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忘酒吧。

魔法界最著名的口袋维度之一。

理论上,这个地方只存在於概念的夹缝中,某条断裂的地脉与某段被遗忘的神话敘事之间的缝隙,连通无数维度。

你不会在任何一张魔法地图上找到它的標註。

你无法再任何gps上看见。

总而言之...

不管是凡人的还是魔法的...

都无法定位到它。

但它就在那儿。

像一枚吞进墙缝里的硬幣,不显眼,却顽固地存在著。

多年以前。

当洛克·肯特第一次带著年幼的萨拉菲尔误闯进这个地方的时候,这里是什么光景?

墙皮在剥落,露出底下发霉的砖石,像是一个正在长癣的老人的脸。

椅子缺腿。

灯泡闪烁。

角落里堆著一摞摞不知道放了多少年的报纸,上面的墨跡已经模糊得像是抽象画。天花板上有个洞,洞里住著一只能说人话的猩猩,偶尔爬出来跟客人討论存在主义哲学。

除了光鲜亮丽的吧檯之外,一切的一切都无法用语言形容。

至於酒吧的酒?

有。

但只有两种...

一种是兑了水的啤酒,一种是兑了啤酒的水。

那个时候,遗忘酒吧的老板吉姆每天最大的收入,就是从沙发缝里抠出几枚被客人遗忘的铜板,然后用这些铜板去买第二天的花生壳...

是的...

不是花生仁,是花生壳。

因为花生仁太贵了。

这是一段不堪回首的岁月。

可现在...

推门而入的一瞬。

如果你的眼睛没有受过专业的魔法强化训练,你大概率会被闪瞎。

金色。

到处都是金色。

吧檯换成了整块的黑曜石台面,边缘镶嵌著一圈精工打磨的深海珍珠,在壁炉的火光映照下泛著温润的月白色。

墙壁上掛著十几幅画,乍一看像是莫奈的真跡,但仔细看画框上刻著的符文,你会发现这些画是活的...

画中的睡莲在缓缓开放,画中的星空在旋转。

天花板的窟窿被填补上了,上面悬掛著一盏数百颗精灵萤火虫组成的活体水晶灯。

小东西在灯罩里懒洋洋地飞来飞去,將整个酒吧映照得如同一个琥珀色的梦境。

地板?实木的!打过蜡的那种。光亮得能当镜子用。

连酒都不一样了。

原本只有两种顏色的酒架,此刻被一整面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的红木酒柜取代。

上面整整齐齐地码放著来自一百三十七个维度的各色酒品!

从洛克王国带来的精酿,到地精窖藏的千年苔酒,再到深渊领主私酿的灵魂伏特加,以及传说中只有天使才能品尝的星辰鸡尾酒。

应有尽有。

而这一切改变的源头。

正以一种让所有在场客人都目不暇接的速度,在吧檯与卡座之间疯狂穿梭。

嗖——!

一道残影。

穿著一件黑色马甲的身影,动作快到连影子都跟不上。

上一秒还在吧檯后面调酒,下一秒就已经出现在了角落里的六號桌前,手里端著三杯顏色各异的鸡尾酒,脸上掛著灿烂的微笑。

“您好!这是您点的深渊凝视,不加冰,不加治疗。”

“这杯是您的精灵晨露,配柠檬片和一小撮被诅咒的海盐,双份治疗。”

“请慢用!”

话音未落,人已经消失了。

然后...

“萨拉菲尔小哥,一杯血腥玛丽,不加盐!加治疗!我要被圣光干掉了!”

吧檯那头,一位穿著黑色长袍、脸色苍白得像是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吸血鬼伯爵举起了手。

“来了——!”

残影再次闪过。

一杯血红色的液体稳稳地落在了伯爵面前。

杯壁上甚至还掛著一枚新鲜的芹菜叶,旁边配了一根骨质吸管。

“一杯岩浆威士忌,要烫嘴的!给我加治疗!不然我真的要死在地心了,萨拉菲尔先生!”

另一头,一个浑身冒著火焰的矮人举起了空酒杯晃了晃。

“马上到——!”

转瞬间,一杯表面还在沸腾、温度高到能把普通玻璃杯直接融化的橙红色液体,就被放在了矮人面前。

酒杯是用不知哪种魔法金属做的,上面还印著遗忘酒吧的新logo。

一个金灿灿、竖著大拇指的猩猩剪影。

矮人满意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鬍子上的火焰躥高了三寸。

“好!这才是威士忌该有的温度!”

“感谢光临,祝您今晚火力全开。”

残影又消失在了下一张桌子旁边。

……

而在吧檯的最深处。

在那个被酒瓶和帐本堆得像一座小型堡垒的收银台后面。

吉姆。

遗忘酒吧的老板,以及维度米拉的神圣守护者,夜之剑的继承人,传说中的夜之主。

当然...

现在的他只是一个在魔法界混了不知道多少年,终於发达了的流浪汉。

谁让此刻的他面前堆著一座小山。

底层一摞摞码得整整齐齐的灵魂契约。

正儿八经的、经过魔法界公证处盖章的商业合同。每一份都代表著一笔不菲的长期订单。中间层是一堆闪闪发光的地狱金幣,硬幣上刻著各种恶魔领主的头像,按照当前的跨维度匯率,大概能在凡间换几十栋別墅。

最上面一层...

则是各种宝石。

苍火蛋白石,泰坦蓝宝石,以及散发著诡异紫光、標籤上写著產自第七层地狱,仅供观赏,请勿食用的不知名矿物。

吉姆坐在这座金山后面。

双手在飞速地数著金幣,速度快得像是一台人形点钞机,每数完一摞,他就把它们整齐地码在旁边,然后拿起下一摞。

“五百三十一……五百三十二……五百三十……”

他数著数著,突然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数错了。

而是因为他的视线模糊了。

一滴硕大的、透明的液体,从他眼角滑落,啪嗒一声落在了金幣上。

“god……”吉姆的声音在发颤,“终於被我等到这一天了吗……”

他抬起头,看著那个正在酒桌间穿梭的身影,被泪水模糊了的老眼里,满是虔诚与感恩。

自从这小傢伙来打工,某次给浑身是伤的顾客加了点小料之后,遗忘酒吧就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日营业额从原来的覆盖水电费就烧高香,直接飆升到了日进斗金级別。

原因很简单。

第一,他快。快到能同时服务整个酒吧的客人,没有一个人需要等位,没有一个人需要催单。

第二,他会调酒。而且是那种真正意义上的、能根据客人的种族、体质、心情甚至当天的星象来定製专属饮品的天才调酒师。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他的能力自带客源。

自从他来了之后,原本嫌弃遗忘酒吧穷酸的高端客户,不知道从哪儿听到了风声,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鯊鱼一样纷纷涌了过来。吸血鬼贵族、恶魔领主、甚至连天堂那边的几个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天使,都开始悄悄地来光顾。

酒吧的名声从魔法界最不推荐去的地方top3,躥升至跨维度社交必打卡圣地。

吉姆这辈子做梦都没想到,他竟然能活著看到遗忘酒吧有这一天。

“吉姆……”

一个慵懒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吉姆侧过头。

一只浑身棕色毛髮、体型壮硕的猩猩,正以一种极其放鬆的姿势,半靠半躺在一堆金幣上面。

波波。

猩猩侦探波波,这位付不起房租而不得不住在吉姆酒吧地下室的落魄侦探,此刻的状態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猩生贏家。

身下是金幣,身旁是宝石,左手搭在一颗足球大小的红宝石上,右手里还握著一根用纯金打造、上面镶了三颗钻石的香蕉形搅拌棒。

他眼神迷离。

“吉姆……”波波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著被幸福淹没后的恍惚,“我们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

吉姆愣了一下,他放下手里的金幣,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泪水,认真地看著这只陪他一起穷了大半辈子的老伙计。

“说什么呢,波波。”吉姆抽了抽鼻子,“你待会儿还要去种玉米你忘记了吗?”

对。

种玉米。

不为別的,就因为他们的財神爷酒保每天早上习惯吃玉米卷。

为了留住这位摇钱树,吉姆別说种玉米了,种伊甸园的禁果他都愿意啊!

听到“玉米”二字,波波迷离的眼神里闪过精光。他翻了个身,从金幣堆里坐了起来,棕色的大脸上露出了堪称狡黠、属於灵长类动物的精明。

“吉姆。”

波波竖起一根粗壮的手指,“我有个条件。”

“说。”

“如果你愿意用黄金髮工资的话……”波波拍了拍屁股底下那堆闪闪发光的硬幣,语气无比认真,“让我种棉花我都乐意。”

“……”

吉姆看著这只猩猩。

又看了看面前那座已经数了一半的金山。

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伸出手,从金山顶上拿起一枚金幣,郑重其事地塞进了波波的手里。

“成交。”

“从明天开始,月薪三枚金幣。”

“另外追加一条——”吉姆指了指后面那间刚装修好的、掛著“员工专用”牌子的浴室,“每周日下午可以用热水澡。”

“……”

波波低头看著手里那枚沉甸甸的、在壁炉光中闪耀著温暖光泽的金幣。

他的嘴唇在抖。

这一刻。

被奴役至今的波波,体会到了名为阶级跃迁的复杂。

他抬起头。

看著那个还在酒吧里穿梭、一边端酒一边跟客人閒聊、浑身上下都散发著某种令人安心气息的酒保背影。

波波用力地吸了吸鼻子。

“吉姆。”

“嗯?”

“替我谢谢洛克先生。”波波的声音有些哽咽,“他怎么就生了那么好的儿子。”

“说得对。”

吉姆用力地点了点头。

他拿起一杯刚才那位財神爷酒保顺手给他调的。

“敬我们的天使!万岁!”吉姆举杯。

“万岁!夜之主!”

波波举起了他那根金香蕉搅拌棒。

两人隔空碰了一下。

一人一猩,相视而笑。

......

而在远离了吧檯那片充满了铜臭味和幸福泪水的区域,这片被厚重的暗红色帷幔隔开的卡座区里,则瀰漫著一种截然不同的气氛。

宛若icu病房般的沉重。

十几张宽大的皮质卡座,此刻坐满了形態各异的客人。

长著四对翅膀的墮天使,翅膀上的羽毛被齐根削断,光禿禿的骨架上缠满了浸过魔药的绷带。身高三米、头上顶著弯曲犄角的恶魔男爵,左臂从肩膀处消失了,断口整齐得像是被一把无限锋利的刀一刀切下。穿著华丽鎧甲、面容阴鷙的恶魔领主,从鎧甲至胸口的骨肉一起,留下一条深可见骨的伤痕。

这些恶魔。

每一个拎出来,在各自的地狱行省里都是让万灵闻风丧胆的存在。

侯爵、统领...

地狱等级制度的中层们,隨便跺跺脚,都能让几个小维度天摇地动。

可此刻,他们一个比一个安静,缩在卡座里,抱著酒杯,那些原本凶残的、充满了杀意的猩红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种共同的情绪——

思考人生。

“兄弟……”

角落里,一个缠著三层绷带、左眼还蒙著纱布的恶魔统领,用颤抖的手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

他是巴力公爵的近侍之一,在第一行省拥有自己的军团,麾下十万魔兵。

可现在,他没缠绷带的右手在发抖,把酒液都洒了一半在桌面上。

“別跟我提那个名字……”

他旁边的另一位恶魔吗,浑身覆盖著黑色鳞甲的统领级战士,闻言猛地一个激灵,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

“不要提那个穿蓝衣...”

“嘘——!”

周围好几个恶魔同时竖起手指。

仿佛这个名字本身就带著某种诅咒,一旦被大声念出来,那个恐怖的身影就会从虚空中撕裂次元壁降临。

恶魔们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像是在诉说一段不堪回首的战爭创伤。

“你们知道什么叫空中连招吗?”他双眼空洞,”我活了三千年,纵横过七个行省的战场,杀过天使,屠过巨龙。”

“他不仅砍我。”

“他是在空中。”

“砍了我三分钟。”

“三分钟!!!”恶魔声音颤抖道,”我整整三分钟没有落地!每次我以为要掉下去了,他就用刀背把我挑回空中,然后继续砍!”

“……”

旁边那个断了一条臂的恶魔男爵听完,苦笑了一声。

“这算什么?”

“我威胁他说撒旦会替我报仇,他终於正眼看了我一眼。”男爵说到这里,声音更低了。”你们猜他说什么?”

所有恶魔都竖起了耳朵。

“他说……”男爵模仿著那个冰冷的少年声线,”你不够power。”

“回去养好伤,再来给我砍。”

“……”

不够power。

回去养好伤再来给我砍,这句话的杀伤力,甚至比那把太刀本身还要恐怖。在那个蓝衣死神的眼里,他们这些地狱中高层,连“被杀”的资格都不够。

只配当练习用的耗材。

而且还是用完了可以回收再利用的耗材。

“我不想再回去了……”

“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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