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命运的拐点

门板推开的时候,铰链发出一声乾涩的吱呀。

克尔苏加德向屋內望去。

客厅里只亮著一盏小油灯。火苗安静地燃著,光线昏黄,只够照亮桌子周围一小片地方。更远的地方全陷在阴影里。

他闻到草药味。苦的,涩的,混著一种说不出来源的甜腥气。不浓,但存在。像是已经渗进了墙壁和木头的纹理里,成了这间屋子的一部分。

海风从门外颳了进来,带著咸腥味和湿冷的寒意。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又站稳了。

客厅的椅子上,一个人站了起来。

是他的父亲。

克尔苏加德第一眼几乎没有认出来。

父亲穿著一件灰色的旧外套,袖口磨得发白,肩膀上沾著几块看不出底色的污渍。

这身衣服已经很久没有换过了,但真正让克尔苏加德在意的是父亲的头髮。

他离开家去达拉然是什么时候?差不多一年前。

那时候父亲的头髮大半还是黑的,鬢角有些白,却並不明显。

现在白髮已经从鬢角蔓延到了头顶,整头是一片毫无生气的灰白,稀薄而又乾枯。

父亲站在那里,和一年多前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姿势。

但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肩膀往內收著,背也佝僂了下去。

“回来了。”父亲说,声音沙哑,是那种太久没有开口说话的沙哑。

克尔苏加德点了点头。

父子之间隔著一个客厅的距离,油灯照不到的昏暗中,两个人的表情都看不清楚。

父亲没有走过来。

克尔苏加德也没有走过去。

接著父亲抬起手,朝楼梯的方向指了指。动作很慢,即便只是抬起一条胳膊,似乎都需要耗费很大力气。

放下手之后,他重新坐回椅子上。肩膀往下塌,整个人陷进椅背里。

克尔苏加德转身朝楼梯走去。

脚踩在木楼梯上,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第八级台阶,和从前一样,还是那块鬆动的木板。

楼梯尽头是父母的臥室。门半掩著,里面透出一点微光。

克尔苏加德推开门。

草药的味道更浓重了,混著药汤放凉后的酸苦味,还有木头家具被湿气浸透的霉味,扑面而来。

床上躺著一个人。

盖著一床厚被子,被沿拉到胸口,手臂露在外面,搭在被子上。

那是一双乾瘦的手。

手指细得像冬天的枯枝,指节高高突出,青筋从薄得几乎透明的皮肤下透出来。

指甲盖是灰白色的,边缘有几处乾裂。

手背上留著许多生活刻下的痕跡:被鱼刺扎过的印子,冻疮落下的疤————

她比父亲瘦得更多。

颧骨高高顶起,眼窝深深凹陷下去。

脸上的皮肤松垮垮地掛在骨架上,再也没有以前那种被海风吹出来的红润。

床边的矮桌上放著半碗药汤。

表面凝了一层乳白色的薄膜,已经凉透了。碗边搁著一把木勺,勺柄上沾著药渍。

克尔苏加德站在门口,迈不动脚。

母亲是醒著的。

她听到脚步声,转过脸来。然后在昏暗中,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只是一下,很短暂,但那是真的亮了一下。

“回来了。”她说。

和父亲说的是同一句话,但声音更轻。

“嗯。”克尔苏加德说。

他走到床边,坐下。床沿的木头压下去,发出轻微的一声响。

母亲看著他,目光从他脸上慢慢扫过,像是在確认什么。

然后她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得到了满意的答案。

“路上累不累?”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

太平常了。像是在问他今天放学回来,像是她只是得了感冒。

克尔苏加德摇了摇头,“传送回来的,不累。”

母亲伸出一只手。

他把那只手握住了。

手很凉。骨节硌在他掌心里,硬邦邦的。他不敢用力,生怕稍一用力就会捏碎。

母亲看著他的脸,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嘴角只弯起一点点。

“刚才还梦到你了。”她说。

“梦到你小时候。个子小小的,抱著那么大一本书,走路不看人。从別人家门口走过,叫你也不理。”

她笑得更明显了。

然后开始咳。

咳得整个身子都在抖,脸上的血色退下去。

她用手背掩住嘴,咳了一会儿,停了。闭著眼睛靠在枕头上,呼吸慢慢平下来。

又睁开眼。

她没有问达拉然怎么样,没有问学到了什么,而是开始絮絮叨叨地说別的事。

邻居家的猫又跑了,每天晚上蹲在码头那边的鱼摊上。

码头的鱼市搬家了,搬到镇子东边,新盖了个棚子。

教会的钟楼坏了还没修,做礼拜的时候只能敲铁片子。

院子里的那棵枣树今年没结果子。你小时候喜欢爬上去,记得吗?爬上去下不来,他爸拿梯子接著你。

她就这样没头没尾地说著。声音很轻,说到一半歇一歇,喘口气,接著说。

克尔苏加德一个字一个字地听著。

以前他不会在意这些。修钟楼、搬鱼市、邻居家的猫。这些都是琐事。不重要。没有信息量。不值得占用他的注意力。

但是现在,他把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

“我有点累了。”母亲突然说。

她把眼睛闭上,呼吸变得平稳,像是要睡著了。

克尔苏加德站起身。

“妈。”

他打开挎包,手探进去,摸到一个冰凉的玻璃瓶,將它拿了出来。

那是高阶凤凰药剂。

瓶身是透明的水晶,里面的液体流动时泛著淡金色的光。

这是学术交流会第一名的小组奖励,是市面上有钱都难买到的顶级魔法药剂,就连黑市都炒到了四位数金幣。

瓶子的標籤上印著奎尔萨拉斯的凤凰纹章,本就是那群高等精灵的得意之作。

母亲睁开眼,看见他手里的瓶子,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但没有拒绝。

克尔苏加德打开瓶塞,一股清甜的草药香气漫了出来,压过了房间里縈绕不散的苦涩。

他弯下腰,一只手托住母亲的后背,扶著她慢慢坐起身。

她的身子轻得离谱,比记忆中轻了太多,隔著被子都能摸到背脊骨凸起的轮廓。

他把瓶口凑到她嘴边。

药水流进嘴里的时候,母亲的手抓紧了被单。她瘦得指节都在发颤,好好的被单被抓出一团褶皱。

而后她鬆开了手。

淡金色的液体顺著喉咙滑了下去。

母亲的气色瞬间起了变化,脸上慢慢浮起一层薄薄的血色,从颧骨往四周缓缓扩散。

颧骨下面的阴影淡了,嘴角边那条紧绷的纹路也鬆了开来。

呼吸变得平稳,不再是之前那种吊著一口气,说几句话就要歇息半晌的样子。

她靠在枕头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真舒服。”她说,眼睛慢慢合上,“终於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她的呼吸越来越均匀,越来越平稳,接著沉入了真正的睡眠。

之前的睡眠与其说是休息,不如说是被病痛碾碎了精力之后的昏睡。

克尔苏加德把她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指尖抚过她的手背,皮肤还是凉的,却不再像刚才那样冰得嚇人。

他把被子掖好,动作放得很慢。

然后他站起来,退了两步,转身走出房间。

门带上了,留了一条缝。

他站在走廊里,靠著墙壁,闭上眼睛。

药管用了。

她会活下去的。

克尔苏加德睁开眼,走下楼梯。木板还是旧木板,第八级还是会响。

客厅里,父亲还坐在那把椅子上。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油灯的火苗跳著,他的影子在墙上跟著晃动。

克尔苏加德走到桌子另一边,拉出一把椅子,坐下。

父子对坐。油灯的昏黄光线照在两个人中间。

安静了很久。

然后父亲开口了。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空处,声音意外地平淡。

他说,半年前就开始不太好了。

最开始是吃不下饭。她说不碍事。后来是浑身没力气,下不了床。

她不让他告诉克尔苏加德。说孩子在达拉然,学业要紧。

每次他问她什么时候告诉你,你妈就说等下次。

父亲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说,镇上的牧师都来看过了。不管是信圣光的,还是信龙神的,都来看过。都说没办法。

“牧师的神术一开始还有用,但后面就完全没用了,最后只能找人开药吊命,我才寄了那封信。”

后面的话说得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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