第70章 泳池
亚利桑那的夏天到了最热的那几天。阳光从早晨七点开始就把整个苜蓿地烤成一面白晃晃的镜子,空气里漂浮著乾燥的热浪,远远看过去路面都在扭曲。小楼的冰砖製冷器兢兢业业地转著,但赫敏坐在窗边翻书的时候还是觉得汗沿著后背往下淌。
“我们得找个降温的办法。”她说。
艾瑞斯从冰箱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端著一杯冰柠檬水:“托马斯上周买了个充气泳池。”
赫敏放下书:“充气泳池?”
“在车库里,他说等他哪天有空了充上。”艾瑞斯把柠檬水递给她,“你今天想游?”
“今天就想。”赫敏接过杯子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柠檬水顺著喉咙滑下去,整个人活过来了一半,“你爸什么时候买的东西,他都忘了吧?”
“可能,他说『过两天』。”
“『过两天』在托马斯叔叔的字典里是『明年』的意思。”
艾瑞斯想了想,放下手里的东西:“我去找我妈。”
三分钟后,赛琳从主屋那边过来了,她穿著一件深蓝色短袖衬衫和浅色长裤,脸上没有表情,手里提著一根魔杖。她走到小楼侧面的空地上,扫了一眼地坪——那是托马斯专门平整过的一块方地,铺了碎石子,四面围著一圈矮灌木——然后朝赫敏和艾瑞斯抬了抬下巴。
“泳池。”她说。
艾瑞斯把车库里那个大纸箱拖了出来。纸箱上印著一幅色彩鲜艷的示意图——一个巨大的蓝色充气泳池,图片上有几个卡通小人正在里面扑腾,边上用加粗字体写著“家庭欢乐泳池套装”。赫敏蹲下来看了一眼尺寸標註:“三米乘两米?能装三个人?”
“写了家庭用。”艾瑞斯拆开纸箱,把一卷叠得整整齐齐的蓝色塑料布抽出来,“托马斯说买的最大的。”
赛琳走过来,用魔杖点了点那捲塑料布。布料自动展开、平铺、四角拉直,然后边缘的气管开始自行鼓胀——空气被牵引著涌入管道,蓝色的塑胶壁一寸一寸地立起来,边缘撑出圆润的弧度。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一个三米乘两米的充气泳池已经结结实实地立在了碎石地上,池壁挺括,底部服帖,在阳光下泛著新鲜塑料特有的光泽。
赫敏围著它转了一圈:“这比我预想的大。”
赛琳举起魔杖,朝池底点了点:“清理一新。”池底的浮尘和碎石子被捲走了,塑料表面洁净如新,然后她手腕一翻:“清泉如水。”一股清澈的水流从魔杖尖端涌出,落入池中,流速均匀而平稳。水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升,阳光穿透浅蓝色的池水,在池底投射出晃动的光斑。
水停了,水面距离池边大约还有一掌宽。赛琳收起魔杖,转头看著赫敏和艾瑞斯。
“好了。”
赫敏看了看那池清水,又看了看赛琳。赛琳的表情依然空白,但赫敏注意到她的嘴角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赛琳阿姨……”赫敏说,“谢谢。”
“不用。”赛琳把魔杖收回口袋里,转身往主屋走。走了两步她停了一下,侧过头,“水温刚好,我加了点製冷咒。”
然后她走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赫敏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主屋门口,转头对艾瑞斯说:“你妈连水温都调好了。”
“她做事就这样。”艾瑞斯走进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条浴巾和两套泳衣。她把其中一套递给赫敏——深蓝色的连体款,剪裁简单,“托马斯上个月买的,他说我们俩尺码差不多。”
赫敏接过泳衣翻看了一下,抬头看著艾瑞斯:“你爸连泳衣都买了?”
“他说『有备无患』。”
“那他自己呢?”
“他和我妈在另一个池子里。”
赫敏愣了一秒,往主屋那边看,果然——主屋后面那片草坪上多了一个小一些的充气池,尺寸大概只有她们这个的一半大,池边的摺叠桌上放著两杯顏色鲜艷的冰镇饮料,杯沿上插著小纸伞和柠檬片。托马斯穿著一件花里胡哨的夏威夷衬衫,正把脚探进水里,赛琳坐在池边戴著一副墨镜,脸上的表情依然平静,但浑身上下散发著一种“不要打扰”的气息。
赫敏收回目光:“你爸妈在那边泡著喝鸡尾酒。”
“嗯。”
“正好我们在外面泡著,各泡各的。”
“嗯。”
赫敏看著那边桌上那两杯冒著冷气的彩色饮料,又看了看自己面前的清水池:“他们那个池子好像有饮料。”
艾瑞斯从背后变魔术似的摸出一个托盘,上面放著两杯柠檬水,杯壁上凝著细密的水珠:“有。”
赫敏笑了出来,她接过一杯喝了一口,冰凉的甜酸在舌尖上炸开。太阳晒在肩膀上已经开始发烫了,面前那一池清澈的水正在闪著光。
“换衣服。”她说。
两个人上了楼,换了泳衣出来,赫敏穿那件深蓝色连体泳衣刚刚好,剪裁合体,露出一截肩背和长腿。艾瑞斯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运动款泳裤和黑色运动背心,她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时候,赫敏的视线在她肩上停了两秒——肌肉的线条从肩膀延伸到手臂,在阳光下轮廓分明。
赫敏把目光收回来,端起柠檬水又喝了一口。
艾瑞斯走到池边,先用脚趾试了试水温,然后踩进池子里。水漫过她的膝盖、大腿、腰线,在她站定的时候刚好没到胸下。她转过身看著赫敏:“水温正好。”
赫敏走到池边,学著她的样子先把脚探进去。水確实是温的,不冷不热,恰到好处地包裹著皮肤。她踩下去的时候水花溅起来,在阳光下碎成一片闪烁的光点。池底是塑料的,踩上去微微发软,水在脚踝和膝盖之间流动,带来一种被包裹的漂浮感。
“真舒服。”赫敏说。
“嗯。”
她们在池子里站了一会儿,水很清澈,能清楚地看到池底蓝色的纹理和两人移动时带起的水纹。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被水面折射成无数抖动的亮斑,在池壁上、在皮肤上、在彼此的眼睛里跳跃。
赫敏先动了——她弯下腰,双手拨水,朝池子对面走。水在腰间推著,步伐有了一种陌生的轻飘感。艾瑞斯跟在她后面走,步伐沉而稳,划水的声音比赫敏小得多。
“你要游一下吗?”赫敏转过头。
艾瑞斯想了想,然后身体矮了下去——她的身形开始变化,在一两秒之內完成了一次流畅的变形。水面上浮起一只棕色的卡皮巴拉,四只短腿踩在水里,圆滚滚的身体半浮半沉,嘴巴微微露出水面,眼睛一眨一眨地看著赫敏。
赫敏停下动作:“你这样就游了?”
卡皮巴拉用四条短腿划了划水,从她旁边漂过去,姿態优雅而从容。水豚是半水棲动物,游泳是天生的——她浮在水面上几乎不费力气,四只爪子轻轻划动就滑出去好远,在水面留下一道细窄的波纹。水珠顺著她光滑的皮毛滚落下去,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你这个形態也太作弊了。”赫敏游到她旁边。
卡皮巴拉浮在水面上转了半个圈,面对著她。棕色的圆眼睛在水面处露出半个,鼻子上沾了一滴水珠,隨著呼吸微微颤动。
赫敏伸手捧了捧水泼到她脑袋上,卡皮巴拉的耳朵往后压了压,但没有躲。她甚至还往赫敏的方向漂近了一点,把圆滚滚的、湿漉漉的头顶凑到赫敏的手掌下面。
赫敏摸了摸她的脑袋,卡皮巴拉的皮毛湿润而光滑,摸上去比乾燥的时候更柔软,指尖顺著弧线滑下去,水从指缝间流掉。
“你现在像一只漂浮的棕色气球。”赫敏说。
卡皮巴拉用鼻子轻轻拱了拱她的手腕。
她们在池子里泡了大概二十分钟,赫敏游了几个来回,卡皮巴拉一直在水面浮著,偶尔划两下换个位置,大部分时候就那么漂著,四只短腿悬在水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沉浸在自我世界里的水豚雕塑。太阳从正头顶慢慢移过去了一点,池水的温度保持著赛琳调好的那个恰到好处的温度。
克鲁克山是在这时候出现在池边的。
它从屋里走出来,在碎石地上蹲坐了一会儿,看著水池里泡著的两个人。它看了大概一分钟,然后站起来,沿著池边绕了半圈,蹲在离赫敏最近的位置,尾巴在碎石子地上扫了扫。
赫敏从水里探出上半身,两只胳膊搭在池壁上:“克鲁克山,你想下来?”
克鲁克山没动,但它的耳朵朝前转了转。
“下来试试,”赫敏说,“水温刚好。”
克鲁克山站起来,走到池壁边缘,低头嗅了嗅水面。它的鬍鬚碰到水的时候缩了一下——猫科动物对水的本能反应——但它没有后退。它绕著池壁又走了半圈,在拐角处蹲下,用前爪试探著碰了碰水。
“犹豫什么呢,”赫敏说,“你之前在三强爭霸赛的时候掉进过黑湖。”
克鲁克山的耳朵往后压了一下,表示“那次不是自愿的”。
艾瑞斯从水里浮起来——卡皮巴拉变回了人形,头髮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水珠沿著下頜线往下淌。她走到池边,伸出湿漉漉的双手,朝克鲁克山伸过去。
“来,”她说,“我接著你。”
克鲁克山看著她。
它看了看艾瑞斯,又看了看那池水,然后以一种极不情愿的姿態把前爪搭在了艾瑞斯的手掌上。艾瑞斯托著它的前腿把它端起来,慢慢地、稳稳地放进水里。克鲁克山的四只爪子同时触水的时候,整只猫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
然后它开始下沉。
克鲁克山以一种令人惊讶的速度沉了下去——不是落水,是整只猫像一块石头一样直直地往下坠。水面漫过它的爪子、腿、肚子,一直到胸口的时候艾瑞斯才反应过来伸手托住了它的腹部。
赫敏在另一边看著这一幕,愣了两秒。
克鲁克山的身体除了头部以上的部分,全都浸在了水里。它的表情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惊慌——猫眼瞪得溜圆,耳朵平贴著头皮,前爪在水面上方徒劳地划动。艾瑞斯托著它的肚子,试著让它浮起来,但它一离开艾瑞斯的手就又开始往下沉。
“它为什么在往下沉?”赫敏游过来。
克鲁克山的四只爪子都在水里划,但身体的绝大部分依然稳稳地停在艾瑞斯手掌的位置以下,像一颗被按进水里的、密度极高的肉色石头。
赫敏伸手託了托它的后腿根部——沉甸甸的,手感敦实,比几个月前抱起来明显重了一大截。
赫敏沉默了两秒。
“我的猫现在怎么是个实心煤气罐了?”
克鲁克山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控诉成分。
赫敏把它从水里端起来——用两只手托著它的肚子,整只猫被她举到半空。湿透的橘色皮毛紧贴著身体,勾勒出比记忆中圆润得多的轮廓。肚子那一块尤其明显,以前是小腹微凹,现在是小腹圆鼓鼓地凸著,像一只被充了气的橘色靠垫。
赫敏掂了掂:“你胖了。”
克鲁克山的尾巴垂在水面上方,尾巴尖不情愿地动了一下。
“你多重了?”赫敏问艾瑞斯。
艾瑞斯看著那只湿漉漉的猫,想了想:“上次托马斯带它去隔壁农场抓兔子,抓了七只。”
“然后?”
“然后它每天吃完自己的猫粮还去厨房门口等著开小灶,托马斯用烤兔肉餵了它三天。”
赫敏低头看著手里的猫,克鲁克山的眼神移开了,假装在看远处的一棵树。
艾瑞斯从她手里把克鲁克山接过来,依然托著它的肚子,感受了一下那份扎实的重量:“把它放在农场里和把它扔在自助餐厅有什么区別。”
赫敏张了张嘴,又闭上,她重新看向那只猫,克鲁克山正以一种“我没有错我只是饿”的表情偏著脑袋。
“……你被托马斯叔叔餵胖了。”赫敏说。
克鲁克山:“喵。”声音不大,带著一种微弱的委屈。
“你还『喵』。”
“喵。”
艾瑞斯把猫放回池壁上,克鲁克山四脚著地的时候抖了抖身子——湿漉漉的毛炸了一下,但没有变干。它蹲在池边,带著一身滴水的毛,用一种深沉的目光看著池水,表情里写满了“我再也不要下水了”。
赫敏趴在池壁上看著它:“你以前挺苗条的,现在圆了整整一圈。”
克鲁克山的耳朵往后压了压。
“实心。”赫敏说。
克鲁克山转头舔了舔自己湿漉漉的前腿。
“煤气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