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反將一军
凡我於阀家臣,有识时务、念旧恩、愿为于氏存续而谋者,尽可向吾效忠!”
“吾於桓虎,必以于氏宗族为重,以疆土安危为先!若有来归者,吾必念其忠义,决不辜负。
今,强敌已兵临城下矣,吾虽自立,必死守代来,誓与外寇死战到底,绝不因內爭而误外防!
望我同族诸亲、阀內眾臣,辨是非、明大义,共举吾旗,同扶于氏正统,共渡此难关!”
说完这番话,於桓虎长长吁了口气,沉声道:“擬好之后,誊录百份备用。”
他目光闪烁,语气阴:“待慕容阀燃起狼烟,兵发代来城之时,再將这篇移文,发遍陇上八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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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灿陪著独孤婧瑶和罗湄儿,到灵堂上了香,祭拜过於醒龙的灵位后,便將二人暂且安置在了崔临照住处。
“敬贤居”如今宾客繁杂,前来弔唁的各方人士皆是男子,两位姑娘住在此处多有不便。
就连索醉骨,此刻也是住在索缠枝的院落里的。
杨灿与二人约好,晚上会设酒为她们接风洗尘,隨后便匆匆赶往长房。
如今的长房,已然成为於阀事实上的议事中枢。
议事厅內,一道珠帘轻轻摇曳,帘后端坐著一道姣好的身影。
她双手轻搁於膝上,坐姿挺拔优美,正是当今阀主之母,索缠枝。
珠帘之外,左右两排座椅上,三爷於驍豹、杨灿、东顺、易舍、李有才等人尽数在座。
杨灿轻咳一声,致歉道:“抱歉,方才临洮独孤氏、江南吴郡罗氏派人前来弔唁,我去迎了一下,耽搁了些时间。”
“无所谓,说正事儿。”於驍豹不耐烦地叩了叩桌子。
原本,给大哥上完香、安抚了大嫂一番后,他便打算下山了。
他的陇骑虽然是由楚墨左右將负责调教的,但他自己也十分上心。
年轻时,他偏爱游侠江湖,一人一剑,快意恩仇;如今,却渐渐觉得调兵遣將、指挥若定,更有滋味。
所以,他打著一起调教兵马的幌子,实则是暗中向楚墨左右將偷师,学习骑战与步战的指挥之法。
若是在山上耽搁几日,定然会落下不少课程。
奈何,於家亲族长辈虽有不少上山,论亲疏,谁也不及他这个胞弟亲近。
况且他如今手握陇骑兵权,在阀內的话语权也截然不同。
在杨灿威胁他要是敢走,下一批铁马鐙和箭头將遥遥无期后,豹三爷终於闷闷不乐地留了下来。
杨灿冲於驍豹笑了笑,转入了正题:“还有两天,便是阀主的头七了。
一些路途偏远之地,比如代来城,是来不及赶回来了。不过————”
他目光扫过在座眾人,语气低沉了几分,“有些本应来得及赶来的,却至今没有露面,比如清水城、陇城。
这两座城池比略阳远不了多少,可城主迄今毫无消息。
而且,这两城城主向来与代来城走动密切。我担心————”
於驍豹瞪起了眼睛,急切地道:“杨灿,你什么意思?玩笑归玩笑,这种话可不能乱讲!难不成你是想说,我二哥要造反?”
杨灿无奈地摇了摇头:“我只是未雨绸繆,並非妄加揣测。”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於驍豹大手一挥,语气篤定。
“我们三兄弟,平日里磕磕绊绊、吵吵闹闹,那都是家务事。
如今慕容阀即將兴兵来犯,我二哥绝不会冒著让於阀覆亡的风险,发动內斗!”
“三叔,我们也愿意相信二叔不会如此。但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提前商量一下,做个准备,总好过事到临头手忙脚乱,您说对吗?”
珠帘之后,索缠枝的声音柔柔传来。
侄媳妇都这般说了,於驍豹也不好再固执己见,只能重重哼了一声,道:“成,杨灿,你说吧,到底想怎么做?”
杨灿便把他的担心,一一对眾人说了出来。
他成为总戎使,於阀家臣中,除了胸无大志的李有才,只怕没有一个不眼热的。
这个时候,如果有人给他出难题,大家也会乐见其成。
他想真正坐稳这个位置,必然还得经受住一系列的考验,才能真正树立威望。
而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他要坐稳这个位子,最大的挑战,就是於桓虎。
不管是让一个两岁的孩子做阀主,还是让他一个外姓家臣,成为总戎使和阀主仲父,这都是代来之虎不会坐视的。
但,於桓虎会做何反应,他也不清楚。
他只是觉得,兴兵討伐凤凰山,却对背后正在磨刀的慕容氏视若不见,这种极端手段,於桓虎应该做不来。
如今马上就头七了,从脚程上来说,得信儿之后应该赶到,却至今没有消息的,有两位城主。
而他们两位恰恰是和代来城方面走动密切的,这就由不得他不提高警惕,提前商量对策了。
为此,他先去找了崔临照,先跟她私下推敲了一番。
崔临照出身士族大家,对这个时代的门阀政治了解远比他丰富详细,有她参谋,杨灿也能更好地把握於桓虎的心態。
二人一番推敲,已经对於桓虎可能的反应,进行了一番推测,如今把这几位请来,就是想先定个调子。
一旦於桓虎不肯接受现状,他先和这几位通过气,再採取反制举措,也能更加及时。
杨灿见於桓虎不再起刺儿,便把自己和崔临照推敲的结果说了出来。
“三爷是二爷的胞弟,对二爷知之甚深,以为二爷定然不会在大军压境的情况下,不识大体,起兵造反,这一点,我也同意。”
见於驍豹神色稍霽,杨灿又道:“不过,依二爷的脾气秉性,要说他肯接受长孙继位,接受我这个外姓人,成为於阀总戎,恐怕————也不容易。”
於驍豹听了,没有再出言反驳。
他不在乎这一切,但他知道,他二哥————在乎。
杨灿道:“所以我想,如果二爷对於嫡长孙的继位,现在没有任何动作,那么等解决了慕容阀之危时,大局已定,他到那时就更没有理由发作了。
因此,儘管慕容阀的大军即將开拔,二爷,一定会做些什么。”
东顺缓缓开口道:“那么总戎以为,二爷会做什么?”
杨灿眯了眯眼睛:“不认同新任阀主,不认可我这个总戎使,甚至————自立为于氏嫡房正宗,以阀主自居,也並非没有可能。”
“不可能!”
於驍豹又炸了:“简直荒唐!这个时候自立为阀主,他就不怕我们切断对代来城的一切补给和支援吗?”
“不怕!”
杨灿语气平静:“我们篤定二爷不敢杀回凤凰山,原因便是慕容阀的威胁。
同样,他若是此刻自立为阀主,我们也不敢兴兵討伐,更不敢切断他的补给与支援。
因为,我们都不能让慕容阀坐收渔人之利,不能让於阀彻底覆灭。”
他们篤定於桓虎不敢杀回凤凰山的原因,就是即將发兵的慕容阀。
而於桓虎竟也反將了一军:我自立为阀主,你同样不敢兴兵来战。因为————慕容阀正虎视眈眈。
一时间,议事厅內陷入一片死寂。
许久,易舍缓缓开口道:“总戎可是有了应对之策?”
“今日邀请诸位前来,正是为了商议此事,免得事到临头手忙脚乱。”
杨灿坐直身子,侃侃而谈:“首先,我们要明確一点:慕容阀是致命的外患,是目前於阀最大的威胁。
而二爷那边,是內忧。即便真的出现二主同朝的局面,也远比於阀覆灭、同归於尽要好。
所以,若是二爷真的自立门户,我们必须坚持“先平外患、再解內忧”的原则。”
於驍豹闻言,频频点头。
若是让他率领陇骑去攻打代来城,或是看著別人与他二哥刀兵相向,他是万万不能接受的。
杨灿这番话,无疑打消了他心中的顾虑,焦躁的心情也舒缓了不少。
杨灿继续说道:“因此,若是二爷真的採取这种极端手段,我们不仅不能切断带来城的给养,若是代来城遭遇慕容阀猛攻、陷入危急,我们还得出兵支援。
但与此同时,我们也不能坐视二爷借著外敌压境的机会,將自立阀主”的名份坐实,所以,我们必须做好这几件事。”
紧接著,杨灿便將自己与崔临照商议好的对策,一一告知眾人:
其一,立刻以新任阀主的名义,向於阀全境发布一篇移文。
甭管两岁的阀主话都说不明白,怎么会发布阐述治政主张的文章,这篇移文也必须有。
目的就是从法理上,宣告於阀正统阀主的存在,抢占法理先机,堵住二爷自立的口舌。
其二,请在座各位,分头与於阀各城城主加强联繫,稳住人心。
对於那些可能已经投靠代来城的城主,目前不宜大动干戈。
若是此刻贸然出兵討伐,会让二爷感受到死亡威胁,届时他做出何种极端举动,便无从预料了。
所以,此时应以施恩行惠为主,不求能拉拢那些已经倒向代来城的城主反水,只求他们还念著于氏宗族的香火情,能在关键时刻,对二爷施加一些影响,牵制他的举动。
其三,加强防范。暗中授意那些忠於新任阀主的各城城主,对立场不確定的城主加强戒备,做好防范措施。
此举並非为了出兵討伐,而是让那些摇摆不定的城主明白,他们无机可乘,从而打消他们投靠二爷、图谋不轨的妄念。
总之,在慕容阀强兵压境之际,无论我们与二爷之间有多大的矛盾,为了於阀的存续,都不能轻易火併,必须以大局为重。
其四,派人以阀主的名义,携带重礼前往代来城,慰问驻守边城的二爷公。
此举既能彰显阀主的仁厚,也能增加二爷叔背叛的道义压力。
若是他执意自立,便是不顾宗族长辈、不顾边城安危,会落得个不忠不义、不孝不悌的骂名。
其五,则是杨灿刚刚迎接独孤婧瑶和罗湄儿时想到的了,製造机会,让阀主拜独孤婧瑶和罗湄儿为姨母。
独孤阀是陇上望族,罗氏是江南名门,有这两大势力背书,那些立场摇摆不定、想要投向代来城的于氏家臣和宗亲,必然会有所考量。
杨灿侃侃而谈,条理清晰,所提对策既稳妥周全,又没有触及眾人敏感神经的极端手段。
因此,即便性子暴躁的於驍豹,也没有再打断他的话,而是耐著性子,认真倾听著。
珠帘之后,索缠枝依旧端坐著,身姿端庄,可一双美眸却已是波光瀲灩。
她的目光,隔著珠帘,看著杨灿,眼底满是沉醉与痴迷。
她的男人,果然好强。
索缠枝抿了抿唇,並了並腿,又有些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