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丧(下 5)
而那支深入的蛮族奇兵眼看就奔着凉州开凿的灵石矿行军而去,萧异只好调动虎贲军十五万,分兵夹击过去,设想三日内应该可以阻断对方行军,并取得固守之地后,再抽回大半应对还在往凉州城正北增兵的蛮族大军。
只是策略如此,谁能料想到,蛮族忽然会在大比还在举行间隙的夜里发起突袭。
萧异想不通,要知道蛮族太子还在凉州城里观礼,就算夏蛮和盟后,蛮族不改习性,依旧在烧杀劫掠,为和盟取得更多利益,也不该改这样忽然大规模突袭吧?
难道蛮族不管圣人在凉,不管它们太子死活了吗?
而根据蛮族攻势,凉州城还能坚持多久,是否能等到援兵,都是未知数。
这个时候,萧异同样还不能期待女帝出手,战场之上,兵对兵王对王,如果女帝插手在军伍对战,一定是凉州城无法对敌之时。
虽然有女帝在,萧异安心不少,可又不能不担忧。
然就在苏云和萧异都在为凉州城守备所愁,对方蛮族军中,一架极为宏大,足有半个城墙高度,前设一条粗长大管的东西,便缓缓被其挪到前方。
苏萧二人目视于此,纷纷发惘:“那是何物?”
“传吾帅令,速速加大灵石质量,将阵法强度调整到最高!!”
就在他们异口同声发问,萧异下达命令的同瞬,那粗长物件管口逐渐蕴出白茫茫剧烈强光,苏云感觉到下方战场上围绕的灵气仿佛都在被其抽动而去。
“不好!”苏云拧眉说道,言说着,右手旋而拔出绿卷剑,纵身飞往物件。
萧异看着,悍然发怒:“危险!少年郎!!快回来!!!这位姑娘快把他喊回来!”
届时,整个凉州城的阵法亦开始布满弧光,障壁眼见着变得厚实,姜璇玑站在萧异身后,看着从内以乾坤扭转之术扑出护城阵法的苏云,转脸向萧异轻声道:“来不及了,与其喊回来,不如先做好阵法崩塌的准备吧。”
姜璇玑话落。
萧异蓦而道:“阵法会破?”
姜璇玑沉眉,望着正在战场上苏云前方的粗管浓光,道:“那东西有法则的能量波动。”
“什么?”
说着,整个凉州城所有人几乎都听闻到一声激烈尖锐的爆鸣声,战场之上,那管物件蕴出的白光,冷不丁炸响,并随射出一团足有小半个城之巨的灵气团,急剧冲向凉州城北城城门。
要让这玩意炸在阵法城头,城门必然保不住!
立足于下的苏云,抬起头来,能量波动眼见着已经有洞虚之威,苏云哪怕凭死都拦不下来,但如果使用剑法,将它带到高空炸裂的话,就能避免阵法破碎。
念起便做,苏云手间挽动绿卷,随即横起一剑。
可归灵一剑,哪怕苏云使出了叶落萧寒,还是将剑意全数发挥到了极致,对于这股灵气团,亦不过蚍蜉撼大树。
把剑横在身前,侧刮着能量团扫过的苏云,顿时感觉到整个人置于火山岩口,内体脏腑都被热得滚烫无比。
苏云呲着牙,露出了哪怕与姜姑娘对阵都没有展露过的痛苦神情,用尽全力挥动绿卷:“休想!!!!”
于此同时,深知苏云肯定无法阻止这一击的姜璇玑,在萧异目光注视下,脚尖一点,亦决然跳出城墙,接而腾在空中,星眸落在苏云方向,俏手往着侧后方虚空作捏,雷霆当即涌动,
在此之后她身后一道道雷电萦绕裹缠虚空裂缝,星眸变得熠熠生辉,直到虚空中那柄长枪化作千丈光影,姜璇玑唇角闷出一口猩甜,骤然劈出:“归墟!!”
话落枪现,天地间,一枪直落九重天。
盖此一枪后,巨大的灵气团先被苏云一剑挥偏,后被一枪挑向苍穹。
可仅此,在姜璇玑视野内,那根远处的长管居然再次聚集起了浩瀚灵气,眼瞧着就还要再射出一发来,姜璇玑再也管不了什么灵气团炸城不炸城的了,连忙接近到苏云身旁,拉起苏云,二人施展出遁入虚空的手段,消失在了下方战场内。
而在这时,没了苏云与姜璇玑的助力。
任凭凉州北城外结阵苦守的几千人又怎么拦得住蛮族人的攻击,再度眨眼,一个同等规模的灵气团乍然轰在了凉州城护城阵法上。
诺大的阵法在北城被顶进了一个大包,萧异站在城头上,任由屏障被气团炸得凹至眼前,依旧扶着垛口,久久不退一步。
他不能退,哪怕是死,都得守住凉州城府。
一日为将,终生报国。
无论之前发生了什么,他萧将军就算要死,亦要死在凉州城头上。
蓦而远处蛮军深处,有一处登楼台,青鸾旗帜飘迎,萧异远眺过去,依稀可见一倾颜立于其上,红衣银甲,背后青鸾旌旗飘飘。
过后,登楼台上落下水迹,分不清何物。
萧异勒紧了甲,胄盔放置在垛口上,举起右手,未有回头,呐道:“传我帅令。”
“头!”彼际其偏将李祀,从侧方机弩处,赶至跪下。
萧异呵地一笑,似放下了什么,傲然直视前方:
“通告全军,蛮族袭我夏境,凉州军全体!无论残伤,势死捍卫我大夏每一寸山土,不死不退!!另从今时今刻起,余军回援后,由李祀亲自扣陈博、崔庚二位郎将金刀印及虎符,重组嘲风朱厌螭龙三营。并计凉州虎贲军编属青鸾营,划分在外,以通蛮罪处,余军见之,率将营将东方贞儿扣押回京,交由圣人断罪,除此外营中全员,戕!!!”
李祀抬起头:“大帅,我!!”
萧异回头看了他一眼,淡淡一笑:“撤南门去,我就在这了。”
“可是大帅!!!”
萧异听着,就刮了眼远远望着这边的几名士卒:“还不快把李祀带走!”
在此之后几名士卒,陆续赶上前来,架走了迈不动脚的李祀,独留萧异一人守在北城城头,直到北城壁障被击进一个小城般的垒包,再见又一团灵气团炸顶而过来,两团灵气交接。
城中仍在沉浸荒诞中的大夏修士,已经御剑御器撤在空中的修士,包括南门除大堆扎众出城南逃的百姓,不禁注目向北门方向。
视野内。
孤城角楼,一将一人,白光现阵法破,此处不知多少年坚固拱卫夏境的凉州北城城墙,轰然倒塌。
圣人之在天地间,其宝固矣,然天下和之,极反其常。
夏蛮和盟无庸争辩,是以奇以利,开杀伐征蛮,亦是统仙家为一臂,均先为下策,乃至昏计,不得贤将者,兵弱国亡。
和盟不至月余,于宗门大比第六日夜。
蛮族掠夏,大破城门。
兵戈起,一场远胜于凉幽大战、颠覆九州山河的战役,拉开序幕。
凉州城中。
看着蛮族人几乎倾巢而来,临兵在凉州城外的架势,足矣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当凉州城北城墙被大炮轰倒那一刻,他们还没有把军阵完全布置在城外,所以凉州城中的百姓对于夏境修士纷纷逃亡的现象是不耻的,可到了当下,他们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绝望。
或者将来凉州城有幸存的百姓,会记得那位率先跃下城头的白衣少年。
可面对着对方那上万座架起的弓弩,没有护城阵法的保护,没有女帝没有剑仙的庇护,他们又能有几人能在即将到来的箭雨中存活?
此时此刻,城中的汉子都楞住了,不少街道房宇内,怀抱着孩儿的妇人也皆滞在了原地。
活着,在战争中,向来是百姓难以想象的事情。
诸人在轰耳炸响,漆暗夜色里,回过头来,逃难倒在妇女怀内入睡的婴娃,先声打破了之后城倒后的死寂,继而纷纷语语,在城中错乱响起。
“哇哇哇~”
“骗人的吧,城墙居然被攻破了。”一名妇人跪倒在了人堆中,目视北城方向,落寞念道。
旁侧无数汉子,妇人接续嚷喊起来。
“你们这些城门官还检查什么路引,快大开南门啊!!”
“喂喂喂,蛮族也就是攻破城墙了,他们应该打不进城里来吧,你以为北境军是吃素的吗?”
“都快快让开,我是凉州银岭县县丞之子,你们都让开点,别弄脏了我的牛车,都还装着美酒呢,滚滚滚远点,低等的平民。”
……
此时天上,修士彼此对望,大多都做出了相同的举动。
御物飞行逃离凉州城。
什么大比不大比的,在战争泥泞面前,保得姓命求长生,才是关键。
而起初还躲在各处勾栏、酒肆内的修士,亦同理逃离,亦有零星留存在原地,仍在观望。
但全然众人,其实眼中望向的北城,都只有被夜色充满了死寂,昏黑一片,源头远处是看不穿的蛮族军伍,正在滚滚沙尘中,密密奔来。
“走吧。”
“对啊,还留在这做甚,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有道理,符兄,符兄。符子发,你还走不走,留在这能做什么,相信圣人,这不过只是场小小的夺城战,我大夏立国多少年,见这还少吗?”
“等等。”
“还等什么,你不走我可走了。”
勾栏中言吐着几人,遂又有一站在房瓦上的女修举起手,指向北城漆黑昏暗处:“你等快看看,那是什么?”
再顺着女修指的方向骋目而去。
黑天墨地,蛮军之前的城墙下,影影绰绰浮现出两人身影,一男一女,一白衣一紫衣。
其中白衣先被紫衣搀扶,脱离后从地面捡起一根火把,错愕地回头瞟向城墙。
“城墙破了。”
姜璇玑看着前方持起火把,环顾四周残壁的苏云,沉下脸道:“苏云,我们走不走,再不走就来不及。”
走?
走了之后,凉州城内的百姓怎么办,过了凉州,一马平川的凉州内关,大夏雍京又该怎么办?
苏云叩心自问,他做不到,故而他只是拿着火把,回身迎向仿佛没个尽头的蛮军,道:“走不了的。”
姜璇玑琼鼻默默哼叹了口气,与苏云站平,再抛过来一瓶丹药:
“苗疆圣药,剩的不多。能立即恢复灵气,调整气机。”
说完,她自己亦拿起一瓶,仰脸一饮而尽。
苏云视之会心一笑,收了丹药,提起长剑,俩孤身背离凉州,和逃往内境的所有人,彻底分为两幅画面。
前方开始能看到凉州城内光景的蛮族先头骑兵中,隐隐开始有人嘲笑起来。
“哈哈哈,所谓的凉州城不过如此嘛。”
“对啊,就这么一点兵,死绝了都还只有两个人出战,兄弟们勒紧战马,咱从他们尸体上踏过去!大夏是咱们的了!!”
“别啊,前面那娘们身段不错,姿色绝品,留着留着,给俺怀小子。”
“呜呼呼,你小子还真会选。可这么上乘姑娘,怕到不了你嘴就流到太子手里啦。”
“莫慌莫慌,指不定是到乌温穆本殿下手里,就直接赏赐给咱们。”
“行了行了行了,闲话莫说,给我举起大戈,冲!杀!!”
“呜呜呜呜呜呜呜~”
城墙下,苏云屹立在前,默默他牵起了姜璇玑的手,柔夷入心,极为滑软,淡然笑笑:“姜姑娘你怕死吗?”
姜璇玑低头瞄了眼苏云微微颤抖的手,抿了抿嘴:“没有人是不怕死的。”
“那么那些殉道者究竟是为了什么呢?。”苏云温声问道,接而又深深呼吸吐了口气:“我似乎明白了。”
“你明白了什么?”
苏云目光逐而变得灼灼:“其实没什么了不起的,不说也罢。”
姜璇玑听着,不解地蹙了蹙燕眉,扭目望向苏云清俊的脸庞,眉眼随此弯弯。
“总说废话。”
“呵呵。”苏云对姜姑娘的数落,满不在意,只是又稍稍用力捏紧了她的手,道:“只是有些话当下不说,就怕后悔不能说了,姜姑娘。”
“嗯?”
苏云转脸,剑眸中倒映伊人容颜:“你在山上问过我的问题,那时我不好意思回答,但如今倒是敢说了。”
“什么?”
苏云直道:“你问我是不是看上你,有没有喜欢上你……”
“……对此,我的回答是……”苏云说着,不好意思的抬起持剑的手,挠了挠头接着道:”当然!其实一开始就看上了,这样说是不是有点以貌取人了,还有快了点,好色了点?”
那边厢,听到苏云的话后。
姜璇玑的脸噌地一下通红起来,而她只能别开,以免让歹人发现了真心,欠了一嘴:“不过如此。”
的确,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
不过如此。
然在两人身后,此刻却相继开始陆续有人转身而来。
席间有凡人汉子,抄起农具,家里斩肉的刀便迈步走来,亦有修士犹豫片刻后,坚身道别宗门好友,御物行来。
逐渐从一个,到两个,再到成十上百成千个。
他们在父母亲朋的诸多不要去,多般劝返中毅然向苏云背影走去,抛下的往往只有很短且相近意思的言语。
“他们都还不走,我们同为夏人,为何要走!!”
只见坍塌的凉州城头,城下,错落人影出现。
一人率先站在倒塌废墟之巅,拔出长刀:“太乙教符子发,前来助阵。”
苏云回头,顷刻再有话语响起。
“八极门宋鼎梅,前来助阵。”“在下天涯阁公孙笑容,前方的好英雄,敢问姓命!”
“五毒教翁一介,来晚一步。”“法华寺小僧前来度人,见过好施主。”“善,大善!铸剑山庄南生首徒,荆雪风同来问剑蛮夷。”
“凉州草民缪开彬一枚,不屑一谈,就是想打死这狗蛮的!”
“哈哈,同样同样。”“呵呵呵,你们这些少年人噢,老将岳茂元,尚能一战否?”
“合欢殿祁金艳到此,那边的小哥看来是有道侣了呀。”
“徐州天机,陌生。”“仙宫孟楠,是猛男噢!!”
“仙宫枪修霍遏疫,苏哥哥。”“清净山苏云座下弟子,剑修萧百灵!”
“俺姓余,单名一个定字,体修。”
“暗房,严苗。”“听好了,我是皇甫力华,贱修,专门杀对面那些贱人的贱。”
“莽夫冯擎道,能开打没?”
“打鹰楼江季,前方剑修,请先起剑。”
苏云乍然,张开嘴良久,未能问及孟楠几人为何又回来了,只望着他们一个个持起武器的笑颜,逐而也扯嘴大笑,转提起长剑:“何其有幸,与尔等共置此地。”
说罢,苏云先行迈出一步,拿出装满了落怀酒的葫芦,倒在绿卷剑上,最后斜持而立,剑锋在月光下散发寒茫,道:“清净山苏云,今日洗剑,斩蛮!!”
姜璇玑陪同,与苏云并肩而立,持枪往前:“苗疆,姜璇玑。”
只是,堪堪几百修士与成千后续赶来的凡人,又真的能拦住数十万蛮族大军吗?
苏云知道是肯定不能的,这过后能留得姓命之人,寥寥无几,只是能站出来,就说明了一切。
他夏朝无论何时,都不惧那蛮夷草寇。
那怕是死,都会有人顶着。
苏云欣喜的笑了,是他下山以来,笑得最发自内心的一次。
直到飒地一声,在其身边闪落至一道青中年人影,来人头戴鸽纹抹额,一身白衣,面容风俊,手中同携一柄长剑,落地发声:“堂弟,倒来得快。”
说罢,其拔出长剑,道:“鸽房苏家,苏晋。”
其后有人一人闪出至苏云苏晋二人身后,腰携长剑,偏头道:“苏左,见过兄长。”
“你是苏晋大哥?”苏云瞪大了眼,又转头:“苏左?”
“正是。”
苏云看着只有幼时见过一面,多年没有交际的苏晋,以及只听闻人名,从不见其人的堂弟,满目匪夷所思:“你们怎么也来了?”
苏晋望着堂弟,突楞一笑:“你不仅和堂伯父长得一样,连性情都似极了。”
苏左却道:“来的人,不止我们。”
“好了苏左。”苏晋在叙旧间隙,先打了岔,目睹蛮族大军:“当下之际,是它们。”
此刻,远远比邻北城的东城墙角楼上,目睹着从只有苏云姜璇玑二人,到众人人头攒动的仓衣丽人顾点雪,斜靠躺在垛口处,抿唇一笑,从腰间提起酒壶,倒酒入喉,畅快勾起嘴角:
“老东西,这就是你们缔造的苏云?如此可算开花结果了?”
在她说话方向,一名负手俯瞰的老乞丐,脸色漠然:“还差点火候。”
“还差呀?”顾点雪瘪嘴不解。
站在顾点雪身后,发挑红丝的独孤夕雾,亦如是乎,先行问道:“敢问前辈,还差什么?”
老乞丐没有回答。
顾点雪则望着那边城头,随着苏云开始冲入蛮军的诸多修士,撩动柔夷,把葫芦挂向腰间,接而一跃站在城头上,单手撑腰,姿势妖娆道:“你问他,和师兄是一个品性。该说的不说,等人猜呢。”
独孤夕雾听着:“你站那么高干什么?”
顾点雪闻言,掸了掸秀眉,从储物戒中取出杂念剑,瞄往前方冲来的五万蛮军,道:
“都是小娃娃们,没有个洞虚助阵,就敢杀进去,北城的固然还能坚挺一会,但东城这边没了阵法,可撑不了多久。再说,风头被抢了就不好啦。”
独孤夕雾道:“你难道是想?”
说着,仓衣一行跃下东城,身影如明河倒挂,直扑城下,卷起一阵沙尘。
届时东城攻来的蛮军见状,难免盼道:“跳下来了一个女子?”
“管她什么女子不女子的,先入城者,赏万石粮赐百美人,一个女子算什么,给我杀!!”
城下,仓衣秀眼眯眯,以手扇了扇面前沙尘,謦声道:“不堪视听的玩意儿。”
话落后,她渡步缓缓前行,望着前方大军近万牛兽精骑即将越过拦马墙,冲入北城门,依旧神情自若拔出三尺三长,蓝如花青的杂念剑。
这时,蛮军中有领阵的修士观得此状,不免隔空叫喊道:“且慢,是剑修!阵法变,轴心不动!”
可那话未说完,便见得秀美的苍衣女子,将剑尖缓缓朝下,继而闭气眼,舒出一口气。
城头上,独孤夕雾见着顾点雪此剑的起手势,也微微一惊:
“原以为她是厌烦了世间,才躲了起来。倒没想到多年过去,她的境界不涨,一身剑意却更胜了。”
而待夕雾话落,那城头下数万骑猛冲前方,仓衣丽人蓦一睁眼,浑身气势如汪洋泄地,剑继直刺,有言:
“修道千载,我有一剑,养了多年。今日,借尔等万余人头试剑。”
呵呵,好笑。
此话落在蛮族兽骑人耳里,只得出如此一个想法。
你虽是一个修士,又怎么可能敌得过他们的军阵,要知道他们可是能和青鸾营叫板的,只需一个变阵,随时就能困杀与你!
然想法未能结束。
万余蛮族骑卒,周身就忽感受到撼城般的压迫之力,眼里又见凉州城中一道道文字化形,光彩璀璨汇入苍衣女子手中剑中。
道道文字皆为琼瑶轩玉壁所刻,以此为剑。
顾点雪仰起秀容,檀口轻启:“剑名,江湖。”
剑名江湖,仅仅两字而已。
一剑过后,南城城头之前,再不见一名蛮族士卒。
其后。
仓衣飞身纵跃,回到城头上,顾点雪笑问独孤夕雾:“如何?”
独孤夕雾可不想称赞她,瞅向北城:“你这边兵力小,还算轻松,可那边就不一样了。”
说着,南城三人均北望。
站在战场上,面对着源源不断的蛮族军伍,滚滚泥沙,宣扬跌伏的尘土,苏云一方的修士数量莫不过千,在黑夜中,剑光四起,血花飞舞。
独孤夕雾道:“蛮族并没有全出,只是陆续用一万万人结阵冲杀他们,要持续下去,他们的灵海会先被耗光。”
“他们既然出战,就知道意味着什么。”顾点雪眸色深深,螓首微摇:“我不懂,那几位在等什么。”
所言吐出,老乞丐默默抬头,遥观月轮:“都在等。”
顾点雪不解,想着就要带着酒葫芦,提剑1冲入北城。
可她身子一动,便被老乞丐抬手拦了下来:“你的酒,还不到时候用!等着!”
听着话,顾点雪又只好托着腮,站在城头上观战:“苏家那几人,你老怎么看?”
老乞丐细细打量好一阵北城冲在最前的三人,缓缓低吟:“苏晋不必多说,化蕴止境,剑道极盛。只是那苏左,不行,实在不行。”
“噢。”顾点雪把视野落到北城战场内,那名与苏云离得不远的暗房少年身上,秀眸眯眯,便见战场上,腰间配剑的少年苏左,两指并作,剑气逸散,破敌之速虽比不上同辈苏云,倒也尚可。
然片刻后,顾点雪反笑了笑,深以为然道:“有剑不拔,难道和我走的是同一个路子?”
老乞丐斜瞥一眼她,扯了扯嘴角:“能是不拔吗?而是拔不出来。”
“拔不出来?”
老乞丐随即伸手敲了她脑袋一个板栗,惹得独孤夕雾在旁发笑,再渐渐说道:“你是儒家门生,走的是以字意养剑意,字意越广剑意越强。而那苏左少年却不同,走的是纯剑修路子,以心养意剑人合一,剑意便成。”
被教训的顾点雪,立马换了副嘴脸,抱头鼓唇道:“切,说白了不就是个不得志的。”
“对啊。”老乞丐反笑笑,然很快又叹息道:“但都是些好少年,都得活下来。”
顾点雪瘪嘴,心里一阵嘀咕。
你们这些女帝、剑仙,老东西再不出手,他们能活下来就有鬼呢。
再说回北城战场。
与苏云一道出战的人,均相继被蛮族大军冲散,几几分散在了大军阵中。
彼时苏云杀敌间,远远瞟了瞟半里外,和姜璇玑围在一起的百灵遏疫,分心之下,脚步稍趔趄了步,撞在了一人身后,再回头察了眼后,温声笑道:“堂哥的剑不错,叫什么?”
苏晋没有藏掖,直道:“埋泉。”
苏云闻言,挥动绿卷,再斩一人:“好名!”
“什么好名不好名的。”苏晋说着,剑气直刺而出,对围杀起二人的小阵破开一条血路,带着苏云先行冲出,边跑边杀边道:“战场军阵中,修士无法御空,且空中灵气会变得极其稀薄,你要注意灵海存储。”
然二人跑出不到几步,又再度被围了起来。
苏云见状,笑了笑:“可堂哥也没有半分收敛的意头啊,怎么还教训起我来了?”
届时,苏晋忽问了个奇怪的问题:“我来时,曾遇见了九鸢公主,据殿下所言,是你把命官玉钰交给了她?”
苏云想了想,自己是交给了孟楠,但眼瞧孟楠又带着百灵和遏疫回来,多半是逃跑路上没扭过遏疫的性子吧,其后他应该是把牌子交给了九鸢公主出城。
念罢苏云应道:“玉钰是王妃给的,我给公主是以撤城所用。”
原来如此。
苏晋听闻语,双手一抖,奋力歼敌:“那玉钰能到你手中便好好拿着,记得拿回来!”
苏云不明白堂哥的话,然望着源源不断,怎么杀都被补上的军阵,额头渗汗道:“为何?”
接而,只见苏晋高高提起剑,缕缕剑气结莲而落,挥洒游曳,将阵法短暂杀了个稀巴烂,道:“暗房对苏家有大用,至于什么用,你以后会知道。”
这时候,由于困杀苏云二人的小兵阵被杀漏了风,一道身影从外跌了进来,来人身穿仙宫制衣,正是被打得脸糊沙,潦倒极了的孟楠。
跌进来后的他,瞧见苏云便是一喜,急忙走近其身旁,抱紧了大腿:“狗蛮蛋的,军阵也太不讲道理了,没有天地之引,兄弟我一身手段使不出,比个废人还废人了。那边好几个修士也都因此遭了难。”
苏云扶起孟楠,遂向堂兄问道:“大哥,你有无破阵的方法,我全力一剑能否杀出一条路?”
听着这句话,苏晋一脚踏在尸堆上,摇头:“无法。”
苏云持剑,脸色发恼:“阵法之道一般在于灵石,然这军阵在于气,兵卒之气,是以暗合人道龙气。兵不死绝阵法难破。而且这个军阵还有限制灵气,随时变幻之能,哪怕合力似乎都难以破开。”
“你别急。”苏晋制住了苏云想全力杀出去的方法,道:“哪怕你提着剑能杀出去,能斩了蛮军后方的大王,又如何?别急,那不是你我该考虑的事情。”
战场之上,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
“难道我们要在其中慢慢被他们磨灭!”苏云却眉峰紧拧道。
苏晋遂道:“我说了别急,蛮族还有洞虚未曾出战,我方也是,而且你得听我把一些事说完。”
苏云回头:“何事?”
跟后,苏晋说道:“几日前,女帝一旨宣我去夷族冰地,有分离蛮夷之计,可当我领着夷族大汗和他们大军到了蛮族内陆时,却发现空无一人,我当时便知中计,打算去信圣人,但夷族大汗忽然对我出手,如不是一位名叫带发道人相助,我恐还不能抽身回凉,可惜那道人临终我仍旧不知其姓名。”
苏云默不作声,思绪了会:“道人名笃竹。”
苏晋回头,一脸你怎么什么都知道的神态。
苏云再道:“蛮夷应该早已定下一计了,一夜前我也曾被夷族刺客刺杀,可能亦有牵连。”
“你被刺杀?”苏晋没想明道。
苏云续道:“不要紧,蛮族内部的情况其实我还弄不懂,但恐有人故意导致了如今局面,他们到底为了什么?”
彼时。
正思考着的苏云,右持绿卷斜指地面,然他身上的白衣,地面细少稀碎的石粒出乎意料地颤抖了起来。
目察此状,苏云难免不再量度,落眼身下。
而就在苏云数步外,孟楠就此冷不禁吸了口气,疑道:“苏云,难道是地动?”
远处,姜璇玑虽感受不到动静,但同刻也从浮荡的虚空中察觉到什么诡异之处,就连两条盘在她大腿侧畔的‘清茶淡饭’,青白双蛇都纷纷吐出了蛇信,滋滋不停,仿佛在向它们的主人吐露着什么信息。
“凉州地脉在剑阁记载从未发生过地动迹象。”不解间,苏云拧着眉单脚踏地,以阵法感应天地,片刻后其抬起头,满是震惊:“不好!”
霎时,就在苏云语出之时。
大夏境凉州边城的三处角落,均顿横空生出一道道非同小可的血煞红光,直逼天地。
也就在同一时间,整处芳华域面天下都为此颤动了下,紧接着愈演愈烈,波波红光从凉州为起点扫荡开来,其间凉州境内整片州界,如同变成一块嫩豆腐一般动荡,直至啪叽一下,摔落再地。
多少身处凉州的修士,被动荡压得弯了躯干腿脚,多少城邦屋舍坍塌倒碎,不计其数。
红光遂通达天地,盘踞凉州结为困阵。
姜璇玑守枪,护好了俩小丫头,此刻的她燕眉紧蹙:“居然,一点都无法沟通天地灵气了?”
再转眼,在凉州前的所有修士中,苏云堪堪拄剑挺起腰肢,可回过头来,再回顾凉州城的时刻。
天下哪还有什么凉州,剩下的。
入目的,触目!
唯独片余荆棘残破,挂满了数不尽百姓尸首的废墟。
苏云整个人、所有人在此后,都看楞住了。
不过呼吸间,凉州已不存于世间。
战场上,曾连绵一线的蛮族烈兽骑兵,同样被大地动震得军阵散碎。
可不少仍提防着他们,而死死盯着前方的宗门修士,却又立刻发觉他们仿佛如提前晓得会有此状般,迅速重整阵状。
很明显,这动静远不是地动那么简单。
此后,蛮军中有五道身影从蛮军中御空而起。
其间一人身披枫叶大衫,瞪目远望:“千年大计,这镇魂石吞了我族多少生灵之魂,才有此效果,当真不值得。”
同凌空而起的欢喜寺老秃奴,持禅杖手挑长白须眉,阴笑道:“值得与不值得,都还得事后说了算。”
正说着,老秃奴突然两眼紧缩。
雀喧鸠聚,相与并行间,在几人中站在中央两名,无论从衣着还是长相都极为相似的两名黑衫老者,都咳嗽了声。
“与其说那些有的没的,不如……”
一人说着,一人探在袖中的手,挥了起来:“要来了!”
刹那。
苏云等人身后,几乎残碎的凉州城内,灵气波动涟漪阵阵,从城主府中而起,翻涌出无边燃焱的火海比若吞噬地界般,侵蚀而作,将整片乌云密布的苍穹都烧得熊熊乱窜。
紧接着,火海中一袭鲜艳的红衣缓缓升空,踩踏凤翅高跟的长腿玉柱,定睛踏出龙凤双鸣的幻象,掠然而至。
再紧隙,呛啷一声长鸣。
一道神采粹然的剑气,如长虹刺出,随着那足矣映红天地,破开天幕的火海红光燃起,破裂虚空,剑气之下海潮水淹山河,剑气之上白日升明月,大道显化,一剑之后若有万剑并随,后至一人,身影拢丽,白玉艳脸冷得渗人。
苏云抬头,瞧着出剑之人掠入蛮军中,手中绿卷剑颤颤不停:“那是……”
“娘亲。”
同刻……
清净山剑墓祭坛内,那柄插在地面上的锈迹斑斓的断剑,沉睡在内的剑灵,在幻境中睁开双眼,如细细凝向某处,菱唇开阖:“万年岁月,唯此一剑可问仙境。可惜了,终究是个堕落的灵魂。”
说罢,她再度闭起了眼,仿佛从未张开过。
而凉州战场内,下方无数修士、蛮族都在此刻抬起头颅,几乎所有人都停住了手,俯视等待且死寂。
跃眼天际。
曾经笼罩了凉州城的乌云短暂被驱散,一轮血月,两道人影。
“看来都到了啊!”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得见张扬真章。
出声者,右边一人,脚踏澹红底展翅高跟,撑腰踏立,如水蛇般妖娆的折菱腰肢上,环扣玉带绣凤纹,衔苍黄宝剑坠凤鞭,披圣冕袍服金龙踏云,簌簌摇曳的龙袍,与在凤冠步摇下的一头千丝银发共舞,将她出众高挑的酮体身段,更为衬托得冶丽。
尤其是其侧裙高开大褂,携迈而出的两条长白美腿,从上而下俯视,春光大泻,隐隐森茂裸态,牡丹花开。
而对此毫不在意的她,只在前扬起自己那张风华绝代,每每能让人心荡神驰的华贵绝容,红唇勾勒,凤眸直瞪蛮军片会,便斜斜睨往旁侧:“呦,朕瞧是谁。都快撑不住了,何必还要来呢?”
决然,再顺着女帝目瞧方向而去。
剑仙身影,容貌冷艳依旧,青丝长发以竹簪挽髻,可是……
娘亲穿的一身旗裙,与以往穿着的剑阁制袍大不相同,这种衣裳冷素白净的颜色,还有服饰表面娟绣的水墨荷花吐鲤,让其增添了不少哀怜之色之余,更把她身为人母的端庄美态,盛放开来。
但这身长裙落在苏云眼里,倒有了别样滋味。
只因俩点。
裙挂下着处开领的位置,不仅直接大开到了腿畔深处,于空中站立随风摆动时,无疑将娘亲丰盈的肉臀几乎露出大半,将母性活力生育魅力散发而出。
并且娘亲一双玉柱双腿在裙挂下绚丽迈动时,其脚下踩着那对内部流动水色光芒,上层前后有束带绑缚藕趾和脚踝,前端雕刻百合琉璃,侧边挂着一把尾指大小细巧玉锁的水晶钉跟,足以让阅者心荡外,又使苏云时刻瞠然。
而再抬眸,注视至娘亲胸前,深挖领襟的旗裙,粉光若腻成峰玉山在薄得透光衣裳下,厮磨两点,沟壑尽现。
顺往下扫,这件衣裙的上着,显然又1极其的短,导致娘亲那紧致又不失有肉的酥软下腹完全全暴露在空气之中,且如此横陈美腹表面,犹似还闪烁着一些纹理,布满淫光。
苏云还是第一次见娘亲这等穿扮,第一次见娘亲出门穿得如此风骚,第一次见娘亲不裹胸便昭然出现在人前,第一次知道原来那日的人就是娘亲,第一次见娘亲莲足不穿着自己制作的白玉高跟,第一次望见那下腹的纹理。
缕缕初见,让他失神。
难道说……
苏云逐目上抬,试图想探明什么,可在自己与娘亲对视瞬间,娘亲却在细细撇过自己一眼后,转而望向蛮族方向五道人影。
人影从左到右排列,蛮族泣血宗长老泣羽,夷族可汗恩耶尔,蛮廷供奉乌古乌寒,欢喜寺主持老秃奴,蛮廷老鬼乌骨安元。
女帝凤眸眯眯,举起柔夷数了数,再俯向下方蛮族大帐车驾,道:“两名洞虚八境,一名洞虚七境,一名洞虚五境,两名洞虚二境,万妖山那只九尾狐狸哪去了?还有,下面那老不死的不打算出手?怎么,是觉着凭你们就能对付朕吗?”
届时,老秃奴先行开口:“应付大夏皇帝,何须蛮王亲自动手?反而,你泱泱九州就只有你二人能站出来了吗?”
乌骨安元嘿嘿笑道:“她也就还能得逞这一阵了。”
泣羽道:“小心阴沟里翻船。”
“呵呵呵。”女帝淡淡笑了笑,道:“好大的口气,你们怎么知道,这场瓮中抓鳖的戏码,你们不是鳖!?”
语后,女帝瞟向恩耶尔:“你又有什么好说的。”
恩耶尔束手摇头,道:“尊敬的陛下,比起约定,蛮族开出的条件明显诱惑更大。”
“是吗,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话落间,女帝身后灵气尽显,一幅龙凤齐鸣天地异象,直接压得身前众人于空中硬生生落了丈高。
接而同刻起,乌骨安元、泣羽与恩耶尔踏空而起,直袭向女帝。
女帝反应自然不弱,当即便化为一团火凤迎了上去。
再眼见女帝和老鬼,泣血宗长老,以及恩耶尔飞往九重天天外,上官玉合这边同样突以一抹剑光先行把老秃奴击飞千里,然后剑眸凝向前方,绝容骤冷:“看来是让你们两个八境和他来对付本宗,东方岚倒被小看了。”
闻言,乌古乌寒拄拐齐声道:“比起女帝,剑仙更为让人忌惮。”
上官玉合黛染长眉,稍蹙,只凭这三人怎么胜自己,完全不可能,于是她随口问道:“你们似乎很有把握能够对付我?”
待她说着,乌古乌寒同手起拐,道:“镇魂碑,可不只有地动之效!剑仙应该晓得吧!!”
上官玉合剑眉当即拧立,红潮剑起势:“卑劣!”
只是待她语出之后,三块坐落凉州的镇魂碑再次发散红光,将地运抽剥而出,缓缓灌进蛮夷六名洞虚体内。
所谓地运,是一种能量与法则,上官玉合初入洞虚时,便凭借天地感应,借用过一次。
只是这一回,轮到别人对她使用了。
转即,千里外老秃奴被打得浑身衣衫破落的身影急速飞回,再次杀到上官玉合身边:“剑仙的剑,真是名不虚传,哪怕我晋境了,都差点丢了半条命。”
“怕是你受不了下一剑!”
“是吗?哈哈哈哈哈,来!!”
言后,再见几日深入云层不见踪影。
洞虚之战往往超脱于下界,轻易出手,凉州可能都得被他们砸个稀巴烂,故而他们均有一种默契地飞往天际比拼。
只是在下方修士望而兴叹的同时,却又发现了丝丝诡异。
蛮军怎么停手了?
难道是要等洞虚决出胜负,它们人有这么好?
怎么可能!
就在不少人如此想着时。
寂冷冬日,延延黑云下,数里外连绵黑线的弓弩紧紧拉动,肃杀之意降临,在那名层曾单人挡在凉州城与蛮兵之间的白衣少年身后,倚倚嚱嚱传出咕噜噜轮椅滚动声。
经过暴雨,而变得泥泞的地面,逐而滚出两道不深的痕印。
轮椅出现后,置在蛮族军伍前方铜马车中,隔着流苏珠挂眺望着凉州的老蛮王,终于再次有了动静,他慢慢伸起了自己的右手,乌黑瞳孔内透出的光茫让人捉摸不定,渐渐开口,缓道:
“全军整顿,无吾帅令。动者,斩!!!”
一言祭出,蛮族待箭而发的全体将士均为之,真正停下手脚。
而铜马车周围不少年轻的部族将帅,都纷纷迷惑起来,如今蛮族牵制住了夏朝的剑仙和女帝,就待老蛮王一身令下,便能够率师入夏的大好时机,为何又就此住手?
此刻面对着部族内将士的疑问,坐在铜车内的老蛮王,目光锁在远方那座轮椅上的人影,鼻息轻出,吹动斑白胡须,眼神从不定转转变为忌惮。
同一时,蛮族内有不少征战多年的老将,陆陆续续驻马前视,他们带着些许发怵的眼光中,又充满了敬意。
女帝、剑仙在他们不过尔尔。
真正能拦下他们的人,就在前方!
轮椅冉冉前行。
独自站在凉州城外的苏云,前刻还在惊疑着蛮族怎么忽然收手,后刻转身的瞬间,俊逸的脸容又陡然变得错愕,直到两腿情不自禁地往下一弯,目瞪口哆的跪了下去,怔道:
“爷……爷爷。”
苏云目前轮椅上坐着的爷爷,双鬓已然霜白,面相比之多年前相见,亦枯瘦了许多,只是老者每每在见到自己时,望着自己的眼眸里,总是带满了祥和的神采。
须臾过后,又见老者靠着椅背佝偻的身躯,微微往前俯了俯,冲着前方跪下的小孙子,干瘪嘴角发自内心的勾起:“傻孩子,跪着干什么,还不快站起来。”
听着多少年不再入耳的嗓音,苏云剑眸内里泛起点点碎碎泪花,头稍低,不敢目视着爷爷道:“云儿以为,云儿以为……”
随着半带嘶哑的话语,轮椅缓缓被人推到了苏云身边,老者的手轻轻为他捋正束发的锥髻,然后顺着摸摸头颅,顺下又把在苏云肩膀上,拍了拍:“做得很好,没有辱没苏家的门楣。”
苏云摇头,道:“不,还不够。爷爷,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我不过抱有死志般冲在前头,实际却是想不出任何应对的办法。”
老者笑笑,没有怪罪的意思:“那便足够了。”
说着,老者苏鼎稍稍仰头扫了眼前方,长长叹了口气:“小云儿,陪爷爷走上一段如何?”
苏云闻言,不解地看向爷爷。
此时站在爷爷身后,为他推动轮椅的少年苏替,又懂事地松开了扶托,站离开来,眼睛定定落在苏云身上,带有审度之意。
这是苏替第一次,见到这位堂兄。
而随后,苏云皱着眉峰站起身,于爷爷身旁挑眼望着密密麻麻的蛮族大军。
老者似看出了他的心思,舒坦般笑着躺了回去,开口道:“有爷爷在,他们是不敢动的,来推着爷爷的轮椅,我有些话想问一问你……”
苏云收回视线,又伸手抹过眼角闪过的泪痕,探身走到爷爷身后。
“小替,还有苏晋,苏左,你们且在这等着吧。”
老者再出口,苏替目光也从苏云身上收回,低下头应道:“明白了。”
已经不知何时俯首站在苏云身后的苏晋、苏左二人也收剑,点头退出一条道来。
“爷爷,我们去哪?”
爷爷苏鼎略略咳嗽,缓缓道:“就在军中走走吧,多少年了,已经没在沙场中走过了。”
苏云得令,开始推动轮椅行走在军中,并同步以灵识打探起爷爷身体状况,拧紧了眉道:“爷爷。怎么来凉州了?”
其后,苏鼎沉默了好一阵,在苏云把其推到蛮军后方大帐阵前,喊话停了下来,再道:“小云儿,在你看来,蛮族人是否龌龊至极。”
苏云闻言捏实了扶托。
苏鼎侧眼观察着,叹了口气,沉吟:“修士修行为道为长生,但你可知道人活在世上为了什么?”
苏云想了想,道:“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当争与日月同辉。”
“呵呵呵。”苏鼎听着大笑,捻须摇首:“小云儿,书上的道理都是美好的,可世上的道理却是丑陋的。”
其后,苏鼎抬头望着前方蛮族大军,震声道:“人活在世上为了什么,这话很简单,吃得饱穿得暖有钱花,男的能睡女人,女的能过得乐以忘忧,仅此而已。”
话糙理不糙。
苏鼎再续道:“夏朝这些年过得太好了,衣食不愁,反忘了当年苦日子都是怎么过来的,礼乐崩坏乃亡国之祸矣。”
“难道爷爷认为此战,夏朝会输?”苏云不解发问道:“我辈就不能再效仿一次凉幽一战,将其驱逐北地?”
苏鼎深吸口气,咳道:“而今无论是我们还是蛮族,都不似当年。来,到爷爷跟前来。”
接着,苏云听话地来到爷爷身前,蹲跪下去。
其后苏鼎伸手放在苏云头上,轻轻抚了抚:“你也长大了,得有自己的想法,我再问问你,为什么他们明明已快了攻破凉州城,又不敢动了?”
苏云皱眉念道:“怕他家洞虚战败,还有爷爷的威望?”
苏鼎否道:“不不不!”
缓后,苏鼎让苏云望向蛮族大军:“为了活下去,他们得打我们。要我们的粮草,要我们的财物,要我们的女人。所以他们必须要战,但战需要士气,需要理由,若要攻城占地,更需要人心……”
“人心?”苏云低声想念道。
苏鼎借此又说出一句话:“所以,他们并非不打,而是不能打。因为我的身份与威望,会撼动他们需要得到的出战大义以及占地后得到的人心,故而我苏鼎咳咳……可以死,死在谁手里都行,但绝不能死在蛮族人手里,否则传扬出去,九州民心反扑的代价他们承受不起。”
爷爷怎么可能会死?
苏云如此想着。
反见眼前爷爷,精神气态,从萎靡陡然间蓦而变得抖擞起来,直起腰干,把手撑向苏云:“来!”
说着,苏鼎便从轮椅中站了起来,远眺蛮地:“小云儿,你说此战过后,苏家会如何?天下变得会如何啊?假若真的一朝崩塌再即,你能不能重塑这山河……”
“……你!”苏鼎把头转过来,望向苏云,眉目沉沉道:“可有坐上那龙椅,为了九州,为了夏人担下重任的心气!!”
这个问题很大。
苏云担忧着爷爷身体情况的变化,过去好一阵,才黯然作答,道:
“爷爷,苏家未来如何我不晓得,但我认为,苏家就是苏家,天下就是天下,天下在苏家在,苏家在,天下更在!而我苏云剑在,天下便安!!”
“哈哈哈哈哈。”
苏鼎听到答复,畅然大笑:“不错,这才是苏家人。”
言着,苏鼎别过脸,定望苏云:“大争之世,你爹死前似已设想到自己可能会命丧拒龙山,故而暗自修书与我,早已猜到未来有此一朝。你爹说自己在你体内留了些东西,让你自己来抉择,是什么爷爷不懂。你姑姑也对我说了……”
说此话时,苏鼎神伤不少,然亦重重发声:“她说未来不管发生什么,都请你相信她,相信你娘。”
“爷爷。”苏云怔了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