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悽厉而尖锐的声音,突然从广场的入口处传来。

如同一道惊雷,炸在了所有人的耳边。

“我要告御状!”

这一声喊,不是文弱书生的悲鸣。

而是带著沙场血锈味的嘶吼。

沙哑、破碎,却像一把淬了冰的钢刀。

狠狠劈开了广场上凝滯得快要滴水的空气。

数十万道目光瞬间齐刷刷转向广场入口。

连风都仿佛在这一刻停住了脚步。

连猎猎作响的龙旗都仿佛顿了一下。

连空中盘旋的飞鸟都惊得四散飞去。

只见入口处的青石台阶上。

一个拄著榆木拐杖的汉子正跌跌撞撞地衝下来。

他的头髮散乱如枯草,沾著尘土和已经发黑的血痂。

几缕粘在额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

露出的部分纵横交错著好几道伤疤。

最狰狞的一道从左眉骨一直划到下頜。

是当年横水战场上留下的永久印记。

那道伤疤在阳光下泛著淡淡的粉色,像一条丑陋的蜈蚣。

身上的粗布短打早已被撕得不成样子。

袖口和裤腿都磨破了边,露出的胳膊上布满旧伤。

有的伤口还泛著淡淡的红色,显然是最近才添的。

肩膀处还有一个被刀剑划破的口子,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左边空荡荡的裤管。

从膝盖往下什么都没有,隨著动作在风中无力飘荡。

每走一步,他都要將全身重量压在那根磨得油光发亮的拐杖上。

身体剧烈摇晃著,仿佛下一秒就会摔倒在地。

可他的脚步却异常坚定。

一步,又一步,朝著高台的方向挪去。

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个浅浅的湿痕。

那是他断腿处渗出来的血,混著汗水晕开小小的红色印记。

他的右手紧紧攥著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白色绢布。

绢布的边角已经被揉得发毛。

上面用暗红色的液体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那不是墨汁,是他用自己的血一笔一划写出来的状纸。

血字已经有些发黑。

却依旧刺目。

每一个笔画都歪歪扭扭。

却透著一股不死不休的决绝。

“拦住他!”

守在入口的禁军统领厉声喝道,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国宴之上竟然有人敢硬闯,这是他的失职。

若是惊了圣驾,他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十几个手持长戈的禁军立刻冲了上去。

组成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挡在了汉子面前。

长戈的尖端在阳光下闪著冰冷的寒光。

直指他的胸膛。

“让开!我要见陛下!”

汉子猛地抬起头,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著禁军。

那眼神里没有丝毫恐惧,只有燃烧著的绝望和愤怒。

还有一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令人心悸的煞气。

冲在最前面的两个禁军被他的眼神嚇得浑身一震。

手里的长戈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

脚步也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握著长戈的手微微有些发抖。

就在这千钧一髮的瞬间。

汉子猛地侧身,用拐杖狠狠一撑地面。

身体像一只受伤的豹子,从两个禁军之间的缝隙里钻了过去。

他的动作快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只有一条腿的残疾人。

“我妹妹被横川国的畜生害了!我要见陛下!”

他一边跑一边嘶吼,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却带著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

让在场所有人心里都猛地一揪。

“抓住他!別让他衝进去!”

禁军统领又惊又怒,再次下令。

声音里带著一丝颤抖。

他没想到这个残疾汉子竟然这么能打。

又有二十多个禁军围了上来,將汉子团团围住。

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包围圈。

汉子挥舞著手里的拐杖,拼命地抵挡著。

额头上的汗水像雨水一样往下淌。

那根普通的榆木拐杖在他手里仿佛变成了当年的长枪。

每一次挥舞都带著风声,精准地打在禁军的手腕和膝盖上。

几个禁军一时之间竟然近不了他的身。

疼得齜牙咧嘴,手里的长戈都差点掉在地上。

一个禁军挥著长戈朝他的肩膀刺去。

汉子猛地低头,长戈擦著他的头皮飞过。

削掉了几缕头髮。

他趁机用拐杖狠狠砸在那个禁军的脚背上。

禁军惨叫一声,抱著脚蹲在了地上。

可更多的禁军涌了上来。

汉子的体力很快就跟不上了。

呼吸变得越来越粗重,像一个破风箱一样。

额头上的汗水混著鲜血流进了他的眼睛里。

刺得他眼睛生疼,视线也变得模糊起来。

他的动作越来越慢。

胳膊也开始微微发抖。

很快,一个禁军从背后扑了上来。

死死地抱住了他的腰,將他整个人勒在了怀里。

另外两个禁军立刻衝上去,分別抓住了他的胳膊。

將他的双手反剪在背后,牢牢控制住了。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汉子拼命地挣扎著,身体剧烈地扭动著。

想要挣脱禁军的束缚,可他的力气已经耗尽了。

怎么也挣不开三个身强力壮的禁军。

他的额头重重地撞在旁边的石柱上。

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鲜血顺著额头流了下来。

模糊了他的视线,可他手里的那块血书却攥得更紧了。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指甲深深嵌进了肉里。

“陛下!您要为我妹妹做主啊!横川国的畜生不是人!”

他的哭声悽厉而绝望,带著军人特有的硬朗。

却又透著撕心裂肺的痛苦。

听得在场所有人心里都一阵发酸。

整个广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著那个被禁军按在地上的汉子。

看著他空荡荡的裤管,看著他身上的伤疤。

看著他手里紧紧攥著的、染满鲜血的状纸。

没有人说话。

连那些原本吵吵嚷嚷的世家子弟也都暂时安静了下来。

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他们谁也没想到,闯进来告御状的竟然是这样一个人。

一个为国征战、失去了一条腿的边军。

一个连自己妹妹都保护不了的哥哥。

一个走了上千里路、只为討一个公道的普通人。

高台上的萧寧静静地站著。

目光落在那个汉子身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人能从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看出任何情绪。

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著龙椅的扶手。

一下,又一下,节奏缓慢而均匀。

像是在计算著什么。

又像是在等待著什么。

过了片刻,他缓缓开口。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

“让他过来。”

“陛下有旨,让他过来!”

传旨官大声喊道,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也被眼前的一幕触动了,鼻子微微发酸。

连忙转过头,擦了擦眼角的湿润。

禁军们闻言,立刻鬆开了手。

汉子从地上爬了起来,顾不上擦脸上的鲜血和汗水。

也顾不上拍身上的尘土,只是紧紧地攥著手里的血书。

拄著拐杖,一步一步,艰难地朝著高台走去。

每走一步,他的身体都晃一下。

每走一步,空荡荡的裤管都在风中飘荡一下。

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上。

让所有人的呼吸都跟著他的脚步一顿。

他走过了那些目瞪口呆的各国君主。

走过了那些脸色复杂的文武百官。

走过了那些幸灾乐祸的世家眾人。

最后,停在了溪山脚下的百姓方阵前。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面前的百姓们。

眼神里充满了疲惫和无助。

百姓们纷纷往后退了一步,给他让出了一条路。

没有人说话,只是默默地看著他。

一个穿著粗布衣衫的老婆婆,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窝头。

颤巍巍地递到他面前,说道:“孩子,吃点吧。

看你这样子,肯定好久没吃东西了。”

汉子摇了摇头,对著老婆婆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您,大娘。

等我告完状,再吃。”

说完,他继续朝著高台走去。

老婆婆看著他的背影,偷偷抹起了眼泪。

嘴里不停地念叨著:“造孽啊,真是造孽啊。

这么好的孩子,怎么就遭了这么大的罪。”

终於,他走到了高台下面。

“噗通”一声,他重重地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青石板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所有人都能想像到这一下有多疼。

可他却仿佛没有感觉到一样。

他抬起头,看著高台上那个明黄色的身影。

眼神里充满了最后的希望。

那是他在黑暗中唯一的光。

是他走了上千里路。

吃了无数苦。

唯一支撑著他活下去的信念。

“草民林砚,叩见陛下。”

他对著萧寧,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额头撞在石板地上,发出“咚咚”的声响。

刚才流出来的鲜血,在他的额头下晕开了一片更大的红色印记。

“草民有天大的冤屈。”

“恳请陛下为草民做主。”

“恳请陛下为我妹妹做主。”

“恳请陛下为所有被蛮夷欺负的老百姓做主。”

萧寧看著下方的林砚,缓缓开口说道。

“你是哪里人氏?有何冤屈?儘管说来。”

“朕在这里,为你做主。”

林砚抬起头,脸上满是泪水和鲜血。

他举起手里的血书,声音哽咽著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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