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上的表情终於变了,瞳孔收缩,下巴微微收紧。

然后他抬头看了卡德加一眼。

那一眼冷得嚇人,像是已经把他从自己的世界里彻底排除出去了。

克尔苏加德转身就走。

“克尔苏加德——”卡德加伸出手。

可那道冷冽的眼神,让他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他没想好要说什么。也许想说別急著走,也许想问是谁寄来的信,也许只是想把人留住。

但他终究没说出来。

克尔苏加德没有回头,大步走向走廊深处,脚步又快又稳,肩膀没有一丝晃动。

信封被他死死攥在手里,用力到近乎揉成一团。

邮差看了卡德加一眼,又望了望走廊方向,不知道该不该跟上去。

卡德加把手放了下来。

教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廊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空荡荡的教室里。

他盯著克尔苏加德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克尔苏加德走出空教室,没有回头。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卡德加也没有追上来。

克尔苏加德拐进楼梯间,在没人经过的转角停了下来。他把信封翻过来,拆开封口。

里面只有一张纸,折得很隨意,不像父亲平时那种对摺再对摺的整齐习惯。

打开。

纸上只有三行字,炭条的痕跡深深浅浅,有几个地方被划掉重写,最后的“速归”两个词几乎戳穿了纸。

“你母亲病重。镇上的牧师来看过,说可能撑不过今年。速归。”

克尔苏加德盯著“撑不过今年”这四个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所有正在运转的思维在这一瞬间全部停摆,像一台被硬生生拔掉发条的机械。

然后空白裂开了。

母亲之前信中的內容涌进来。

“身子有些乏。”

“你在达拉然好好的,不用惦记家里。”

她说“不碍事”。

他信了。

因为母亲从来都说“不碍事”。

被鱼刺扎了手不碍事,冬天咳嗽半个月不碍事,他八岁那年发烧烧到说胡话的时候,母亲在床边守了三天三夜,事后也只说了一句“不碍事”。

这不是谎言。这是母亲的习惯。

他应该知道的。

他应该在她第二封信就开始说“乏“的时候警觉的。

他应该注意到她的信越来越短,字跡越来越轻。

他应该从那些被他按日期整齐收好的信纸里读出点什么。

但他没有。

他把那些信当成信息来处理,读完,归档,放进抽屉。

然后在日程表上標註下一次回信的时间,不多不少,两周一封。

父亲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写这封信。

他是一个沉默到近乎笨拙的人。

渔夫的儿子,乘著南海镇发展的春风,混了份记帐的工作,养活了一家人。

但这改变不了他的底色,而就是这样一个人,写了“速归”。

克尔苏加德把信折好,放进口袋。动作很慢,手指却有些不听使唤。

他站在原地,多次深呼吸才將心中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然后转身,朝安东尼达斯的书房走去。

夜间的达拉然安静得过分,石墙吸走了大部分声音,走廊里的魔法灯让这里显得更加空旷。

克尔苏加德在安东尼达斯的书房门前停下。门缝下透出光亮,导师还在里面。

敲了好几下门。

“进来。”

克尔苏加德推开门。

安东尼达斯还坐在书桌前,面前摊著一份厚厚的卷宗,魔法灯柔和的光线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书架上。

安东尼达斯抬头看了他一眼,招呼羽毛笔停下。

“克尔苏加德?这么晚了,什么事?”

“导师,”克尔苏加德走到书桌前,“我需要请假。”

语气平稳,语速正常,措辞简洁。

“家里来信,”他说,“母亲病重,需要回去一趟。”

他把信从口袋里取出来,递过去。

安东尼达斯接过信,展开。他看了不到三秒就把信放下了,脸上的表情变了。

“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

安东尼达斯点点头,直接站起来,绕过书桌,伸手在墙上拉了一下垂下来的铃绳。

铃声在隔壁的小隔间里响了。不到半分钟,一个值班的助手推门进来。

“去传送大厅,”安东尼达斯说,“通知值班法师,准备一个到南海镇的传送门。优先级最高。”

助手看了一眼克尔苏加德,什么都没问,转身跑出去了。

安东尼达斯转回来,面向克尔苏加德,把手按在他的肩膀上。

那只手很重,压得很实。

“走吧,我送你去传送大厅。”

两人走出书房,沿著走廊往城堡外走。

夜风从迴廊的拱窗灌进来,带著初冬的寒意。

安东尼达斯走得不快不慢,和克尔苏加德保持著半个身位的距离,没有刻意並行,也没有落在后面。

沉默伴隨著他们,但这不是因为尷尬或者冷落。

克尔苏加德现在不需要任何人跟他说任何话,而安东尼达斯知道这一点。

从城堡到传送大厅要走將近四十分钟,他们只用了不到一刻钟。

达拉然的传送大厅白天十分热闹,来自世界各地的人们往来这座魔法之都,络绎不绝。

即便到了夜晚,这里偶尔也会有人进行加急传送。

大厅中央的传送台上,三名值班法师正在调试法阵。

淡紫色的弧光沿著石台的纹路缓缓流动,空气中瀰漫著奥术能量的臭氧味。

一个年长的法师走过来,和安东尼达斯交换了几句话。

南海镇没有常设的传送通路,需要临时搭建一个单向通道。

根据距离和坐標精度,准备时间大约还要十分钟。

安东尼达斯点了点头,那名法师回到台前继续工作。

大厅里只剩下两个人的时候,安东尼达斯转过身。

“需要多少天就待多少天,课业可以先放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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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尔苏加德点了点头。

安东尼达斯看著他,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又挤出来一句,“注意安全。”

传送台上的弧光开始增强,法阵的边缘亮起一圈整齐的符文,石台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值班法师挥手示意准备就绪。

克尔苏加德朝传送台走去,走了三步,停下来,转过头。

安东尼达斯还站在原地,法术的光辉把他的脸照得有些模糊。

“导师。”

“嗯?”

克尔苏加德犹豫了一下,最后只笨拙地表达了一句,“谢谢。”

安东尼达斯点了点头,没有说“不用谢”。

克尔苏加德走上传送台,站进法阵中央。

法力在他周围匯聚,空气开始扭曲,大厅的烛光被拉伸成一道道模糊的光线。

然后一切都在一声沉闷的响动中消失了。

天旋地转。

传送的压缩感持续了將近十秒,然后猛地鬆开。

他落在了一片碎石地面上,膝盖弯了一下,又站直了。

海风扑面而来。

咸的、涩的、湿冷的海风,混著码头方向飘来的鱼腥味和晾晒渔网的气味。

南海镇。

克尔苏加德確定了一下自己所处的位置后,沿著街道往家的方向走去。

街道和一年前一模一样。

碎石铺的路面,两边是低矮的木屋和石砌的院落。

有些人家门口堆著渔网和木桶,有些窗口透出饭后的灯火。

离家越近,克尔苏加德的步伐越快。

走过最后一道街角的时候,他看到了那盏灯。

家的窗户亮著。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出来,和所有邻居家的灯光一样,昏黄而普通。

但窗帘拉上了。他家很少在天还没黑透的时候拉窗帘。

他走到门口,脚步停在木门前。

门板和以前一样,下半截沾著雨天溅起的泥点子,门框上刻著他六岁那年用削笔刀刻下的一道歪斜的横线。

他的手按在门板上,停了两秒。

门后很安静,也很压抑。

克尔苏加德鼓起勇气,推开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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