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日子以一种奇特的平静方式流淌着。

彩虹上班,下班,买菜,做饭。

我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白天她不在时,我会小心地打扫一下房间(尽管已经干净得无可挑剔),或者出去转转,在她下班之前回来。

晚上,我们一起吃她做的简单晚餐,然后各自占据沙发和床,几乎没有什么交流。

但我能感觉到,某种东西在悄然改变。不是言语,而是一些细微的、难以言说的东西。

比如,她做饭时,我偶尔帮忙递个东西,我们的手指会有短暂的触碰。

每次碰到,她都会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缩回手,但脸上却会飞起一抹极淡的红晕,眼神也有些躲闪。

比如,她去卫生间,不再躲闪,更自在了一点。比如,她看我的眼神,不再总是平静无波的空洞。有时会带着一点探究。

最让我困惑的是我自己身体的变化。

在她面前,我本该是羞愧的,自卑的,谨小慎微的。

但不知从何时起,当她靠近时,当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消毒水混合著体香的味道飘过来时,当我看到她睡衣下隐约的轮廓,或者不经意瞥见她领口一小片白皙的皮肤时……我竟然会感到一阵熟悉的、久违的悸动。

这让我更加厌恶自己。我拼命压抑,提醒自己她的恩情,提醒自己的不堪,提醒我们之间云泥之别。

直到那天晚上。

那天彩虹似乎特别累,晚饭吃得很少,脸色也有些苍白。

吃完饭,她早早地就去洗澡了。

我收拾完厨房,坐在沙发上,心不在焉地按着电视遥控器。

她洗完澡出来,没有立刻回卧室,而是在沙发另一头坐了下来,抱着一个靠垫,眼神有些放空地看着电视屏幕。

我们之间隔着一米多的距离。

电视里在放一个无聊的综艺节目,吵闹的音乐和笑声充斥着房间,反而让沉默显得更加突兀。

“你……”我们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你先说。”她轻声说。

“没什么,就是想问……你是不是不舒服?看你好像很累。”我问。

她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只是今天病人有点多。”

她应了一声,又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毫无预兆地问:“你和静……那次,是什么感觉?”

我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冲上了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冰冷的尴尬和羞耻。我没想到她会如此直接地问这个问题。

“我……”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我能说什么?说那是一时冲动?说那是欲望驱使下的错误?任何解释在此刻都苍白无力。

“对不起,我是不是不该问?”她似乎也意识到这个问题的不妥,移开了视线,声音低了下去。“只是……我有点好奇。”

好奇?我脑袋里乱成了一锅粥。

我看着她。

她盯着电视,她侧着脸,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

抱着靠垫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她是那么的好看,一种与这个问题毫不相干的纯洁,我很难想象怎么会有这样的问题。

鬼使神差地,我低声回答:“……很糟糕。”这是实话。

那一刻的刺激和之后的毁灭,留下的只有无尽的糟糕。

“是我做过最糟糕的事之一。”

她似乎震动了一下,转过头来看我。眼神复杂,有惊讶,有不解,或许还有一丝别的什么。

“糟糕?”她问,声音更轻了,像怕惊扰了什么。

“我不是问这个事情你的感受,是你和静一起的……感觉”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专注得让我有些心慌。

“还……还行……”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也不知道她问这个问题的缘由,只好胡乱的回答。

“舒服么?”

“嗯……”

彩虹的眼睛微微睁大,脸上迅速漫开一层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她似乎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空气仿佛凝固了。电视里的喧闹成了遥远的背景音。我们之间那一米多的距离,此刻却仿佛充满了无形的、噼啪作响的张力。

我能听到自己如雷的心跳。

时间似乎过去了很久,又似乎只有一瞬。

她忽然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并拢了一下双腿。那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

我的呼吸一滞。

她也僵住了。脸上的红晕瞬间变得滚烫,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慌乱。她猛地站起身,怀里的靠垫掉在了地上。

“我……我去睡了!”她几乎是仓皇地说出这句话。

留下我一个人,僵在沙发上,脑子里嗡嗡作响。

一个不可思议的、几乎不可能的念头,如同惊雷般在我脑海中炸开。

我想起了静说过的关于她和男朋友分手的缘由。

我坐在沙发上,久久无法动弹。

彩虹躺在床上,和每天一样,背对着我,再也没有传出任何声音。

那一夜,我几乎没怎么合眼。耳朵里反复回响着那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布料摩擦的声响,眼前是彩虹最后那震惊、慌乱、羞窘到极点的脸。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早,或者说根本没怎么睡。

天刚蒙蒙亮,我就从沙发上坐了起来。

客厅里一片寂静,彩虹还是背对着我躺着,像是一个晚上一动也没有动过。

我轻手轻脚地洗漱,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

镜子里的人眼睛里有血丝,下巴上胡茬更密了,那件浅蓝色的连体衣经过几天的蹂躏,显得有些皱巴巴,更加滑稽。

我看着自己,心里一片茫然。

昨天晚上的事,像一场离奇的梦。但彩虹的反应如此真实,真实到让我无法怀疑那瞬间的感知。如果……如果那是真的,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并非完全的“石女”?难道是对我……?

不,不可能。

我立刻否定了这个荒谬的想法。

她那么美,那么干净,而我如此不堪。

她收留我,或许只是出于护士的职业本能,或者是对静的一点情面,最多加上一点同情。

怎么可能对我有那种反应?

一定是我产生了幻觉。

是我自己心思龌龊,才会捕风捉影。

我用力甩了甩头,试图把这些纷乱的念头赶出去。

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住处,离开这里。

昨晚的对话已经越界,再待下去,只会让彼此更加尴尬,甚至可能再次伤害到她。

餐桌上没有像往常一样摆好早餐。厨房里也冷冷清清。我看了看时间,还早,离她平时起床的时间还有一会儿。

不知过了多久,床响了一声。我立刻抬起头。

彩虹坐了起来。

她整理了一下衣服,脸上有些疲惫。

她的表情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甚至比平时更加疏离,眼神刻意避开了我所在的方向,径直走向厨房。

“早。”我干涩地打了个招呼。

“早。”她应了一声,声音平淡,没有起伏。她打开冰箱,拿出牛奶和面包,动作有些机械。

“那个……我今天会出去看几个房子。”我主动说,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也表明我的态度。

她倒牛奶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几滴牛奶溅到了料理台上。

她立刻抽了张厨房纸巾,用力擦拭,直到台面光洁如新。

“嗯。”她只是应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话。

我们之间隔着一整个客厅的距离,但空气却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她很快吃完了简单的早餐。

然后拿起包,走到玄关换鞋。

整个过程,她没有再看我一眼。

就在她握住门把手,准备开门出去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背对着我,声音很低,但清晰地传了过来:

“昨晚……我可能有点累,说了些奇怪的话。”她顿了顿,“你别放在心上。”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消失的门口,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是在否认,在划清界限。

这很正常,也是对的。

可为什么,我心里却有一丝莫名的失落?

一整天,我都奔波在看房的路上。

看了三处,都太贵了,我现在身无分文,连押金都拿不出来。

疲惫和沮丧让我更加心烦意乱。

傍晚时分,我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彩虹的楼下,却有些犹豫,不太想上去面对那种冰冷的沉默。

我在小区花园的长椅上坐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路灯次第亮起。

初春的晚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让我混乱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最终,我还是上去了。

用钥匙打开门,屋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零星灯光。

彩虹还没回来。

我打开客厅的灯,突如其来的光亮有些刺眼。

餐桌上空荡荡的,厨房里也冷冷清清。

她今天没有提前准备好晚餐,甚至可能……不会回来吃?

我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发呆。

肚子有些饿,但我不想动冰箱里的东西。

那感觉像是偷窃。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快八点了,门口依然没有动静。

我有些担心,又觉得自己没资格担心。

或许她今天值夜班?

或许她不想回来面对我,去了别的地方?

正当我胡思乱想时,钥匙转动的声音响起。

我立刻坐直了身体。

门开了,彩虹走了进来。

她看起来比早上更加疲惫,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手里没有提购物袋。

她看到我坐在沙发上,似乎愣了一下,随即移开目光,低声说了句:“我回来了。”

“嗯。”我应道,犹豫了一下,问:“你吃过了吗?”

“在医院吃过了。”她换好鞋,把包放下,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换家居服或者做别的事,只是站在玄关那里,显得有些踌躇。

“我……我今天看了几处房子。”我试图找点话说,“可能还需要点时间。”

“不急。”她又说了这两个字,但语气听起来有些心不在焉。

我们又陷入了沉默,我不敢盯着她看,她像往常一样,换衣服,洗漱,但今天时间似乎长了一点,她从卫生间出来了,没有看我,直接躺在了床上,一条腿耷拉在床边。

她忽然坐了起来,沉默了几秒,像是下定了决心,抬起头看向我,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决绝。“你……能过来一下吗?”

我一愣,不明所以,但还是站起身,朝她走过去。

我走到离她还有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灯光不算明亮,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一丝疲惫的气息。

她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衣角,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我……我想做个实验。”

“实验?”我完全懵了。

“对。”她点点头,脸颊开始泛起红晕,但眼神却固执地看着我,仿佛在强迫自己面对。“关于……我自己的问题。”

我的心跳猛地漏跳了一拍。她指的是……

“我有病,你知道吧?”彩虹的声音很小。

“喔”我含糊的应着,不知道她是啥意思。

“我查过很多资料,也看过医生。”她的语速加快,像是在背诵早就准备好的台词,“不是生理结构的问题。是心理上的……障碍。或者说是……身体的反应,不受心理控制。”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难堪和痛苦。

“我和他……嗯,之前的男朋友,试过很多次,都不行。我没办法……放松,没办法有感觉。就像……就像那里是死的。”

我屏住呼吸,听着她艰难地剖白。

这是我第一次听她如此直接地谈论这个隐秘的、让她痛苦的问题。

静当初只是含糊地提过,而此刻从她嘴里说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分量。

“但是……”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水光闪烁,但更多的是困惑,“昨天晚上……还有……之前偶尔……”她没有说下去,但我们都明白她指的是什么。

那些细微的触碰,那些若有若无的反应。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还是……别的什么。”她咬了咬下唇“所以,我想……验证一下。”

“怎……怎么验证?”我的喉咙发干,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我该怎么做?”我感觉脸上在发烧。

“再近一点”

我向前走了一小步,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现在,我们之间只有不到半臂的距离。

我能清晰地看到她睫毛的颤动,看到她鼻尖细微的汗珠,闻到她呼吸间清浅的气息。

她的脸已经红透了,连耳朵和脖子都染上了粉色。

她的身体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紧张和羞耻。

但她没有后退。

“你……”她的声音轻得像耳语,“你什么也不用做。站在这里就好。”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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