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同时,我在心里试着念了一下“业火净心咒”,看看能否将他俩的恶念转到我身上来:恶念起时业火生,菩提照见本来明……
“二十文。”他一拍大腿,“晋霄兄弟都说了的,其中十五文用矿渣抵扣,算来你们钟陈两家只出五文。你们吃肉,好歹让作匠们喝口汤!酒坊不比乡村,县城里头一颗大葱、一头蒜都是要花钱买的!”
“我相公说折算成十文,你凭什么折算成十五文?!”晚雪狠狠地剜我一眼,“若不是我相公的妙法,你那破矿渣一文钱不值!”
“咱们好好算一算,”陈汉庭跟她做了个手势,也想缓和一下这紧张,“钟晚雪,矿渣有多重,你知道不知道?我们矿上兄弟负责从山里运到城里,才拿五文钱,很贵吗?另外十文钱加到酒厂和窑上兄弟的头上,这合在一起不是十五文钱吗?”
“窑烧燃料、陶土胎体,你以为不要钱吗?我方才打算盘,便算的这个帐,你以为只是涨五文钱,我爹还不知投多少钱来试制,还得外头请老师傅!这' 铜红釉' 眼下不过纸上谈兵,成败尚未可知,你倒是先狮子大张口!”
晚雪越来越愤怒,俏脸煞白,声音也高了八度。
这丫头反应极快,说的都占着理,陈汉庭有些怂了,开始硬犟:“……一坛‘乌衣红’一千二百文钱,若配上精美的红色瓷器,轻轻松松便能卖到一千四百文钱,你们挣大钱!”
“做生意哪有说涨价便涨价的!换个包装就要加价二百文,谁愿意当这个冤大头?”
晚雪怒极,随手抓起妆台上的铜镜对准陈汉庭,“陈汉庭,我钟家对你可是一忍再忍!你照照自己这副嘴脸,眼角耷拉得像晒蔫的茄子,皮肤跟煤球一般又糙又黑,下嘴唇长得像马留,就凭你这副尊容也配来占我身子?呸!”
在闽西人们把猢狲叫马留,晚雪直接用闽西方言发飙,这“马留”二字杀伤力十足,陈汉庭黝黑的脸皮顿时涨成了猪肝色,连耳根都红得发亮,我这才注意到,陈汉庭的下嘴唇果真有些厚,但还算是相貌堂堂。
晚雪找准了他的弱点,就这个方向继续猛攻,指了指我:“你再看看我相公,是何等风流倜傥人物!”
我拉了拉她的衣袖,想打个圆场,她却猛地甩开我的手,杏眼圆睁地瞪着我:“净会添乱!你以为你……”话到嘴边突然刹住,朱唇抿成一条线,腮帮子气得鼓鼓的。
这业火净心咒果然灵验,不过我后背已经沁出一层冷汗——晚雪这张伶牙俐齿甜得时候像蜜,骂起人来也是相当尖损。
左掌掌心的阴寒仍一阵阵袭来。
这必是晚雪心底淤积很久的积怨,甚至可能在她嫁过来之前,便相当仇视于他。
陈汉庭被她羞辱得无地自容,一脸丧气,朝我拱拱手就要走,我连忙拦住:“汉庭兄且慢,容我再劝劝这晚雪!”
他这要是一走,二人再见面必是死敌,老地主的传艺大计十有八九就泡汤了!
“你给我滚——”晚雪一指大门。
我厉声打断她的话:“你给我住嘴!”
晚雪一看我发怒,马上闭上了嘴,泪水在眼眶里转了又转,掏出帕子便伏在床上抽泣起来。
眼看着陈汉庭又要抬脚出门,我向他大喊一声:“你是来谈判的还是来吵架的?若是来谈判,就不要意气用事!”
陈汉庭终于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我又去哄晚雪,好半天她才止住抽噎,恨声说道:“相公,你可知我爹这些日子的苦楚!四个月不到,头发全白了!酒窖里五百坛新醅等着装船,作匠们被他挑起来跟我娘家闹饷,什么活计都停了!”
“我哥挨家挨户求都不行,都是这王八蛋闹的事!偏他手下又有一大票被蛊惑的穷棍无赖,而且还是老爷的独苗,实在拿他没有办法,我才不得不与相爱至深的人绝情分手,嫁到他家……”
“为什么不直接……”我马上收住了口,再问就伤人了。
晚雪凄然一笑:“这贼子警惕性很高,而且是油盐不浸的主儿!”
原来晚雪嫁给陈老爷竟是钟家老太爷的“曲线救国”……我一时百感交集,什么话也不说出来,钟家可能是被这个职业造反家闹得实在没辙了。
晚雪似乎是豁出去了,咬咬牙:“这酒厂的生意里头还有县尊老太爷、通判大人的干股,可不只是我娘家和老爷家!不行,我不能轻易松这口!”
还真是官商勾结!我心中暗叹一声:“晚雪,先消消气,你听我的!”
她无限委屈地看着我,缓缓地点点头,可气还是没有消掉几分,突然抓起床头上的《商路纪要》狠狠摔出去,对着花厅喊了一句:“倒真当自己是穷鬼们的救世主了!要不是看在老爷面上,不说那些矿主、东家了,县太爷一早把你沉了江了!”
“我会怕死?!”陈汉庭在外屋仰天大笑,笑声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周边数省就我们闽西工钱最低,这两年有点太风平浪静了,我还正琢磨着搞点动静出来呢!拉起队伍来,定当先去你钟家大院坐客——”
“陈汉庭,你想干什么!”我一个箭步冲出去,对着他断喝一声,他这句话所隐含的威胁非常明显,晚雪当时也被他吓得不敢吱声了。
赤脚军起义时,此人绝不是一个小角色!
必须设法让他离开矿工窝棚,看看京都的繁华与晚雪的温柔乡能否腐蚀、消磨他的几分造反心思——问题是这俩人还有一丝可能吗?
我想想都绝望。
此时脑中突然浮现出宋雍的形象,他俩对这社会当是一般的痛恨,差别只在于一个有了阶级觉悟,一个没有。
一时间三人皆陷入沉默之中,我看着这家伙,一时间也是无计可施,叹了一口气,走到他跟前,正色说道:“汉庭兄,凡事都有得商量,我们刚才不是说得好好的吗?十五文,二十文,大家慢慢商量嘛!”
陈汉庭擦擦额头上的汗,沮丧地一拍大腿,躲闪着我的目光,相当狼狈:“我以为她和我一样,……我还是走吧!”
他刚欲起身,被我双手用上两成内力,便压得一屁股坐了回去。
“汉庭兄,不是人人都有你这种为劳苦人而背叛出身的觉悟,须知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她已经很能忍了!你等我一会儿,我来居中说和。作匠们的利益必要争一下!凡事都要有个过程,你挑头罢工已经闹了数月了吧?家家户户,是不是都在等米下锅?”
我苦口婆心地劝他。
也许是我诚意十足的语气打动了他,也许他也抱着想谈成的愿望,也许他对晚雪还有一点幻想,终于踌躇地点头同意。
我又回到屋子里,俯身凑近晚雪耳边,压低声音道:“你这乌衣红只在闽地有卖,我回到京都,把这乌衣红的生意做到樊楼,后面销量打开,你还怕没得钱赚?关键是让他离开此地……' 铜红釉' 我十拿九稳,你放心!你家这个酒坊有多少作匠,若是酒坊银钱周转不开,我愿先垫付工钱。”
樊楼是新宋第一酒楼,各地均有分号,其他酒楼生意再大难出其左,第一大股东便是隆德皇帝,孙大方主理此事,我既帮他挣钱,引荐一方美酒自然不在话下。
晚雪用帕子拭泪的动作突然一顿,红着眼角直勾勾盯着我:“樊楼?!你……此话当真?”她激动得鼻翼轻轻翕动,看我点点头,她一下子扑上来,紧紧地搂住我,“我方才是不是气疯了,竟然差点要数落你……”
“我念了一个咒语,不怪你,……你生气时更好看!”我说的是真心话,“若是银钱方面紧张,我可以转你家周转一下。”
晚雪樱唇向外努努,像是询问他还在不在,我点点头,她伏在我肩膀上低声说:“哪里用得着你出钱,若能搭上樊楼和庆德王府这两条线,再搭一个陈家女儿都值得。你别小瞧我们乡下财主的家底……”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鄙夷,“我刚才诓他的,就是不想让那帮穷鬼太得意罢了!”
听她这般言论,我暗自叹息,这为富不仁的做派自古有之,也不便多言,凑近她耳畔低语:“云青铜的利市你心里清楚。探矿的事能离得开他么?你叫他进来,咱们再认真谈谈,不要意气用事。”
她点点头,黑曜石般的眼珠狡黠一转,拽着我在拔步床边坐下,身子倚靠过来,纤指撩起石榴裙摆,露出圆润紧致的小腿,又将右腿盘起,把衬裙往上提了三寸,丰腴雪白的大腿根若隐若现,上头还留着我昨夜留下的淡粉色吻痕。
“陈汉庭,”她曼声唤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慵懒,“你进来罢!”
话音未落,又故意拖长了语调:“昨夜折腾得人家腰都酸了,相公,你给我揉下腰可好?”
听着外间渐近的脚步声,她又恶作剧般地从鸳鸯枕下抽出一条海棠红汗巾,轻飘飘地丢在了脚踏上——那绢帕上我残留的白浊痕迹还未完全干涸。
陈汉庭掀帘而入的刹那,便见着这般活色生香的景象,目光死死盯着晚雪雪腻肉感的大腿根处,那里还有一枚我留下的浅浅吻痕,然后便看到脚踏上的海棠红汗巾。
阳光透过纱窗,将汗巾上的斑驳痕迹照得无所遁形。
他面红耳赤,古铜色的脖颈上青筋如蚯蚓蠕动。
“我也做不得主的,稍后要与老爷和我爹分说,”晚雪眼中闪过一丝得色,语气却愈发冷淡,“你坐吧,我相公要和你说事。”
“汉庭兄,你请坐,我们好好聊聊,”我假意给晚雪捶了几下腰,便站起身坐到三才同心榻边上的矮墩子上。
晚雪这才慢条斯理地拉好裙裾,起身时故意从他身边擦过,还不解气,居高临下地睨着他:“你要给穷汉说话,便去当你的好人!可你最爱的女子在别的男人胯下欲仙欲死,气得你只能干馋——你当我不知道,我和你爹行房,你便来偷窥过!”
然后她俯下身子,轻声问他,“很馋我身子,是吗?—偏不给你,馋死你!”眼波流转间尽是促狭。
陈汉庭顿时面红耳赤,连耳根都涨得通红,活似煮熟的虾子。
不多时,晚雪端着两盏素白茶盅袅袅婷婷地回来。
青瓷盏底托着素白釉,衬得她指尖愈发莹润如玉。
她将一盏轻轻推至我面前,自己捧着另一盏慢慢啜饮,偏生就是不给陈汉庭上茶。
眼角眉梢都挂着得意。
我将另一盏推给陈汉庭。
就这么盏茶功夫,这位方才还躁动不安的老兄,此刻竟已恢复了往日沉稳。
他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忽然说起一桩令我毛骨悚然的见闻——也就这一会儿的功夫,这老兄亢奋燥热之色已经褪去,慢悠悠地说起一个自己的见闻:“去年开春,我在鹰嘴崖背面的矿洞里,撞见一桩怪事。”
“有条青蛇缠在钟乳石上蜕皮,偏巧顶上石缝里卡着只山耗子。蛇皮褪到一半,耗子突然掉下来,然后便要咬它。”
“畜生竟一口咬住自己快褪下的死皮,硬是把整张皮从身子底下抽了出来。蛇血把整根钟乳石都染红了,鳞片刮在石头上,咔咔响得人牙酸。”
“我蹲着看了半宿。那蛇最后叼着自个儿的死皮游进暗河,后来我在那处矿脉挖出块奇石——”
说到这里,陈汉庭语气一沉,眼睛泛着琥珀色的光:“我就像那条蛇。我们赤脚军能活下来的,没一个不是狠心人。”
他盯着晚雪的眼神,竟全是决绝之意!
他果然是个油盐不浸的主儿,我和晚雪对视一眼,心中暗叹。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个粗布包,掀开是块布满螺旋纹路的青鸦胆石,边上还有一朵奇异的小红花,转向晚雪:“这就是你朝思暮想的‘不谢之花’.”
“每月十五会渗出露水,滋味如蜜……”他萧瑟一笑,“共饮者,鸾凤和鸣,男子龙精虎猛,阳元永驻,女子阴华常开,高潮连绵。你说得对,我和你是不可能的了,你和他共饮吧。”
他把那朵妖异的小红花递给了晚雪。“不谢之花”又名“永生昙”,花瓣薄如蝉翼,在烛火中泛着血色光泽,花蕊处隐约可见晶莹的露珠颤动。
晚雪惊呼出声:“你真的找到了?!”随即又像是意识到什么,倏地冷下脸来。
我捅了她一下,她才别别扭扭地接了过来,红唇抿成一道倔强的弧线:“我也可以和你饮的——”
说到这里停顿片刻,一脸无奈地哀求他,“陈汉庭,你离开这里和我去京都,好不好?我们西水人都知道,你是大好人,可你到底要闹到什么程度?!”
陈汉庭的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我刚创建了一个兄弟盟,有两千多兄弟,传的是这样一句口号:‘以血破天命,再造新乾坤’.”
晚雪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红唇微张,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我怔怔地看着陈汉庭,也不知他最近经历了什么,这厮竟不是空头威胁,而是真打算要造反了!
新宋已经经不起连绵不绝的一场又一场农民起义了!
我和晚雪交换了一下眼色,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夏风裹着桂花香涌入房间,屋内剑拔弩张的气氛似乎稍有缓和。
“汉庭兄且看——”我指向远处青翠的苍山,“那些矿工此刻最需要什么?是提着脑袋跟你造反?还是先让妻儿吃上饱饭?”
“新宋开国八百年,起义造反小的不算,几十万之众的少说也有四五十几次吧,最后都是什么结果?你挑头造反,打下几县几府,不过最后数万人头落地,徒增万千孤儿寡母!”
“你来京都吧,相比起这里的几千矿工作匠,全天下还有数百千万作匠工人,他们更需要你!”
“数百千万?!”
“我官衔不低,将来会在朝堂之上奏请以国库公帑入资很多作坊,条件之一便是成立工匠盟会,汉庭兄,我们将有上下两条斗争之线,所谓‘上线’,在朝堂之上,推行有利于穷苦人的政策,所谓‘下线’,通过工匠盟会与财东进行谈判,维护工人工匠利益。”
我走回三才同心榻边坐好,正色说道:“我们要将劳工的矛盾及时传递给上面,不至于下情不能上达,壅积于中间管道,咱们决不拿朝廷俸禄——只在朝堂之上为底层农民、作匠、矿工发声!”
我在描绘的当然是相当遥远的一幅图景:随着城市化的进展,社会最底层的利益须得到强力保障。
这不单是一句空洞的人性化,藏富于民——不是把财富藏在金字塔尖,而是均摊到各个阶层。
“我们还可以成立互助组织,针对个别困难劳工——财东出一半钱,比如,我出两万金铢,劳工群体凑出两万,这钱由你和工匠代表共同监督使用。以后,所有财东想得我们技术,便须按此例行事,你看如何?”
他皱着眉头眯着眼睛,反复打量着我:“你,你图什么……”
“你图什么,我也图什么。即便是生死仇敌,力竭时也会另寻他法。”我重新落座,搂着晚雪的纤腰,看着陈汉庭款款说道,“这阶级之争,未必没有转圜余地!”
“痴人说梦!”陈汉庭冷笑如刀。
“我虽年轻,但不会说你刚才说的那种糊涂话:你居然说新宋穷苦人和与辽国的牧民同病相怜,是一家人。打草谷时辽人对我宋民皆是野兽,那些辽国牧民,谁手上没有我新宋子民的血债!民族矛盾才是不可调和的!”
“你到底是何人?!”陈汉庭目光如炬。
“天下为公,民为邦本,这是我的信仰。”我决定赌一把,把自己奏递院的腰牌递给他看。
“天下为公……”陈汉庭眉头皱得更紧,翻看着我的腰牌,呼吸急促起来。
“绝对平均主义是条死路,我要倡导的‘天下为公’ ,是‘以天下之权寄之天下之人’,是‘以才德定尊卑,以劳绩论赏罚’.我们不要那种削平峰峦填沟壑的蛮干,而要开凿阶梯,让山脚的樵夫能登上半山采药,让半山的药师能攀上峰顶观星。允许有阶层之分,但必须给底层百姓留一条向上的通道,是谓机会平等!”
我直视陈汉庭那双如蛇般锐利的眼睛,“我不是什么圣人,只是不愿看天下再乱下去。汉庭兄,你既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当知道,你推开的每一具尸首,他的父母再无人送终、妻子再无人照料……起事容易,成事难!你现在和晚雪谈判,不也是在尽最后的努力吗?”
“新宋积弊已深,若不改,迟早自溃。可若改得太急,又会血流成河。所以,我们需要一条既能变通、又不至于让天下大乱的改良之路。”
“咱们若能在庙堂之上行改良主义,再拿着朝廷通过的政策,和豪强士绅认真理论——”
我指了一下晚雪,“钟大掌柜她敢不听吗?”
晚雪白了我一眼——她也是害怕了,这陈汉庭要是真得扯旗举事,陈钟两家都要被他连累跟着倒血霉!
“咱们的目标便是为贫苦百姓发声,让他们粗茶淡饭能果腹,岁末年初有衣更,孩童可入塾读书……”
陈汉廷低声道:“你真是这么想的?”
“你爹的路子有些急,你必和他有过很多次的争论,但石桥村的兴盛光景你也看在眼里,矿工们在高压之下肯定是些怨言,但他们身后是嗷嗷待哺的娃娃,未必都是被迫的,你说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