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可以放手,脊背缓缓直立起来,但很快又重新弯了下去,因为当看见黍的明眸善睐,本就亲密的距离再次被缩短了,我贴近她娇嫩的樱唇吻了上去。
她轻推,是羞涩又是欲拒还迎,螓首要比双手要更来得诚实,软了,化了,接受了,戒备都放下了。
唾液是基本无味的,但流至舌尖却是甜腻腻的。
分开距离,黍紧闭的双眼打开,瞳孔里有种不伤人的责备:“要是被人看见了怎么办……”
“你啊就是太在意他人的目光,只要自认为不够安全,就开始紧张。”
“可能也是吧,”黍目光别向他处:“原来感觉有人盯着只是幻觉啊……”
“对啊…不对!”
刚才太沉浸在接吻的过程,此时我才同样感受到诡异的监视感,左顾右盼却还是没有找到。
“对吗?”
我回身看向背后,好似在我回头的瞬间有道黑影从拐角闪过。
“不对吧……”
半信半疑地牵着茫然的黍走向那个拐角,笔直的石阶旧巷甚至看不到哪怕一扇打开的门,似乎不可能有藏人的地方。
“对不对啊?”
往前多走几步,目光里多了异样的地板,我才发现这里的门板都是向内打开的。
我早该想到的,既然这条巷子这样狭窄,又怎么可能是向外打开的门呢。
“哦对的,对的。”
走入唯一一扇打开的门,实木的门槛已经被踏出了原色,院内是极其宽敞的,阳光无遗地洒满整个空间,这里像是某户人家的晒场,可晾晒着的不是金色的谷物,亦不是翠绿的野蔬,而是绵密的雪白渔网。
渔网?
再仔细看,其实更应该是千万缕纤细的丝线,在视角的作用下显得彼此纵横交错。
这里在晾晒的,实际是细若针眼的线面。
皮肤深褐的老汉从角落幽幽溜出,既不敢直视又时不时偷瞄,抓着耳朵不敢迈大步伐地靠近我们:“还是……被发现了。”
“哎呀,就是对的。欸?到底对的是不对,还是不对是对的?”
黍轻扯我的袖口低声说:“那个…我其实一开始就一直觉得…有点…丢人……”
“对不起……”
老汉慌忙冲着我们摇手:“哎都怪我,听见了声音就想着出去看看,看见你们…那么亲密,就想起了我年轻的时候……哎当时怎么就没在燕子出国前…哎……”
“我觉得好像他更丢人点。”我捂着嘴靠向黍。
黍泄气地垂下头:“我被人看见才丢人……”
“塞林母,你还惦记人海燕是吧!”震声之际另一位大娘从窗台直接翻身出来,随手抄起身边的擀面杖就是追着老汉猛攻,一人跑一人追,绕着院子追逐起来。
我们无奈地看着两人:“还是他更丢人一点。”
能说是风尘仆仆,晾架上的“线缕”都因他们卷起的空气流动而飘动起来,两人就这么一遍又一遍穿梭于这些网旗之间。
但或许是因为年纪,大娘的脚步逐渐慢了下来,步态不稳,我和黍都想上去搀扶,未曾想是前面逃亡的老汉转身,将他的老伴扶向院内的竹椅。
气喘吁吁的大娘不甘地摇开对方,自己扶着墙晃悠悠地摊在竹椅上,老汉没有因为对方赌气而变得失落,而是欢笑着小跑取来水杯放在椅边的竹桌上。
“感情真好,”我走向他们,“那为什么你又会念念不忘过去的人呢?”
老汉挠了挠脸:“也不是念念不忘啦,就是单纯……会想起以前美好的日子。”
“你!”大娘一拍扶手。
“也不是因为海燕啦,只是那段时间确实很开心啊。”
老汉无力的辩解只让对方更加生气,涨红着脸瞪圆眼睛盯着满脸无辜的男人。
这位高龄的男人即使活了这么多年,似乎也还是不会反过来理解对方真正在意的关注点,因而说多错多,配上性格火爆老伴,产生争吵应该也是家常便饭。
我用手指撑起下巴:“大娘现在在意的应该是你好像把现在的生活说得一无是处,自己也像是连带着被羞辱了。”
“嗨呀你早说嘛,”老汉对着老伴前倾身子,“谢谢你一直陪着我哈,不然已经这么苦的日子就要更苦了。”
对方放松了点坐姿:“这还差不多……”
好在老汉只是不擅长表达,并没有老年男人常见的固执,能适当放低身段,我才能接着思考还有什么话没有说开。
“你说现在的日子苦,”我组织着语言,“我很想了解一下你们的生活,方便说说吗?”
老汉双手一摊:“苦就是很苦啊,还有什么?”
“嗨你真的说不出两句好话出来,”大娘嫌弃地对老汉摆手,“小年轻你既然想知道,那就别怪我说话像抱怨啊。你看见这一院子的线面没有,全卖出去也赚不到多少钱,以前说要搞什么手艺保护,结果屁用没有,后来脑子想明白帮我们找销路,才算是让生活轻松一点。”
她又翻起袖子指着大拇指下红肿的大鱼际肌:“可这真的是个体力活,又要揉又要搓还要拉要扛的,天没亮就要开始做,才能在天黑前晒好第一次。要是哪天突然下雨,就都白搭了,前几年有次连着十多天的阴雨,我们家就连着一点收入没有……”
大娘说着语气逐渐激动,反应慢如老汉也看出了情况的不对,半蹲着安慰对方:“是苦是苦,所以幸好有你我才没那么累啊。”
“还不是因为你那么没用!”眼角带泪的大娘突然爆发出强烈的情绪,“你只会这点破手艺!你只会害我受苦!你只会——”
积怨,自痛苦生活里积攒的所有怨念都在此刻冲向我们。
但有人为愣在原地的我们阻隔了全部,是黍,一直沉默的她正在对方身后,双手轻捂住发泄积怨的嘴唇,用难以言说的眼神注视着受伤的人。
“你说谎了。”
泪凝成珠,珠聚成河,河从眼角落下,怨划过心尖流动。
黍的手掌松开,交错的双手变为环抱的双臂,动作是轻柔的,眉眼里的神情却更应说是坚毅。
“我们要对抗的是生活中的痛苦,而不是和我们一起对抗痛苦的人啊。”
“我…我只是……”那是怯懦的,像是为自己辩解的,孩童的眼神。
高龄的女性咬着嘴唇凝视虚空,又愧疚地抬眼看向我们,眼里的情感变得更浓,眼角的泪变得更多。
老汉缓和气氛地说道:“是嘛,反正更苦的日子都扛过来了,还有什么可怕的嘛,学新手艺或者换新工作,或者…或者……总有让生活好一点的办法。”
“其实现在已经比以前好了……”大娘低头喃喃着,“你其实也挺好的……”
这个老男人瞬间眼里有光:“好在哪?说说呗,哎呀说说呗。”
对方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啊?”
人心是个脆弱的物件,被如此高高举起又快速落下,这个满怀期待的男人肯定是不能接受的。
抓着本就不多的头发来回搓挠,抬头问向发笑的黍:“哎你说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又愤愤不平地回头问向尴尬的我:“哎你说怎么会有人这么不会说话的?”
我能说什么,我总不能说“感觉你俩还挺般配”的吧……
我只能嘴角抽搐地对着他尬笑,看着两人身份调转地闹在一起。
黍的心态和我不同,淡笑着走回我的身边。
有了眼前两人的对比,牵着她的手,感到了某种庆幸。
“说起来,”黍转头看向我,“还有一个问题,你不打算问吗?他们现在其实要比刚才交心得多,你可以放心。”
我想了想,把老汉喊回了头:“大爷你觉得以前的生活好,那知不知道都好在了哪里?”
这个充满活力的老男人终于停了下来,挠挠头像是真的很认真地回忆自己的青春,几次想开口都默默收回,深思熟虑后才给出了最后的答案:“不用工作,不用养家,天塌下来也有爹妈扛着。只要挑完水、打完猪草,剩下的时间都是自己的……很自由……所以有空我就去燕子家——”
“塞林母!又燕子是吧!”
原本抽泣的大娘瞬间止住了眼泪,拍着扶手就是腾空而起,纵使老汉反应再快,屁股上还是结结实实挨了一棍。
吃疼叫出声,但双腿怎么都停不下来,拼尽全力在大娘的杀意追逐中奔逃。
“所以才说你们般配啊……”
黍扬起头:“哼~哪有我们般配~”
“是啊!”没想到黍打趣的低语被他们二人肯定了,“你们小两口把日子过好比啥都强!”
神气的小脸瞬间被刷红,嘴角上扬又立马回收,快速地律动着。
她肯定又是不好意思了,牵着的小手扯了扯,低着头凑到我耳边求助道:“快走…”
“那我来问路吧。”
“快走啦……”
“啊?啊…好吧……”
后来我才知道,也的确没必要问路,花点时间,试几次错,像迷宫一样巷子虽不可能变得简单直达,可最终还是没能阻挡想走出去的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