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反將一军
第350章 反將一军
秋意渐浓,山风捲起三分清凉。
山门两侧的松柏苍劲挺拔,枝椏间缠绕著整匹的白綾,隨风摆盪。
独孤婧瑶的车驾停在山门前,隨从立刻上前,双手捧著拜帖快步递向山庄值守之人。
她此次是代表独孤阀而来,独孤、於两家同为陇上望族,於家需派人迎接,方才不失礼数。
拜帖递出后,独孤婧瑶的车驾便缓缓退至路旁,不能堵著山门妨碍往来。
这时,罗湄儿的车队到了,也是依著礼数先递拜帖,再悄然退至山道另一侧,与独孤婧瑶的车驾遥遥相对。
两道轿帘同时掀开,四目相撞的剎那,两个姑娘脸上齐齐浮现出“惊喜、意外”的神情。
罗湄儿率先掀帘下车,提著裙裾,跺著脚踏,蹬蹬蹬的。
独孤婧瑶则是裊裊婷婷的,把那双悠长大腿的优势,展现得淋漓尽致。
二人在山道中间对面而立,一个清丽如崖间翠竹,疏淡出尘,一个甜美似枝头蜜桃,眉眼含俏。
罗湄儿以手掩口,很惊讶的样子。
“哎呀,原来婧瑶姐姐也来了凤凰山庄。人家想来弔唁於阀主,第一个便想邀姐姐同行,谁知却扑了个空。
原来姐姐你先行一步了,怎就不知会妹妹一声呢?咱们一向出双入对的,妹妹还以为是自己撇下了姐姐,心里好生过意不去呢。”
独孤婧瑶皮笑肉不笑的,但笑得依旧极美,清浅如溪,语音似泉水淙淙。
“我独孤氏和于氏同为陇上人家,世代交好。如今於阀主过世,姐姐我理应代表家族前来致祭。
原想著妹妹是江南人士,与於家无甚往来,况且此行是白事,並非踏青宴游,便不曾邀你同来,免得让你为难。”
罗湄儿笑得眉眼弯弯,语气甜软:“难怪人人都夸姐姐你端庄稳重、虑事周全,果不其然。
只是这一次,姐姐你却想岔了呢。我们罗家和於家虽无深交,但妹妹与杨灿却情谊匪浅呀。
杨灿如今是於阀总戎使,看在他的情分上,於阀主过世,小妹怎能不来送他一程?”
独孤婧瑶心中暗暗嗤笑,这丫头果然是为了杨灿而来。
你喜欢便喜欢,偏要拉上我做什么,我又不喜欢,对我这么大敌意,简直不可理喻。
於是,她眨了眨眼,恍然大悟道:“哎呀,原来湄儿妹妹是为了杨总戎而来,那倒是姐姐的不是了。
姐姐原以为,妹妹与他不过是合伙做了些生意,算不得多深的情分,生怕开口相邀,反让你为难呢。”
罗湄儿甜甜地看著独孤婧瑶:“姐姐真喜欢替人著想,只是姐姐怎就忘了,杨灿曾替我挨过刀子,那可是救命之恩啊。”
“你不提,我倒忘了。好在你我殊途同归,终究是同时到了。
那妹妹便与我一同去弔唁吧,妹妹你生性跳脱,门阀丧事规矩森严,你跟著我,有样学样就好,莫失了礼。”
“嘻嘻,那就不必了。”罗湄儿呲著一口小白牙,还磨了磨,笑容很甜,甜得有点渗人。
“姐姐你生得清丽如竹,往这儿一站,便是一幅好景致,这一点,妹妹我確实比不得0
不过,妹妹出身吴郡罗氏,世代簪缨,往来皆为公卿,交游儘是士族,礼数规矩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又怎会不懂呢?”
竹者,中空也。她说自己的礼数是刻在骨子里的,却只拿独孤婧瑶的容顏说事,而且比喻为竹,这不是讽刺她空有其表么?
独孤婧瑶眸色骤然一冷,脸上那点敷衍的客气也懒得再维持,唇瓣微动,便要反唇相讥。
就在这时,杨灿龙行虎步地从山庄內迎了出来。
“哎呀呀,独孤姑娘、罗姑娘,杨某迎接来迟,还望恕罪、恕罪!”
他一边高声说著,一边大老远就伸出手,冲二人打起了招呼。
二女齐齐微不可察地一哼,又齐齐地转过脸儿去,齐齐地看向杨灿。
她们俩一个看颈,一个看手,只见杨灿项上有链儿,手上有串儿。
两女先是各自心中一喜,接著各自心中一忿,然后再次齐齐一声冷哼。
“哼!荒唐!滑稽!可笑!”
代来城,北闕別业黑水轩內,於桓虎一掌重重拍在几案上,震得案上的茶杯微微晃动。
“一个两岁的娃娃,若天下太平,让他掛个虚名也就罢了。
可如今这般乱世,一个连话都说不周全的小娃娃,他坐得了一阀之主的位置?”
“爹,咱们於家如今哪里是掌握在一个孩童手中,分明是恶奴欺主,被那杨灿攥紧了大权啊!”
愤愤然开口的,是於桓虎的长子於睿。
时至今日,於睿怎么还不明白,杨灿的所谓投靠,只是虚与委蛇。
“我大哥还真是好样的。”於桓虎又气又笑:“他竟然把我於阀百年基业,交给一个外姓人!
哈哈!他寧可把家业託付给外人,也不肯交给我这个亲弟弟!”
刘波捋了捋修剪整齐的小鬍子,试探地开口道:“二爷,杨灿刚接任总戎使,根基未稳。
不如我们即刻调遣兵马,杀回凤凰山,想必阀內肯站在杨灿那边的人,不会太多。
三爷定然不会与您同室操戈的。”
於桓虎闻言,欣慰地看了刘波一眼。
虽说他觉得这个计策不可行,但至少刘波表现出的忠心,还是很可嘉的。
於桓虎看向长子,问道:“睿儿,你怎么看?”
於睿轻轻摇头:“刘先生此言,不可行。若是太平时节,或许还能一试,但现在不成啊。”
他无奈地道:“从我们搜集到的情报来看,慕容阀正在全力抢收粮草,与此同时,他们的战兵也在陆续集结。
目前已有三千精兵,集结在距离代来城不足三百里的银城,而银城原本的驻军,不过一千二百人。”
於睿话音落下,轩內顿时陷入一片沉默。
这种情况下,如何抽调兵马,杀回凤凰山?
三千兵马,已然占了慕容阀总战兵的五分之一,这般大规模的集结,显然是要有大动作了。
慕容阀身为陇上八阀的上三阀之一,据估算,所能调动的纯战兵大约在一万五千人上下。
当然,这里指的是纯战兵,並不包括辅兵。
这个时代统计兵马,並不把辅兵计算在內。
这般兵力,在陇上地区,做为一个强阀,已经是非常可观的兵力了。
陇上八阀的地盘,再加上北部草原,总面积大致与后世西夏国最强盛时期相当。
而西夏国最鼎盛之时,一次全面战爭所能调动的战兵,也不过二十万人。
那些所谓“五十万大军”的说法,不过是把后勤輜重、民夫等都算在內,其中大半看似是兵,实则只是被徵调的百姓。
可如今,陇上八阀所有战兵加起来,还不到西夏鼎盛时期的一半。
深究缘由,主要有三点:
其一,陇上八阀的地盘虽与西夏相当,但此时的人口,却远不及五百年后的西夏国时期。
其二,西夏是统一的国家,战时可以举国动员、全员对外。
而八阀各自为政,每阀门下都有大量豪强,坐拥私兵与坞堡。
这些私兵无法纳入阀主的兵员体系,且各阀徵调的兵力,还需留一部分防备其他门阀,无法全力出战。
其三,西夏时期,西北地区的草原部落直接隶属於西夏国,西夏国可直接徵调其兵源,而草原部落的战士比例,远高於农耕庄户。
庄户男丁是不能尽数抽调的,否则老弱妇孺难以承担农耕重任,必会动摇根基。
作为陇上八阀上三阀之一的慕容氏,能调动战兵一万五千余,著实不少了。
不过,战爭也不是只靠比人数就能定输贏的。
若据城而守,双方的兵力算法便截然不同。
攻城一方即便拥有充足的攻城器械,也需投入数倍於守城军队的兵力。
城中若有一千守兵,攻城一方至少需四五倍的兵力,方能有一战之力。
况且,倚仗坚城之利,守城一方的士兵无需过高的战斗素质,即便是临时拉来的民壮,也能发挥不小的作用。
若是遇上名將统领,再加上一支战斗意志坚定的军队,所需的攻城兵力更是要成倍增加。
后世闻名的雎阳保卫战,张巡率领七千唐军守城,叛军尹子奇部则有十三万人,双方兵力比达一比十九。
而且守城一方多为乡勇义军,器械简陋,即便如此,张巡依旧坚守十个月,歷经四百余战,累计歼敌十二万人。
所以,正常情况下,即便慕容阀大军压境,於桓虎也未必慌乱。
可他一旦率领主力离开代来城,这座城池便会形同虚设,守不住的。
而他的兵马离开坚城庇护,与兵力占优的慕容阀打野战,也註定是走向覆灭。
因此,即便他气得五臟俱裂,也绝不敢在慕容阀即將兴兵之际,贸然领兵离开代来城。
良久,於桓虎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满是无可奈何,夹杂著难以掩饰的愤怒与怨毒。
“也许,大哥就是料定了我不敢玉石俱焚,所以才在咽气之前,下了这么一步狠棋吧。”
他眼神阴森,沉声道:“腾云,你继续催促各村寨加快抢收,城外的人口、粮食、牛马,尽数运入城中。
一旦慕容阀发兵,来不及抢收的粮食,全部一把火烧掉;所有村镇的水井,都要投石堵塞,绝不能留给敌军。”
於桓虎呼出一口浊气,转头又看向刘波:“刘先生,请代我执笔,我要写一篇移文。”
於醒龙临死前的这一手,彻底激怒了他。
强敌压境,阀主之位竟传给一个两岁幼童,军政大权更是交给一个外姓家臣。
於醒龙,你可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大哥,却防我胜过防外人,竟想用全阀的安危,逼我委屈求全!
想到这,他站起身,强压心头怒火,在轩中缓缓踱步,酝酿著移文的字句。
见刘波已然研墨执笔、铺开纸张,於桓虎长吸一口气,沉声道:“於桓虎告诸城主书”
他双手紧握,一字一顿,语气鏗鏘:“致于氏同族诸房诸支、阀內大小家臣:
吾,於醒龙胞弟,于氏二门嫡子於桓虎。今兄长新丧,天祸於家,四方震动,外敌环伺,此乃于氏存亡之秋也!
然,族中奸人作祟,竟拥立两岁幼童为主,以稚子掌祖宗基业,以家臣操阀內大权,视我于氏三百年宗祀为儿戏,置全族安危於不顾!”
“多年以来,桓虎镇守代来孤城,披甲执锐,浴血奋战,拒铁骑於塞外,护疆土於危难,未尝有过半分懈怠。
吾乃于氏嫡出,承父祖余烈,熟稔阀务,久掌兵权,论才论德,论嫡论功,皆有承继阀主之资,可安人心、可御外侮!”
“为我於阀长远计,今吾在此昭告四方:自今日起,吾於桓虎,自立门户,执掌于氏正统,为于氏唯一正宗嫡房!
凡我于氏同族诸房诸支,有不满稚子主政、不甘家臣擅权者,皆可投归於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