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平时晚了三天。

信封上的字跡比上次更歪斜,像是手在发抖。

他拆开信。

“克尔苏加德:

钱收到了。

我的病不碍事,你不用担心。

达拉然那边热吗?记得换衣服。”

只有三行。

他翻到背面,什么都没有。

克尔苏加德盯著这三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它折好,按照日期顺序,放进抽屉里。

抽屉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拿出提神药剂,倒出满满一瓶盖。

手很稳。

液体入喉。

胃部已经感觉不到灼烧了。

事到如今,桌上的空药瓶已经多到再也藏不住了。

止咳药水、提神药剂、胃药、安神药水。

最后那瓶是用来抵消提神药剂的副作用,好让他在天亮后勉强睡上两个小时。

这些药瓶在书桌一角堆成小小的一簇,玻璃瓶身在灯光下折射出各异的光泽:淡绿、

琥珀、深褐、透明。

克尔苏加德將它们大大方方地摆在书桌上,反正已经没有藏起来的必要了。

他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那些瓶子上,思绪却飘向了另一件事:

他已经连续五天没能完成当天的阅读计划了。

从前只需看一遍就能记住的符文结构,现在得反覆看上两遍;

以前一眼就能理解的能量模型,如今要拆解好几次才能弄明白。

他投入的时间越来越多,真正吸收的知识却越来越少。

克尔苏加德隱约猜到,这是药剂过量的副作用。可他没有停下的资格。

因为停下就意味著承认这一切都是错的。

承认那些通宵达旦是错的,承认那些药剂是错的,承认从第一天起,他引以为傲的努力不过是一场漫长的自我欺骗。

所以他只能硬著头皮,拒绝停下。

一天深夜,克尔苏加德趴在书桌上睡著了。

微型魔法灯还亮著,照著摊开的书页和写了一半的笔记。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南海镇的码头上,海风带著咸腥味。

码头上站著很多人。

父亲、母亲、艾蕾娜、教会学校的同学。

他们都愣愣地看著他。

他想走过去,但脚下的木板开始碎裂。

一块一块,掉进黑色的海水里。

他拼命往前跑,但碎裂的速度比他跑得更快。

最后一块木板断裂后,他沉沉地坠入冰冷的海水之中。

克尔苏加德猛地惊醒。

额头抵著书页,纸张被汗浸湿了一小块。

魔法灯还亮著,光晕里漂浮著细小的灰尘。

窗外,天快亮了。

他直起身,揉了揉眼睛,翻到下一页。

羽毛笔重新蘸满墨水。

手在抖。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

克尔苏加德的变化,终究还是没能逃过安东尼达斯的注意。

那是克尔苏加德抵达达拉然的第四个月,正值盛夏。

洛丹米尔湖吹来的凉爽微风,让整座城市不至於太过炎热,不过法师们还是纷纷换上了更为透气的装束。

安东尼达斯在黑板上勾勒出一个六重回路的模型,让学徒们找出其中最薄弱的节点。

他一如既往,点了克尔苏加德的名字。

但这次的目的和第一次不太一样。

不是为了试探学徒的深浅,仅仅是因为克尔苏加德太安静了。

克尔苏加德总是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从不主动举手,可每次被点到,都能给出无懈可击的答案。

这便是安东尼达斯对他的印象:完美,精准,从不让人操心。

但那天,克尔苏加德站起来的时候,安东尼达斯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他的手撑了一下桌面。

动作很轻,很快就收回去了。

“第三层和第五层之间的连接节点。”克尔苏加德说,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能量密度超过閾值,会导致迴路震盪。”

“解决方案?”

“在两者之间插入一个缓衝符文,分流百分之十五的能量到第四层。”

“正確。”

克尔苏加德坐下了。

安东尼达斯本该就此移开视线,继续点下一个名字。但那天他没有。

他看见克尔苏加德坐下之后,手指在桌面上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鬆开,又蜷缩了一下。

也就在这时候,安东尼达斯才真正看清自己学徒的脸。

欢骨的轮廓比四个月前清晰了太多。

眼下的青黑从某个角度看去,像是被人用淡墨涂抹了两笔。

安东尼达斯在心底嘆了一口气,没有多说什么,转而继续讲课。

傍晚时分,晚餐刚过,安东尼达斯便將克尔苏加德叫到了自己的书房。

夕阳透过落地窗漫进来,將满架书脊晕染成深浅错落的暖橙色。

克尔苏加德推门而入时,安东尼达斯正坐在书桌后,埋首批改文件。

“坐。”他开口道。

克尔苏加德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椅面坚硬,靠背笔直和他第一次踏入这间书房时坐的那把,一模一样。

足足五秒后,安东尼达斯才抬起头,目光落在自己的学徒身上。

“你最近瘦了不少。”他说。

克尔苏加德的眼睛眨了一下。“研究比较忙。”

“在忙什么?”

“迴路稳定性。上次课上的那个模型,我在尝试进一步优化。”

安东尼达斯点了点头,走到书桌旁,拿起一本薄薄的册子。

“这是我十八岁时写的。”他將册子递给克尔苏加德,“关於迴路震盪的早期研究。”

克尔苏加德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纸页泛著旧黄,墨水早已褪成浅褐色。

字跡工整却带著用力的痕跡,每个字母的收笔处都有浅浅的划痕,那是当年羽毛笔按压过重留下的印记。

“我自小在达拉然长大,”安东尼达斯的声音缓缓沉了下去,“和你一样,在这个年纪,感受到了来自其他天才的压力。”

“当时的选择也和你差不多,急於向所有人证明自己。”

克尔苏加德翻页的手指猛地顿住。

“我每天只睡三个小时。”安东尼达斯继续道,“靠奥术智慧驱散困意,凭专注力强行压下杂念。可即便如此,我依然觉得时间不够用,永远都不够用。”

窗外的夕阳又往下沉了沉,书房里的影子被拉得更长了些。

“半年时间,我瘦了足足十五斤。图书馆的管理员都开始习惯在闭馆时把我从书架间拖出来。”

“我的导师—你可別告诉他—什么都不知道。因为在他面前,我永远是那个无懈可击的完美学徒。”

他停下话头,自光沉沉地看著克尔苏加德。

“直到有一次,我在刻录符文时,手指突然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连握著的刻刀都险些脱手。”

安东尼达斯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指节分明的手掌在昏光里微微晃动。

“那是我做过无数次的符文,既不是法力透支,也不是手法有误。只是————身体像是突然背叛了我,再也不听使唤。”

“我那时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到底把自己逼到了何等绝境。”

他放下手。

“后来呢?”克尔苏加德问。这是他进门后第一次主动开口。

“后来我好了。”安东尼达斯说,“不是因为任何人帮我,是因为我撞上了一堵墙。”

他停顿了一下。

“一堵名为“创新”的墙。”

夕阳照在他的侧脸上,把皱纹的沟壑照得很深。

“我发现,当我把自己逼到极限的时候,我可以完美地復现一切已知的公式。”

“但我创造不出任何新东西。那些真正需要灵感的研究————那些需要你在放鬆状態下,让大脑自由联想的东西,我全都做不到。”

“我的创造力,被我自己的意志力杀死了。

书房里很安静。窗外远远传来学徒们收课后的谈笑声,隔著玻璃,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后来我开始强迫自己休息。每天至少睡六个小时,每周至少有一个下午不碰任何书本。”

“起初很难,像戒断反应。但慢慢地,那些被我压制的灵感开始回来了。”

安东尼达斯看著克尔苏加德。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说教。只是想让你知道”

他停顿了一息。

“我看得见你。因为我曾经是你。”

夕阳终於沉到了窗沿以下。书房里的光线从橙色变成灰蓝。

克尔苏加德坐在椅子里,手里还捧著那本泛黄的册子。

沉默拉得很长。然后他开口了。

“您后来————是怎么做到的?”

安东尼达斯等他说下去。

“放鬆。”克尔苏加德吐出这两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实在稀奇,“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安东尼达斯看著自己的学徒。

克尔苏加德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很真诚。

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放鬆。

在南海镇时,他学累了还能去看看艾蕾娜,可到了达拉然,连这点喘息的机会都被剥夺了。

日子里只剩下学习,以及比学习更拼命的学习。

安东尼达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最底层抽出一本书。

封面是深蓝色的布面,边角磨得发白,显然被翻阅过很多次。

“《洛丹伦猫图鑑》。”他把书放在克尔苏加德面前,“这里没有什么知识,只是图鑑。”

克尔苏加德盯著那本书,手指蜷缩了一下,却没有伸出去。

“我年轻的时候,”安东尼达斯的声音放得很柔,“每当脑子像生了锈的齿轮转不动时,就会翻开这本书。”

“不需要费神思考,就只是————感受。”

他顿了顿。

“对学习没有任何用处。但能让脑子换一种运转方式。”

克尔苏加德接过那本书。封面的布面触感粗糙,书页边缘的镀金已经斑驳。

“不用还。”安东尼达斯说,“我已经看完了。”

克尔苏加德把书抱在怀里,站起来。

“谢谢您。”

“去吧。”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安东尼达斯又叫住了他。

“克尔苏加德。”

他回过头。

安东尼达斯站在暮色中,身形被窗框切割成一个高大的剪影。

“说了这么多,我只想让你明白,你不是一个人。”

克尔苏加德没有回答。

门轻轻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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