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自我消耗的螺旋
第379章 自我消耗的螺旋
炼金课结束后的第三天,克尔苏加德开始调整自己的作息时间。
他把起床时间从七点提前到了五点。
达拉然的春天总是亮得很晚。
五点整,窗外依旧是一片沉沉的灰蓝色,唯有尖塔上的魔法灯还亮著,在雾气里晕开一圈朦朧的光。
克尔苏加德坐在床沿,借著床头灯的微光翻开了《防御奥术原理》。
书页翻动的声音很轻,却在寂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六点半,走廊里传来了第一批学徒起床的动静。
克尔苏加德合上书,前往食堂吃了两个麵包,喝了一杯水。
七点整,他已经坐在图书馆角落的那张桌子前了。
管理员老托马斯是个半精灵,在紫罗兰图书馆干了四十多年。
他能叫出每一个往届生的名字,记得每一本被借阅超过三次的书的位置。
第四天晚上,他注意到了这个人类学徒。
闭馆的钟声敲过两遍,其他人都走了。
老托马斯照例进行最后一轮巡视,走到奥术理论区角落时,看见那个学徒还坐在那里。
面前的桌上摊著三本书,一本笔记,羊皮纸边角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闭馆了。”老托马斯说。
学徒抬起头,眼下一片青黑。
“我还有三页。”
声音平淡,没有任何情绪。
老托马斯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灯留一盏给你。”
从那天起,这成了惯例。
第十一天夜里,老托马斯巡夜时发现那学徒还在原位。
桌上添了两个空杯,杯底还留著深褐色的茶渍。
杯壁上凝著一层薄薄的茶碱。
那学徒甚至没抬头,羽毛笔划过羊皮纸的声响始终不停,细密又均匀。
老托马斯什么也没说,照旧留了一盏灯。
第十三天晚上,桌上的杯子变成了三个。
第十五天,变成了四个。
克尔苏加德不记得自己是从哪天开始需要靠寧神花茶来保持清醒的。
起初只是一杯,帮助他在闭馆后多看两个小时。
然后是两个小时不够用,需要看到凌晨一点。
再然后是一点也不够用。
凌晨三点的图书馆,只剩下他桌上那一盏灯还亮著。
光晕很小,堪堪照亮桌面,周围的一切都沉在黑暗里。
书架在昏暗中显得格外高大,像是沉默的巨人。
克尔苏加德喜欢这种安静。
白天时,图书馆里总有人在低声交谈,在借阅台前排队,在书架间穿梭。
那些声音让他无法集中。
但深夜不一样。
深夜的图书馆只属於他一个人。
第十八天,他第一次在图书馆迎见了清晨的光。
那是他人生里的第一个通宵。
灰白色的天光从穹顶的採光窗渗进来,起初只是一层薄纱似的朦朧,隨即一点点变得明亮。
魔法灯便悄无声息地自动熄灭了。
克尔苏加德望著窗外的天空由灰濛转向淡金,这才惊觉自己已经连续伏案十一个小时。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起身去食堂草草吃了早饭,接著返回宿舍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他,眼下的青黑深得像两道淤痕,颧骨也似乎比往日更显突出。
他盯著镜中的倒影看了几秒,才移开视线。
这是努力的证明,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只要足够努力,就能找回在南海镇时的状態;只要回到那个状態,一切就都会好起来。
第二十天,安东尼达斯在周例面谈时多看了他一眼。
“你最近瘦了。”
“在適应。”克尔苏加德说。
安东尼达斯沉默了几息,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注意身体。”
“是。”
谈话继续围绕著法术理论展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二十三天,克尔苏加德第一次在课堂上走神。
那是一节奥术哲学课,讲的是能量守恆定律在多维空间中的变体。
克尔苏加德坐在倒数第三排,手里握著羽毛笔。
然后他发现自己的眼皮在往下坠。
只是一瞬间。
他猛地睁大眼睛,笔尖在羊皮纸上戳出一个墨点。
墨点慢慢洇开,染黑了公式的第二行。
克尔苏加德盯著那个墨点,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他从不在还有东西可学的课堂上走神。
从来没有。
当天晚上,他从炼金材料商店买回了第一瓶提神药剂。
透明的玻璃瓶,液体是淡绿色的,晃一晃会泛起细密的泡沫。
標籤上写著標准剂量:一次半瓶,一日不超过一瓶。
店主是个戴眼镜的地精,把瓶子递过来时多看了他一眼。
“学徒熬夜很正常,”地精说,声音尖细,“但別喝太多,这玩意儿伤胃。”
克尔苏加德付了钱,把瓶子塞进外套內袋。
回到宿舍后,他打开瓶塞,倒出半瓶。
液体入喉的瞬间,一股清凉感从胃部直衝头顶。
像有人用冰水浇了一遍大脑皮层。
困意消失了。
克尔苏加德重新拿起书,翻开,继续看。
窗外已经黑了。
到第三十天的时候,半瓶不够用了。
克尔苏加德喝下整瓶提神药剂,胃部传来一阵灼烧感,但他没有在意。
他在意的是清醒。
清醒意味著更多的时间,更多的时间意味著更多的知识,更多的知识意味著回到那个舒適区。
那瓶药剂的空瓶被塞进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
第二天晚上,抽屉里多了第二个空瓶。
第三天,第三个。
第三十八天,克尔苏加德是被一阵咳嗽惊醒的。
凌晨三点四十分,他趴在书桌上睡了过去,头枕在手臂上,压出一道深深的红印。
四点半时,一阵剧烈的咳嗽猛地將他从睡梦中拽了出来。
喉咙里又干又涩,像撒了把细沙。
他捂著嘴咳了十几秒,沉闷的咳声在空旷的图书馆里显得格外刺耳。
咳嗽终於停了,他低头瞥了一眼掌心—没有血。还好。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里面的茶早已凉透,苦涩得让舌尖发麻,可他还是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
然后便继续埋首翻书。
到了白天,他去药剂店买了一瓶止咳药水,回来后和桌上的提神药剂並排摆著。
第五十天的时候,镜子里的人已经不太像他了。
颧骨突出,下頜线变得锋利,眼窝凹陷,眼底的青黑色深得像是被人打了两拳。
法袍里的腰带往里收了好大一截。
克尔苏加德系好腰带,去图书馆。
路上碰见了卡德加。
“你一”
卡德加的话卡在喉咙里,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下。
克尔苏加德从他身边加速走过去。
“我没事。”
身后没有脚步声追上来。
第五十一天晚上,老托马斯走到那张角落的桌子前。
“孩子。”
克尔苏加德抬起头,眼睛聚焦用了两秒。
“您说。”
“我在这个图书馆干了四十年。”老托马斯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天气。“见过太多通宵看书的孩子。
他停顿了一下。
“那些最拼的,往往不是最优秀的。”
克尔苏加德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谢谢您的提醒。”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老托马斯看了他几秒,嘆了口气,留了一盏灯,走了。
那天晚上,克尔苏加德依然看到凌晨三点。
春天快结束的时候,他收到了母亲的信。
信封上的字跡有些歪斜,不像以前那么工整。
他拆开信,里面只有一页纸。
“克尔苏加德:
你上次寄来的钱收到了。你父亲让我告诉你,不用寄这么多,你自己在达拉然也要生活。
我这里一切都好,就是最近身子有些乏,牧师说是换季的缘故,不碍事。
你在那边要好好吃饭,別总是熬夜。你小时候身体就不算太壮实,经不起折腾。
母亲。”
克尔苏加德把这封信读了三遍。
然后把它折好,按照日期顺序,放进书桌最上面的抽屉里。
抽屉里已经有了一小摞信。
最早的一封是离开南海镇后第一个星期收到的,纸张边缘已经有了轻微的摺痕。
他把抽屉合上,拿出提神药剂,倒出满满一瓶盖。
液体入喉,胃部又是一阵灼烧。
他重新拿起书。
窗外的达拉然沉在夜色里,万籟俱寂。
那天在梦里,克尔苏加德重新回到了南海镇。
教会学校的钟楼,每到正午十二点,便会敲响十二下钟声。
他总是在第一声钟响时走出教室,等到第十二声余韵未散,便已踏进图书馆的门。
日復一日,风雨无阻。
那时的他,无疑是个天才。
不必熬夜,就能解出旁人绞尽脑汁也无法破解的公式:无需藉助药剂,就能维持十二小时的高度专注。
那时的他,既不需要依赖任何人,也无需向谁证明什么。
克尔苏加德醒来的时候,突然很想回去。
不是那个真正的南海镇,因为那里的人和达拉然一样,觉得他是个怪胎,只是没有人敢说破。
他真正想要的,是那个状態。
那种不需要努力就能领先所有人的状態。
那种孤独是特权的状態。
那种精准是卓越的状態。
那种沉默是深邃的状態。
但那只是奢望。
克尔苏加德睁开眼睛,重新拿起书。
书页上的公式还停留在那里,等他继续。
夏天的第二周,母亲的回信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