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命运的引力
他脸上的表情终於变了,瞳孔收缩,下巴微微收紧。
然后他抬头看了卡德加一眼。
那一眼冷得嚇人,像是已经把他从自己的世界里彻底排除出去了。
克尔苏加德转身就走。
“克尔苏加德——”卡德加伸出手。
可那道冷冽的眼神,让他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他没想好要说什么。也许想说別急著走,也许想问是谁寄来的信,也许只是想把人留住。
但他终究没说出来。
克尔苏加德没有回头,大步走向走廊深处,脚步又快又稳,肩膀没有一丝晃动。
信封被他死死攥在手里,用力到近乎揉成一团。
邮差看了卡德加一眼,又望了望走廊方向,不知道该不该跟上去。
卡德加把手放了下来。
教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廊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空荡荡的教室里。
他盯著克尔苏加德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克尔苏加德走出空教室,没有回头。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卡德加也没有追上来。
克尔苏加德拐进楼梯间,在没人经过的转角停了下来。他把信封翻过来,拆开封口。
里面只有一张纸,折得很隨意,不像父亲平时那种对摺再对摺的整齐习惯。
打开。
纸上只有三行字,炭条的痕跡深深浅浅,有几个地方被划掉重写,最后的“速归”两个词几乎戳穿了纸。
“你母亲病重。镇上的牧师来看过,说可能撑不过今年。速归。”
克尔苏加德盯著“撑不过今年”这四个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所有正在运转的思维在这一瞬间全部停摆,像一台被硬生生拔掉发条的机械。
然后空白裂开了。
母亲之前信中的內容涌进来。
“身子有些乏。”
“你在达拉然好好的,不用惦记家里。”
她说“不碍事”。
他信了。
因为母亲从来都说“不碍事”。
被鱼刺扎了手不碍事,冬天咳嗽半个月不碍事,他八岁那年发烧烧到说胡话的时候,母亲在床边守了三天三夜,事后也只说了一句“不碍事”。
这不是谎言。这是母亲的习惯。
他应该知道的。
他应该在她第二封信就开始说“乏“的时候警觉的。
他应该注意到她的信越来越短,字跡越来越轻。
他应该从那些被他按日期整齐收好的信纸里读出点什么。
但他没有。
他把那些信当成信息来处理,读完,归档,放进抽屉。
然后在日程表上標註下一次回信的时间,不多不少,两周一封。
父亲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写这封信。
他是一个沉默到近乎笨拙的人。
渔夫的儿子,乘著南海镇发展的春风,混了份记帐的工作,养活了一家人。
但这改变不了他的底色,而就是这样一个人,写了“速归”。
克尔苏加德把信折好,放进口袋。动作很慢,手指却有些不听使唤。
他站在原地,多次深呼吸才將心中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然后转身,朝安东尼达斯的书房走去。
夜间的达拉然安静得过分,石墙吸走了大部分声音,走廊里的魔法灯让这里显得更加空旷。
克尔苏加德在安东尼达斯的书房门前停下。门缝下透出光亮,导师还在里面。
敲了好几下门。
“进来。”
克尔苏加德推开门。
安东尼达斯还坐在书桌前,面前摊著一份厚厚的卷宗,魔法灯柔和的光线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书架上。
安东尼达斯抬头看了他一眼,招呼羽毛笔停下。
“克尔苏加德?这么晚了,什么事?”
“导师,”克尔苏加德走到书桌前,“我需要请假。”
语气平稳,语速正常,措辞简洁。
“家里来信,”他说,“母亲病重,需要回去一趟。”
他把信从口袋里取出来,递过去。
安东尼达斯接过信,展开。他看了不到三秒就把信放下了,脸上的表情变了。
“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
安东尼达斯点点头,直接站起来,绕过书桌,伸手在墙上拉了一下垂下来的铃绳。
铃声在隔壁的小隔间里响了。不到半分钟,一个值班的助手推门进来。
“去传送大厅,”安东尼达斯说,“通知值班法师,准备一个到南海镇的传送门。优先级最高。”
助手看了一眼克尔苏加德,什么都没问,转身跑出去了。
安东尼达斯转回来,面向克尔苏加德,把手按在他的肩膀上。
那只手很重,压得很实。
“走吧,我送你去传送大厅。”
两人走出书房,沿著走廊往城堡外走。
夜风从迴廊的拱窗灌进来,带著初冬的寒意。
安东尼达斯走得不快不慢,和克尔苏加德保持著半个身位的距离,没有刻意並行,也没有落在后面。
沉默伴隨著他们,但这不是因为尷尬或者冷落。
克尔苏加德现在不需要任何人跟他说任何话,而安东尼达斯知道这一点。
从城堡到传送大厅要走將近四十分钟,他们只用了不到一刻钟。
达拉然的传送大厅白天十分热闹,来自世界各地的人们往来这座魔法之都,络绎不绝。
即便到了夜晚,这里偶尔也会有人进行加急传送。
大厅中央的传送台上,三名值班法师正在调试法阵。
淡紫色的弧光沿著石台的纹路缓缓流动,空气中瀰漫著奥术能量的臭氧味。
一个年长的法师走过来,和安东尼达斯交换了几句话。
南海镇没有常设的传送通路,需要临时搭建一个单向通道。
根据距离和坐標精度,准备时间大约还要十分钟。
安东尼达斯点了点头,那名法师回到台前继续工作。
大厅里只剩下两个人的时候,安东尼达斯转过身。
“需要多少天就待多少天,课业可以先放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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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尔苏加德点了点头。
安东尼达斯看著他,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又挤出来一句,“注意安全。”
传送台上的弧光开始增强,法阵的边缘亮起一圈整齐的符文,石台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值班法师挥手示意准备就绪。
克尔苏加德朝传送台走去,走了三步,停下来,转过头。
安东尼达斯还站在原地,法术的光辉把他的脸照得有些模糊。
“导师。”
“嗯?”
克尔苏加德犹豫了一下,最后只笨拙地表达了一句,“谢谢。”
安东尼达斯点了点头,没有说“不用谢”。
克尔苏加德走上传送台,站进法阵中央。
法力在他周围匯聚,空气开始扭曲,大厅的烛光被拉伸成一道道模糊的光线。
然后一切都在一声沉闷的响动中消失了。
天旋地转。
传送的压缩感持续了將近十秒,然后猛地鬆开。
他落在了一片碎石地面上,膝盖弯了一下,又站直了。
海风扑面而来。
咸的、涩的、湿冷的海风,混著码头方向飘来的鱼腥味和晾晒渔网的气味。
南海镇。
克尔苏加德確定了一下自己所处的位置后,沿著街道往家的方向走去。
街道和一年前一模一样。
碎石铺的路面,两边是低矮的木屋和石砌的院落。
有些人家门口堆著渔网和木桶,有些窗口透出饭后的灯火。
离家越近,克尔苏加德的步伐越快。
走过最后一道街角的时候,他看到了那盏灯。
家的窗户亮著。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出来,和所有邻居家的灯光一样,昏黄而普通。
但窗帘拉上了。他家很少在天还没黑透的时候拉窗帘。
他走到门口,脚步停在木门前。
门板和以前一样,下半截沾著雨天溅起的泥点子,门框上刻著他六岁那年用削笔刀刻下的一道歪斜的横线。
他的手按在门板上,停了两秒。
门后很安静,也很压抑。
克尔苏加德鼓起勇气,推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