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0章 散装江南之其五——散装厂
两帮人动作流畅如流水,几乎无需言语,因为这套配合已重复过上百遍,节奏早已刻进肌肉里。
“工序越是拆得细,同乡抱团就越有利。”
高攀龙说道:“每个小团体把自家那段工序练到极致,整条船的速度就提上来了。”
他指了指船坞另一侧正在同时建造的三条船,“如今下水的船,比两年前工期缩短了四成。
午后,周继昌在厂区食堂见到了更生动的图景。
长条桌按乡籍自然分区:苏州人一桌,淮扬人一桌,徽州人一桌————
各桌菜餚甚至都有差异,苏州桌多清炒时蔬,淮扬桌见红烧杂鱼,徽州桌则有醃篤鲜。
高攀龙说道:“不过他们还是不满足。”
周继昌问道:“这样还不满足?”
高攀龙苦笑说道:“扬州帮的人,其实也分了很多人,前面您看的那些製作螺旋桨轴承的匠人,多是高邮人,而负责轮机安装的,则是仪真人。”
“可这没办法再分下去了,再分估计他们要按照村子来分了。”
听到这里,苏州知府周继昌都有些绷不住了,他隨行的官吏们更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一番视察后,周继昌还领著眾人在江南造船厂的饭堂吃了一顿饭。
因为造船是重体力活儿,这里的菜都是十分的下饭,眾人吃完后,顾宪成高攀龙请周知府去他们办公的厢房休息。
等到了厢房,周继昌才说明了来意。
“昨日顾董事长去县衙备案,江南造船厂的股东要来太仓视察?”
顾宪成连忙点头。
周继昌说道:“听说江南造船厂的股东都是番商,蒸汽快船乃是大明的机密技术,此行可有泄露的危险?”
原来是为了这个来的。
这次是顾宪成作答。
顾宪成没有直接回答,翻开了帐本。
他指著原料一栏说道:“这些处理过的木材,都是寧国府涇县来的,专做船肋。”
又指向另一列,这是硬木的条目,顾宪成又道:“那是镇江府丹徒加工的,专门做舵杆和桨轴。”
“蒸汽机的缸体,是苏州府吴县的铁厂浇铸的。”
他如数家珍地说道:“缸体铸成毛坯,要送到松江府上海县的机械坊铣內膛,车螺纹。”
“螺栓螺母,又是常州府无锡县几家小坊分著做的,一家专做螺杆,一家专攻螺帽。”
高攀龙跟在一旁补充道:“光是船壳铆钉,就分了三地。”
“铜钉头来自应天府江寧县,钉身是扬州府仪征的铜条拉制,最后送到安庆府怀寧县的热处理作坊做淬火。”
“少一道工序,钉子就脆,铆上去航行久了会断。”
顾宪成以前不在太仓,都是靠这些帐本往来,了解船厂的情况。
所以他对这些都十分的清楚。
顾宪成反问道:“知府大人,西洋人现在知道了工序,能造出船吗?”
他语气平淡地说道:“缺了寧国的杉木,船肋强度不够;少了无锡的螺栓,轮机舱撑不过三个月。”
“江南造船厂能立在这里,是因为南直隶每个府、每个县,甚至每个镇,都有拿得出手的东西。”
“当涂的生铁牢固,宜兴的陶土耐火砖是隔热防火的重要材料。”
“更小的板,送的是周边乡镇的零碎,金坛的麻绳、溧阳的桐油、太仓的船用腻子。”
高攀龙又取来一本厚厚的帐册。
高攀龙指著名录说道:“蒸汽阀门,采自嘉兴府平湖县陈记阀坊”,压力表,是苏州府崑山县周氏仪表坊”的货,连锅炉房的铲煤铁锹,都是镇江府丹阳县李铁匠铺”定製的。”
顾宪成接过话头:“这些作坊,规模都不大。”
“有的全家老小加上学徒不过十来人,但就专精一门。”
“平湖陈记,一家三房只做阀门。”
“他家次品寧可回炉,绝不流出。为什么?因为同县还有三家阀坊盯著,出一批劣货,名声就臭了。”
周继昌忍不住问道:“如此分散,质量如何统一?”
顾宪成笑了笑,从柜子里取出一只木盒。
打开后,里面是几十枚大小不一的铜製印章。
“每批货送来,先验。合格了,盖上船厂的验印,作坊凭印在票號结帐。”
“不合格,当场退回。三次退货,这家就从供货单上除名。”
高攀龙补充说道:“去年,光是因为螺栓公差太大,我们就退掉了六批货,涉及三家作坊。”
“退一次货,对作坊就是伤筋动骨。”
“所以如今送货前,他们自己验得比我们还严。”
“无锡那几家做螺栓的,甚至合伙凑钱买了台京师张学士造的千分尺”,专量螺纹精度。”
“知府大人,这些西洋商人,参观几天就能学会造船?”
“就是船厂里最老练的工匠,也只精通自己那一段,也不敢说这样的大话。”
“就算是有人,能学会造船厂的全部技术,离了江南,他也造不出我们的船!”
“知府大人您可知道,如今夷陵轮船局虽然也在和我们竞爭,但是他们的材料,也需要在江南供货,如果不是长江水道,让运输成本变得很低,夷陵轮船局根本没办法和我们竞爭!”
“就算是这样,夷陵轮船局的技术进步也远远比我们慢!”
“我们船长任何一个点子,都可以立刻联繫上游的配件厂製作样本试验,我们江南造船厂的蒸汽船,如今已经叠代了四代,第五代也在研製中!”
“知府大人,我们第五代的船,正在考虑是用钢铁船身,这样就是真正的铁龙了!”
听到这里,周继昌倒吸一口气,全部钢铁做的船!?
周继昌连忙问道:“这会不会造价太高了?”
顾宪成说道:“您听说了吧,工部准备在松江府建造一座超级钢铁厂,一旦建成之后,钢铁造船价格可能要比木船还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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