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墨守班攻,帝后相许

次日天明,鱼肚白的晨光尚未彻底驱散上邽城上空的阴霾,城下便已响起震耳欲聋的鼓声。

慕容楼一身重鎧,亲临攻城前线,指挥全军备战。

昨日,刘儒毅与尤八斤因亲人惨死,跪在慕容楼面前泣血求战。

这般主动请缨,慕容楼自然是求之不得。

只是,他麾下的慕容本部人马,却必须得参与攻城之战。

这倒不是慕容楼顾虑驱使降將主攻,会被视作以降兵为炮灰、怕寒了人心,而是另有不得已的苦衷。

“班门”为慕容阀量身打造的重型攻城器械,与寻常军旅所用的粗製器械截然不同。

那些攻城重器极尽巧思,因此操作复杂,需经专门操练方能驾驭。

“班门”为慕容氏打造的攻城器械共分为五大类:攻坚破城类、高空压制类、地道破防类、特种器械类、远程武器类。

每一样,都有班门弟子的改良设计,不同於寻常攻城器械。

譬如攻坚破城类的凿车,班门打造的凿车,车头是通体锻造的巨型精铁凿头,车身搭载著螺旋推进装置,这远比单纯依靠衝击力撞击城墙的撞车破环力更大。

作战时,他们先以蛮力用凿车撞击城墙,待贴近墙体后,螺旋装置便会发挥作用,將动能转化为旋转力,一点点凿开城墙砖石的缝隙,直至墙体鬆动崩裂。

再如地道破防类的掘地机关车,车身装有锋利的掘进铁齿,可轻鬆啃噬泥土岩石。

他们还设计了配套的运土传送装置,像龙骨水车似的,能把挖掘出的土石快速运出地道。

同时,车上还设有加固支架,可以防止挖掘过程中发生塌方,以保障地道內士兵的安全。

这些器械的操作,都需要掌握专门的操作技巧,慕容阀自家的精锐士兵早已反覆操练,熟稔於心。

可刘儒毅麾下的降兵、尤八斤的部眾,对这些器械的操作却是全然不懂。

因此,慕容楼不得不动用慕容家族的精锐,亲自主控攻城核心。

当然,刘儒毅和尤八斤的主动请缨,也分去了不小的攻城压力。

就像那高空压制类的临车,慕容家的士兵熟练操控著复杂的滑轮组,將庞大的临车稳稳推抵上邦城下,隨即解锁自锁悬梯。

悬梯顺势铺展,刘儒毅的士兵便能借著悬梯,迅速登上临车,与城头的守军展开对射。

世人皆知,“班门”的攻,无坚不克;而“墨守”的守,却以守御第一闻名天下。

在上邽城下,慕容楼就见识到了墨门守御之术的厉害,那是在代来之战中,也未曾见过的威力巨大的守城器械。

城头女墙上方暗藏了多层索链、铁网、倒刺滑轮机关,平时隱於檐下,根本看不出痕跡。

墨门弟子为这种装置取名为“天罗”。

当慕容军一方的重型楼车接近时,这边启动机关,淬铁巨网加倒刺勾索瞬间翻出,会把楼车死死缠住。

巨网的绳索以混铁韧丝编织而成,刀砍不折,火燃不毁,被缠住的楼车进退不得,便会沦为活靶子,楼车上的慕容军士兵,只能被动承受城头的箭矢与石块。

除此之外,墨门弟子精心打造的连环床弩,更是攻城士兵的亚梦。

它既能一次射出数十枝短弩,形成片杀之势,收割攻城的敌军。

它也能单发重型枪箭,精准重创慕容军的重型攻城器械,往往一箭射出,只要命中要害,便能让一台器械彻底报废。

这场城池攻防战,並不是常见的一具具云梯勾住城墙,无数的士兵便蚁附而上。

它是双方先进行各种重型攻防器械的博弈,要把守城一方的防御力量破坏大半,才会进入短兵肉搏阶段,否则就是送菜。

“放!”慕容军將领手中马鞭狠狠挥下,声如惊雷。

十台投石机的长臂齐刷刷扬起,带著渗人的呼啸,一块块磨盘大小的巨石旋转著划破长空,沉甸甸地砸向城头,势如千钧。

“张,网盾!”

城头传来守军將领的厉声喝令,绞车吱嘎嘎作响,原本摺叠在城墙之下的巨型网盾陡然升起,呈倾斜的网兜状,如一道坚实的屏障,挡在城头之上。

这网盾虽无法完全卸去巨石的巨大衝击力,却能化解大半力道,即便被巨石砸得残破不堪,依旧能勉强使用,唯有巨石恰巧从网兜的豁口穿入,才能真正伤到城头。

这般一来,城外投石机对城墙的破坏,便被大幅削弱了。

即便如此,仍有未被拦住的巨石砸上城头,碎石纷飞,尘土瀰漫,厚重的城墙被砸出一个个深深的凹陷,墙体震颤不止,仿佛隨时都会崩塌。

几台靠近城墙边缘的墨门连弩车,被巨石直接砸中,瞬间碎裂成无数碎片,守在一旁的士兵来不及躲闪,惨叫著被飞溅的碎片射中,倒在血泊之中,再也无法起身。

但城头的反击,也极为猛烈。

枪箭、石块从高高的城墙上激射而出、拋飞而下,射程远胜於城下的慕容军。

箭矢射中巨型攻城器械,即便一箭无法將其彻底摧毁,也能损坏其关键部件,使其无法继续推动,或是让上下器械的士兵进退两难。

而巨石一旦砸进慕容军的营阵,便鏗鏗地翻滚而去,所过之处,皆是断臂残肢,惨不忍睹。

午后时分,慕容军终於撕开了城头的第一道防线,进入短兵相接的阶段。

一架架云梯被奋力架上城头,无数慕容军士兵口衔钢刀,手脚並用,如猿猴般飞快地顺著云梯攀爬。

城上的守军也不甘示弱,滚木、礌石、金汁、火油源源不断地从城头拋下。

攻城一方总是更加吃亏的,一个个好不容易攀至城头的慕容军士兵,刚露出半个身子,便被守军斩杀,像下饺子一般纷纷坠落,摔得粉身碎骨。

城下尸骸堆积如山,鲜血染红了护城河。

与上邽城头的惨烈激战截然不同,慕容彦攻打凤凰山庄的战斗,却是断断续续,步步维艰。

慕容彦的大军沿著盘山路缓缓推进,士兵们扛著打造好的云梯,在那些地势平缓、不易设伏的路段,连一个阻截的敌军都未曾遇到,一路畅通无阻。

可一旦行至一侧是悬崖、一侧是峭壁的险要路段,前方便会有凤凰山庄的士兵突然冒出来,依託地势,顽强阻截。

这些守军人数並不算多,在狭窄险要的路段,只需数十人,便能牢牢守住路口。

埋伏於此的士兵甚至可以分成两拨,轮替作战,始终保持著充沛的体力。

而慕容彦这边,即便兵力占据绝对优势,却根本无法展开,每次也只能派出数十名士兵,冒著箭雨,仰攻而上。

地势险要,再加上是仰攻,慕容彦的军队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痛的代价。

守军依託居高临下的优势,不断射箭、拋石,慕容军士兵成片倒下。

等慕容彦一方付出重大牺牲,勉强迫近险隘,城头的守军便会提前一步迅速撤退,绝不恋战。

接下来,慕容彦的人马依旧会走过一段毫无阻拦的山路,直至遇见下一处险要地段。

而等候在那里的,却不是之前撤回去的守军,那些守军早已带著伤兵,撤向更后方。

他们將伤者送往王南阳的“战地医院”救治,而倖存者,则退守更靠后的关隘,养精蓄锐。

待慕容彦的人马杀到他们面前时,他们早已恢復了体力与精神,再度展开顽强阻击。

攻方的牺牲註定更大,可即便前往凤凰山庄的路走得无比艰难,慕容彦的大军毕竟在缓慢前进著。

一天的激战下来,黄昏时分,他们已然攻克了三处险隘,走完了五分之一的盘山路,离凤凰山庄,又近了一步。

“夜晚时分,在那无遮无掩的山路上歇宿,想必不会好过吧。

。“

崔临照听著从凤凰山庄方向传来的战报,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她转头对身旁的传令兵吩咐道:“传我命令给辛將军,今夜发动反击,把他们往下赶一赶。

切记,不要赶得太狠,让他们进二退一便好。总得给他们留几分希望,他们才会继续往前走啊。”

传令兵领命,匆匆离去。

不多时,崔临照从仓兵中寻找的人也到了面前。

这是一位两鬢霜白的老兵,邦山仓的一千八百名仓兵中,有三分之一都是这般四十多岁、年近五十的老兵。

非战时,仓兵的差事相对清閒,很適合这些年岁渐长的士兵。

崔临照看著眼前的老兵,温和地道:“听说,你先前是在鸡鹅山养护果树、

饲养鸡鸭的?”

老兵不知这位身著男装的崔夫子为何会问起此事,他的来歷,仓兵中的战友们都一清二楚,根本无法隱瞒。

他忙躬身应道:“回夫子,小人在鸡鹅山种了七年果树,养了七年鸡鸭。

后来年岁渐长,东执事怜悯小人,便调小人来邦山仓守仓,图个清閒安稳。”

“很好。”崔临照微微頷首,抬手招了招手,一队斥候兵即刻步履矫健地赶到她面前。

崔临照道:“你们跟著这位老兵,悄悄摸到鸡鹅山一带,打探慕容军营地的虚实。

你们重点查清他们粮草储存的位置,仔细评估一下粮草的数量。

行事务必小心谨慎,切记莫要打草惊蛇。”

斥候兵齐声领命,便带著熟悉鸡鹅山一草一木的那位老仓兵,趁著暮色,悄无声息地遁入山林。

一旁的拔力末见此一幕,顿时恍然大悟,连忙上前一步,说道:“夫子,您这是想烧了他们的粮草,逼他们退兵吧?这件事交给在下好了,杀人放火的勾当,我最擅长!”

拔力末早已从程大宽、王南阳口中,得知了这位男装丽人的真实身份,这是杨总戎的未婚妻子。

因此,他对崔临照多了几分敬畏,更想借著这件事,在她面前邀功討好。

崔临照听了,却只是莞尔一笑,轻轻摇头,道:“非也,我可不想烧他们的粮草,而是怕他们粮草不足,不得不退。

如果真的出现那样的情况,我就得想办法送他们些粮草,让他捨不得走。”

临洮城內,独孤阀的议事厅中,灯火已一盏盏亮起,昏黄的灯火映著厅內眾人的神色,或凝重,或迟疑。

厅中端坐的,皆是独孤阀的核心要员,阀主独孤望、族老独孤瞻等人,还有远道而来的慕容阀使者慕容晓晓。

慕容晓晓脸上带著从容的笑意,看向独孤望,语气带著几分炫耀与篤定。

“好教独孤阀主知道,在我出发赶来临洮之时,我慕容大军已然顺利攻占代来城。

於桓虎眼见大势已去,已然归顺我慕容阀,只待一个合適的契机,他便会公开站出来,號召於阀上下,归顺我慕容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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