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多让他与万佛寺交恶,落个“贪墨佛宝”的恶名。

但梁进已经看透了这局棋的后半盘

圣舍利是谁要的东西?

是牧苍龙。是他修炼《摩訶迦罗护法功》、提升实力的关键宝物。

赵保盗圣舍利,是为了什么?

若往深处挖,往上面攀咬

谁是赵保的主子?

皇帝赵御。

天下皆知,牧苍龙兵权在握,功高震主,是皇权的最大隱患。

最不希望看到牧苍龙实力精进的,是谁?

是皇帝。

而赵保乃是世人眼中,皇帝最忠实的狗。

在天下人看来,赵保的一切肆意妄为,只会是得到皇帝的默认甚至授权。

於是,一桩简单的青楼失窃案,將被层层加码,涂抹上浓重的政治色彩:皇帝忌惮边將,指使近侍窃取其修炼至宝,意图削弱栋樑。

到那时,皇帝的声望、皇帝与牧苍龙之间本就脆弱的平衡,將被彻底撕裂。

梁进收回飘远的思绪,目光重新聚焦於眼前这张苍白却坚定的脸。

他最主要的目的,便是確保这一次能够不让赵保被人陷害。

“我可以救你。”

梁进的声音平稳如常,仿佛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也可以保你家人平安。”

他顿了顿,看著何霜骤然睁大的眼睛,那里面的光芒,像濒死的烛火被猛地添了新油。

“但你需要完全听从我的安排。从现在开始,每一步,每一个字,都必须听我的。”

何霜的呼吸急促起来。她死死咬著嘴唇,几乎咬出血来。

那沉默只有短短几息,却漫长得像一场审判。

然后,她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我答应你。”

她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可是……”

她眼中的光芒又黯淡了一瞬:

“我不知道我爹娘被他们关在哪里。他们从来不告诉我。只是每个月让我看一眼家书,证明他们还活著………

梁进淡淡一笑,那笑意未曾到达眼底,却奇异般地带著一丝令人安心的篤定:

“你只需要告诉我,他们的名字。”

他不需要她提供关押地点。

对他来说,只要知道目標是谁,剩下的,自有【千里追踪】去解决。

何霜望著他,忽然觉得这个陌生男人那双沉静的眼睛里,藏著某种令人不敢深究的、极其庞大的力量。她不再多问,低声说出了几个名字。

醉花楼,大厅。

灯火辉煌,却死寂如坟场。

一张铺著锦缎的太师椅,被安放在大厅中央的舞台之上,如同审判官的座位。

赵保端坐其上,官袍玄黑,面容苍白,周身縈绕著令人窒息的阴寒气息。

他背后的阴影里,肃立著数名气息精悍的缉事厂档头,如同伺机而动的狼群。

轩源派副掌门苏俊,万佛寺首座悲尘,分列左右。

两人都是武林中举足轻重的人物,此刻却如陪审的从犯,神色紧绷,一言不发。

老鴇低眉顺眼地侍立在侧,小心翼翼地给赵保斟茶。

茶水注入青瓷盏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赵保没有碰那盏茶。

他面无表情,垂目看著虚空某处,仿佛在凝神思索,又仿佛只是单纯的沉默。

但这沉默本身,就足以压弯所有人的脊樑。

搜查已经进行了將近半个时辰。

每一间雅室、每一处角落、每一扇可能藏人的柜门床底,都被番子们粗暴地翻检了一遍。

没有。

那个出手狠辣、轻功高绝、在赵保眼皮底下一拂袖杀两人、再拂袖遁入黑暗的“玉面郎君”,仿佛真的化作了空气,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对此,赵保並非全无对策。

多年的破案经验,让他已经確定了一些事情。

赵保缓缓抬起眼帘。

他的目光扫过大厅,那些噤若寒蝉的宾客们立刻更剧烈地颤抖起来,纷纷垂下头,恨不得將脸埋进胸囗。

赵保没有看他们。

他转向悲尘,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悲尘大师,根据你刚才跟本官描述,本官倒是觉得此案蹊蹺。”

“即便那贼人轻功盖世,身怀异术,想要在你以及眾多弟子护法眼皮底下,如此乾净利落地取走圣舍利一也几乎不可能。”

“能够做到这种程度的,恐怕只有传说中的盗圣才行。但那盗圣远在长州,他可没办法出现在京城。”悲尘不解道:

“那……公公的意思是?”

赵保那深不见底的眼眸,缓缓扫过悲尘身后那一眾赭黄僧袍的万佛寺弟子。

“除非……”

他拖长了语调,每一个字都如同冰锥,缓缓敲进在场每个人的耳膜:

“万佛寺內部,有人里应外合。”

悲尘面色骤变!

他猛地转头,目光惊疑不定地扫向身后眾僧。

那些和尚们面面相覷,有茫然,有惊惶,有愤怒,也有……一两个,眼神不自然地闪躲了一下。老鴇垂首侍立,面上恭顺,眼底却飞快掠过一丝得意的光芒。

那光芒一闪即逝,她隨即做出一个“险些忘了正事”的表情,低低“哎呀”了一声,悄无声息地转身,碎步朝三楼走去。

她迅速回到三楼房间。

老鴇推门而入,目光一扫,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

“王飞虎呢?!”

何霜坐在床边,抬起温顺的脸,声音轻柔:

“方才妈妈走后,有几位官爷在走廊上……说了些不中听的话,还想进来调戏我。”

“王大哥怕我受惊,便劝著他们出去了,想是一会就回来了。”

老鴇冷哼一声,斜睨著何霜,语气讥誚:

“小骚蹄子,就知道给老娘惹麻烦招蜂引蝶。那王飞虎也是个不中用的,一喝猫尿就找不著北!”她不再追问,急促道:

“罢了罢了,顾不上他了。外头正审著呢,机会来了,该你上场了。”

何霜轻轻“嗯”了一声,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

老鴇盯著她,目光锐利:

“东西带好了?”

何霜抬手,轻轻按在自己高耸柔软的胸口,隔著衣料,隱约能看那凸起的鸽卵大小的硬物。她低眉垂眼,面色微红,声音细若蚊纳:

“妈妈放心……藏得紧得很。”

老鴇满意地笑了,那笑容里带著讚赏,也带著即將验收成果的迫不及待:

“好,会藏。走吧。”

两人很快回到,楼下大厅。

此时。

缉事厂番子们正將一名面色惨白、汗如雨下的万佛寺年轻僧人按跪在地。

那僧人嘴唇哆嗦,语无伦次地辩解著什么,声音淹没在周围压抑的窃窃私语中。

赵保端坐椅上,面无表情地看著这一幕,仿佛在看一出与自己无关的拙劣戏剧。

就在这时一

一阵香风袭来。

老鴇扭著腰肢,满面堆笑地凑近赵保身侧,声音甜腻得如同浸透了蜜:

“公公您瞧,今晚这满楼的乱子,咱醉花楼霜儿姑娘的梳拢之礼是铁定办不成了。可是这姑娘家,头一回接客,若是就这么冷冷清清地撂过去,怕是要落心病呢……”

她絮絮叨叨地说著,仿佛完全没察觉这满楼肃杀与自己口中“梳拢”二字的格格不入。

“所以啊,奴家斗胆,让霜儿姑娘出来,给公公斟杯茶、赔个不是。也算是……积个善缘不是?”老鴇说著,侧身一让。

灯火阑珊处,一名少女盈盈上前。

她穿著月白色的轻罗裙,髮髻简素,只簪著一枚小小的银釵。脂粉极淡,几乎未施。

在满楼浓妆艷抹、珠光宝气的鶯鶯燕燕中,她乾净得如同一滴山间清泉,又像是一页夹在权贵们骄奢淫逸画卷中的素绢。

她垂首,屈膝,盈盈下拜。

在场之人却都满面古怪。

向一个太监,推荐青楼姑娘?

这是羞辱还是挑衅?

尤其,还是在这个时候。

果然,坐在椅子上的赵保眼中猛地泛起杀意:

“没看到本官正在办案吗?!”

“你这老猪狗,莫非是活腻”

当他那双眸子带著即將喷薄而出的杀意与厌恶,扫向这不识时务、竟敢在办案时以女色相扰的老鴇,以及她身后那不知死活的小小妓女

然后。

他的目光,骤然凝固,声音戛然而止。

赵保看到了那张脸。

烛光昏黄,勾勒出少女低垂的眉眼轮廓。

那眉,不似宫中女子刻意描画的纤长嫵媚,而是天然的,带著一点未经雕琢的青涩。那眼,此刻低敛著,睫毛轻轻颤动,投下一小片温柔的阴影。那唇,微微抿著,因紧张而略显苍自……

像。

太像了。

赵保的心臟,在那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冰凉的手,狠狠地、猝不及防地攥了一下。

苏莲。

那个喜欢烤红薯、被烫到时会捏耳垂、笑起来眉眼弯弯如同月牙的女子。

那个会在他饱受欺辱时,悄悄偷糖给他吃的女子。

那个怕他冬天脚冷,会给他做鞋垫的女子……

赵保的眼眶,在所有人未曾察觉的瞬间,极轻微地、极克制地,红了一瞬。

然而这一瞬间的失神,这一瞬间的破绽,对於某些专门等候在此的人来说

已经足够了。

老鴇垂下的眼帘里,那抹得意的、成竹在胸的笑意,终於不受控制地微微荡漾开来。

鱼,咬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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