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

父亲不说话了,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不知道在想什么。

“可能,撑不到一个月了。”他最后还是说了出来。

这句话是一个词一个词挤出来的。他说完之后,整个人都缩下去了。

克尔苏加德没有接话。

父亲靠在椅背上,不再说话。窗外的海风一阵一阵地吹过。

漫长的沉默之后,克尔苏加德站起身,走到窗边,把那条透风的缝用一块旧布塞住。

他转过身,对父亲说了第一句话。

“我拿了药回来。高阶炼金药剂。妈刚喝了一瓶,睡下了。效果很好,很稳定。”

他一字一顿地说。“我会想办法。”

父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疲惫,有无力,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但绝不是希望。

父亲点了点头,没有回话。

克尔苏加德重新坐回那把椅子上。父子俩人隔著一盏油灯,谁都没有再开口。

火光安静地燃烧著。

他只能指望精灵们的药水有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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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克尔苏加德是被敲门声惊醒的。

他从椅子上直起身,才发现自己昨晚就坐在客厅的椅子上睡著了。

身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条毯子,大概是父亲半夜给他盖上的。

油灯已经灭了。窗外天刚蒙蒙亮,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来熟悉的海洋味道。

敲门声又响了,不多不少正好三下,很有分寸,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確认。

克尔苏加德站起来,走到门边,拉开了门。

门外站著的是艾蕾娜。

她的头髮被海风吹得有些乱,几缕金色的碎发贴在额头上,鼻子和脸颊被冷风吹得泛红。

她穿著一件深蓝色的厚外套,领口翻起来,手里提著一个布包。

她看著克尔苏加德,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我听说了。”她最后说,“你母亲的事。”

“嗯。”

“你见到她了?

“见到了。”

“她知道你回来了?”

“知道。”

“那就好。”艾蕾娜低下头,盯著自己的鞋尖。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门口,谁都没有再说话。

海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把艾蕾娜的头髮吹得更乱了。

她伸手撩了一下,又撩了一下,最后还是放弃了。

这份沉默和父亲在客厅里的那种沉默不一样。和卡德加在那间空教室里的沉默也不一样。

那份沉默让人喘不过气。这份沉默只是沉默而已。

“我比之前更勇敢了。”艾蕾娜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去年那件事之后,我没有第一时间去看你。”

“因为怕別人说閒话,怕被看到和你走在一起,怕这怕那的。”

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闷闷的。

“后来我想了很久,觉得那些都是藉口。说到底我就是胆子小。

心“你走之后我一直在想这件事。想如果再来一次,我肯定不会犹豫了。

7

她抬起头看著他。

“所以这次知道你回来之后,我就立刻来找你了。

77

克尔苏加德看著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小心翼翼,也没有那种“我知道你现在很痛苦所以我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对你”的侷促。

她只是看著他,表情非常认真。

“我一直想找个人说话。”克尔苏加德听见自己说了这么一句。

声音很轻,比他平时说话轻得多。

他停了一下。

“只是不知道找谁。”

又停了一下。

“也不会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

这些话没有任何信息量,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甚至算不上是一个完整的表达。

艾蕾娜低下头,然后又抬起来。

“如果不会说,”她低声说,“那就不用说。”

她往前走了半步,抬起手抹了一下眼角,然后把被风吹乱的头髮拢到耳后。

接著她张开双臂。

“我说过,我的胆子比以前大了很多。”

克尔苏加德还没反应过来,艾蕾娜就抱了上来。

她的脸贴在他胸口的位置,额头刚好抵住他的下巴。

她的头髮蹭到他的脸,有一股淡淡的薰香味,那是教堂的味道。

然后他才感觉到温暖。

她的身体是暖的。

外套被海风吹得冰凉,但她整个人靠上来的时候,那股暖意隔著衣服传过来,很实在。

克尔苏加德僵住了。

他的双手垂在身体两侧,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这不是一个需要用理性去分析的局面。

没有规则手册,没有標准流程,没有任何一本书教过他现在应该怎么做。

他想把手抬起来,又觉得这个动作太刻意。

他想说点什么,又觉得任何话都不合適。

最后他还是把手抬了起来,放在艾蕾娜的背上。

动作很僵硬,像是在完成一个从未练习过的动作。

然后他收紧了一点。

他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闭上眼睛。

海风还在吹,把门板吹得轻轻晃动。但他不觉得冷了。

“我会想办法的。”

艾蕾娜的声音从他胸口的位置传出来,闷闷的。

“我叔叔在安多哈尔,他能请来高阶牧师。他们一定有办法救你母亲的。”

克尔苏加德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外面的天已经亮了。阳光从海面上铺过来,穿过低矮的房屋,落在门前的石阶上。

屋里面很安静。

楼上也静悄悄的,母亲还没有醒过来。

克尔苏加德鬆开手,往后退了半步。

艾蕾娜抬起头看著他,眼睛有些红,但没有哭。

她的脸颊也更红了,鼻尖也泛著红,不知道是被海风冻的,还是因为害羞。

“你昨晚没睡好?”她问。

“睡了。”

“在椅子上睡的?”艾蕾娜看向铺在椅子上的毯子。

“嗯。”

艾蕾娜皱了皱眉,把手里提著的布包递了过来。

“吃的。麵包,还有一小罐果酱。你肯定没好好吃饭。”

克尔苏加德接过去,布包还带著她身上的温度。

“谢谢。”

“別说谢谢。”

两个人站在门口,海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

艾蕾娜把外套的领子又往上翻了翻,缩了缩脖子。

“我先回去了,今天还要练习唱讚美诗。”她说,“晚点再来看你。”

“你有什么需要就来找我,我家你知道在哪。”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克尔苏加德。”

“嗯?”

“你刚才说不知道找谁说话。现在你知道了。”

她没等他回应,转过身快步走了。

海风把她的头髮吹得到处飘,她用手压著,越走越快,最后拐过街角没了踪影。

克尔苏加德站在门口,手里提著那个布包,望著那个街角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了屋,把门带上。

他走到桌边,把布包放下。

解开繫著的绳子,里面是两条麵包,烤得焦黄,还带著余温。

麵包旁边是一个小陶罐,罐口用蜡封著,罐身上用炭笔歪歪扭扭写了一个词:草莓。

他盯著那几个字母看了几秒。

然后他把麵包拿出来,掰了一块,放进嘴里。

麵粉磨得很粗,嚼起来有些硬,口感远不如肯瑞托食堂的麵包,却要香太多了。

他嚼得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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