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荔枝味
即使确认汤彦钧没有饮酒和吸毒,那把枪也是个大问题,虽然是登记在册的枪支,但很显然,汤彦钧的持枪证还达不到CCW的级别。
车上副驾驶黑人警官的笑,断断续续的,好像这是一个不过时的笑话,他朝后座吹了个口哨:“Let’s take Bonnie and Clyde to the cop shop.”
超速、拒捕、非法持枪,钟宝珍低下头,此刻才意识到自己究竟说了多傻的话。
partner本身就是有歧义的词语,自己又为什么要说这种话呢?如果问题严重,她的学籍甚至会因此吊销。
于是警局内,当警察再次问起这个问题时,钟宝珍犹豫了。
面前留着络腮胡的警察,大腹便便地堆坐在人造皮革的转椅上,脖颈像是没法固定似的,用一种称得上凶狠的目光在她们之间逡巡着。
钟宝珍避开了他的目光,直觉告诉她,汤彦钧要说些什么,果不其然,他模仿着警察的发音,又轻又慢地念了遍她的名字,“Bell Jar?……This really beyond me.”
警察怒不可遏地拍了下桌子,连脖根都跟着红了,桌上的马克杯被他震得溅出一圈水渍,走廊外稍显急促的脚步声也正停在了门外。
来人不疾不徐地推开门,映入眼帘的那身笔挺的西装,向后梳得一丝不苟的浅棕发,荧幕中常见的西格玛男士装扮,他整理着自己的袖扣,客气地伸出手,“I’m Benny Graves,the attorney representing Mr. Tang.”
他的眼神先是落在汤彦钧身上,扫过钟宝珍时疑惑地停了下来:“Who’s this young lady?”
钟宝珍从心底厌恶这种被打量的感觉,像是被麦穗扎到了皮肤,让人忍不住弓起身的细碎的敏感,于是她撑着头,正面朝向Benny。
可黑人警察的话让她的气势瞬间矮了半截,“She said they’re partners.”
钟宝珍赶紧反驳,“Which I mean……”一张口她才觉得自己的声音是如此嘶哑,她下意识咽了下口水。
而Benny掐断了她的话,友好却又不容拒绝地提出请求:“Can I have a speak with my client privately?”
他们离开了,留下钟宝珍愣在原地,那种被背叛了的感觉让她有些头昏脑胀,分不清方向。
尤其当汤彦钧离开后,整个警局好似骤然活了起来,像一张张运动起来的二维画,在她面前,逐帧动起来,原来有那么多眼睛注视她,有那么多身影路过她,天哪,她竟然真的在警局里。
黑人警察把一罐Folgers咖啡放到她眼前,问她:“Is this guy your boyfriend?”
见钟宝珍果断摇头,他很不解地问:“So why’d you even deal with that nutjob? Don’t you want to get out of this mess?”
铝罐咖啡折射出的银光,好比三十枚银币那么闪耀,钟宝珍听见他说:“We’ve seen the whole thing on tape, so there’s no point in lying.”
钟宝珍决定实话实说,在警察的问答中补全了整件事的经过。
令她困惑的是,汤彦钧和Benny全程不辩解,尤其是Benny,面对钟宝珍对汤彦钧堪称“污蔑”的事实叙述,有好几次他都绷紧了牙关,想要说些什么,最终还是被他咽了下去。
警察接着问了那把枪的事,当钟宝珍听到这把枪不需要上膛就能杀人时,她一下子惊出了冷汗。
他真是个疯子,他是真的想死。
她接着往汤彦钧那个方向看去,却见Benny抬起了手,解释道:“Sir,there were no bullets in that gun. My client’s mother ensured the bullets were removed months ago, and I can provide evidence to prove it.”
等钟宝珍出来,雨已经停了,夜色深处,不见半点云彩,只剩下湿热的雨意,她浑浑噩噩地走到一个长椅旁,失去全身力气一样地瘫倒在那里。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从上车开始,事情的发展就已经由不得她控制,她到现在都觉得自己的脚下不是大地,而是腾空的车底。
Rv就是汤彦钧,这个可怕的事实如今真的被验证,却没让她感受到任何兴奋或悲伤。
她麻木得,像一朵被风雨摧残后的花,颤巍巍地连阳光都承受不起了。
头一次,她发觉加州的夜晚竟是如此酷热且漫长,像是一场永不落幕的飓风,摧枯拉朽般毁了一切,却还要把仅存的美好,献祭给这郁闷的潮热。
钟宝珍扶着长椅上的木板慢慢挪着身子起来,忍不住回想着刚刚发生的一切。
她都做了什么,她都说了什么,她有没有撒谎?答案是没有的。
可在某些时刻,尤其是当她需要陈述着对自己有利的事实时,她的语气是那么令人生厌,声音明显缺少底气,而她的目光呢,落在了哪里,不是任何人身上,而是马克杯上的毫无疑义的几何图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