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6章 尼德多夫的早晨
七点零三分。
苏黎世还在睡。
利马特河的水面贴著薄薄一层雾,像某种半透明的生物正缓慢地呼吸。
老城区的石板路被昨夜的小雨浸透,在稀疏的路灯下泛著暗青色的光。
没有风。
一切都静得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灰色大眾途安停在河岸边的计时停车位里,车身蒙著一层细密的露水。
后座上,“松鼠”睁开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著的。
也许是四点,也许是五点。
但身体的生物钟在七点准时把他叫醒。
这是他们抵达苏黎世后的第五个早晨,他已经习惯了在这个时间醒来,像一只设定好程序的动物。副驾驶座上,灰狼一动不动。
“松鼠”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后视镜里映出的半只眼睛。
那只眼睛是睁著的,目光落在车窗外某个固定的点上,像一块石头。
“松鼠”没说话。
他慢慢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从夹克口袋里摸出一把指甲刀。
哢噠。
哢噠。
哢噠。
他开始修剪右手小拇指的指甲。
这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一紧张的时候,无聊的时候,等待的时候,他就会修剪指甲。
不是为了整洁,只是为了手里有个东西。
他母亲说这是神经质,他的教官说这是自我安抚机制,他自己觉得这他妈的就是閒的。
灰狼没回头,但“松鼠”知道他醒著。
他们这种人,睡著和醒著的区別只在於眼睛闭著还是睁著,身体的警觉程度没有任何差別。“头儿。”“松鼠”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招呼。
灰狼没回应。
“松鼠”看了看仪錶盘上的时间。
七点零四分。
还有五十一分钟。
他把指甲刀收起来,从座椅底下抽出平板电脑,打开。
屏幕的亮度调到最低,在昏暗的车厢里只能照亮他的手指。
建筑平面图。
监控系统拓扑图。
报警系统接线图。
电力分布图。
消防通道示意图。
周边街区地图。
人流热力图。
时间轴分析。
五天的情报加上之前英国女孩提供的监视资料,现在全在这块平板里。
“松鼠”一张张翻过去,像在复习考试资料。
但事实上,他闭著眼睛都能背出每一个数据
商务中心建於1903年,最初是一家纺织厂的仓库。
2014年翻修改造,增加消防系统和安防系统。
六层,无地下室,主楼梯在东侧,消防楼梯在西侧。
每层八个房间,316房间靠街,窗户朝向东南,面积四十七点三平方米。
监控系统一共有八路摄像头,两路模擬,六路数字。
模擬摄像头覆盖正门和后门,数字摄像头覆盖走廊、电梯、楼梯间。
录像机在一楼值班室,硬碟容量2tb,循环录像,保留时间三十天。
报警系统:瑞士securitas3000系列,门窗磁吸,红外幕帘,三十二个防区。布防时间工作日晚上八点到次日早上七点,周末全天布防。
报警信號通过电话线传输到安保公司监控中心,响应时间六到八分钟。
目標人物一一男性,年龄约五十五岁,身高一米七五,体重七十五公斤,灰白头髮,戴无框眼镜。每周工作日上午七点五十五分到达,八点整启动电脑和咖啡机,八点零五分开始工作。
每周四上午十点有固定电话,通话时长约四十分钟,对方號码在卢森堡。
“松鼠”把平板放到一边,靠回座椅。
车窗上凝结著一层雾气,他用手指擦出一小块玻璃,往外看去。
尼德多夫街还没醒。
街角的麵包店亮著灯,暖黄色的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烤麵包的香味似乎已经穿透车窗钻进来。“松鼠”的胃轻轻抽动了一下。
他有点饿了,但他知道现在不是吃早饭的时候。
街上没有人。
精品店的橱窗里,模特穿著下个季度的新款,姿势僵硬,表情空洞。
瑞士联合银行的分行大门紧闭,门口的atm机屏幕在晨光中闪烁著蓝色的光,像一只机械动物的眼睛。“松鼠”的目光往上移。
三楼,316房间。
窗户紧闭,百叶窗拉著,看不见里面。
百叶窗是乳白色的,铝合金材质,叶片宽度五厘米。
“毒蛇”前天用长焦镜头拍过那里。
窗锁是老式的插销锁,叶片之间有大约两毫米的缝隙,足够观察,但不足以射击。
““毒蛇』就位。”
耳机里突然响起的声音让“松鼠”本能地绷紧身体。
灰狼的手指动了一下。
“位置。”他说。
这是他今天早晨第一次开口。
“你十一点方向,钟楼二楼,窗户后面。视野良好,风偏可以忽略。”
“松鼠”抬头看向那座钟楼。
那是尼德多夫的地標,建於十七世纪,灰色的石墙上爬满了常春藤。
钟楼的窗户黑洞洞的,看不见任何人影,但“松鼠”知道狙击手“毒蛇”就藏在那里。
““松鼠”。”灰狼叫他。
“松鼠”坐直了身体。
“再报一遍。”
“松鼠”深吸一口气,开始复述。
“目標建筑六层,主楼梯东侧,消防楼梯西侧。316房间靠街,四十七平米,分內外两间。外间会客区,內间办公室。窗户朝向东南,窗高度离地约九十厘米,窗锁老式插销锁。电錶箱在建筑背面外墙,消防控制室在一楼值班室旁边。”
他的语速不快,每一个数字都咬得很清楚。
“监控系统八路摄像头,两路模擬覆盖正门后门,六路数字覆盖走廊、电梯、楼梯间。录像机在一楼值班室,硬碟录像机型號hikvision ds-7616,十六路输入,2tb硬碟。报警系统securitas 3000,三十二防区,布防时间晚上八点到早上七点。”
他顿了顿,换了口气。
“目標七点五十五分刷卡进门,先关报警,然后开灯、开咖啡机。咖啡机是nespresso的商用型號,启动功率一千二百瓦,所以电流会有明显跳升。八点整,电錶电流稳定在十二安左右,咖啡机、电脑、显示屏全部启动。”
灰狼嗯了一声。
“松鼠”继续说:“一楼值班室七点半换班。夜班保安汉斯穆勒,五十八岁,在这干了二十三年,从不迟到。白班保安彼得施密特,四十一岁,兼职健身教练,每天七点半到岗后会先在值班室喝蛋白粉,二十分钟后才出来巡逻。”
“邮政车呢?”
“七点四十五分,邮政车停在街角邮筒旁,耗时约三分钟。邮差是个年轻小伙子,动作利索,从不停“人流情况?”
“八点到八点十分是空窗期。上班的人已经进了办公室,游客还没开始出门。麵包店门口会排起队,但都是买了就走。咖啡馆的露天座位最多坐两桌人,大部分是老年人,不会注意街对面。”
灰狼沉默了几秒。
“松鼠”等著。
““毒蛇”。”灰狼对著耳麦说:“窗户后面能看到什么?”
耳机里沙沙响了几秒,然后“毒蛇”的声音传来:“百叶窗拉著,看不见里面。但能看到窗后面靠左侧有东西一一应该是那盆装饰用的圣诞树,大约一米二高度。”
灰狼嗯了一声。
“松鼠”知道他在想什么。
高度一米二的圣诞树,放在窗户后面左侧。
这意味著如果有人站在窗边,会被琴叶榕挡住一部分身体。
但如果站在办公桌后面,圣诞树正好在视野盲区之外。
七点十一分。
灰狼伸手从储物盒里摸出一块口香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慢慢嚼著。
“松鼠”看著他的侧脸。
灰狼今年多大?
四十?
四十五?
“松鼠”从没问过。
他的脸上有太多痕跡。
眉骨上的一道疤,左脸颊上几个浅浅的弹片坑,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但最让“松鼠”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眼睛。
那是一种说不清顏色的眼睛,灰褐色的,看人的时候没有任何表情,像两块石头。
“松鼠”见过他用那双眼睛看很多人,目標、僱主、同伙、女人。
都是一样的眼神。没有任何感情,没有任何温度,只是在看,在评估,在计算。
“松鼠”有时候会想,自己老了会不会也变成那样。
他不想变成那样。
但他知道自己正在变成那样。
七点十五分。
“松鼠”打开平板,调出一段视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