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我一直想把这箱方便面当做圣诞礼物送到江雪面前，可是父母给我打来十二月份的生活费时已经是十二月二日了，虽然我很快就寄了出去，但整个航程需要三十天左右，估计是赶不上了。
十二月二十三日，是江雪在圣诞节假期前的最后一天上课。
为了防止放假后超市不开门，她要在下午下课后去采购一番，所以会回来晚一些。
她提前告知了我，让我今晚不用等她，按时睡觉。
十月份以后，荷兰改成了冬令时，和国内的时差变成了七个小时，所以就算她晚上六点能到家，我这里也已经是凌晨一点了。
不过这次我没有听江雪的，冬季晚上六点天就已经黑了，我有些担心她，便一直上线等着，终于在快两点时等到了她。
江雪看到我在线，立刻就发来了视频邀请。
“陈阳，你怎么还没睡啊？”她的声音却格外温柔。
“我担心你嘛，怕你回来晚天黑了。”
“没事，今天超市和路上人都特别多，可能是要过节了吧，我还是第一次在荷兰见到这么多人。”
“那就好，那就好……你还没吃饭吧？要不先去弄点吃的，我等你。”
“我想和你说会儿话……你能陪陪我吗？”
“当然可以啊。”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我还是有些意外，江雪竟然没有催我去睡觉。
再仔细想想，她今天的表现好像都不太正常。
于是我便小心地问道：“冰箱里有面包吗？要不先吃点？都快七点了，你都该饿了。”
“嗯，我买了吃的。”江雪边说边起身拿来一块精致的小蛋糕给我看。
“那你赶紧吃，咱们边吃边说。”
“嗯。”江雪把蛋糕放在面前，拿出小叉子吃了一小口。
“好吃吗？”
“好吃，真想让你也尝尝。”
“嘿嘿，你替我吃了就行。”话虽这么说，可是我的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江雪没有说话，她垂下眼睛，轻轻抽泣起来。
“江雪，你怎么了？别吓我啊，出什么事了？”我着急地问她。
“没事……没事……我就是……想家……想你……”江雪使劲抹着眼泪。
我稍稍松了一口气，但又担心起来，自从江雪初到荷兰时因为想家哭过之后，她再也没有因此掉过眼泪，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没等我想明白，江雪又继续说道：“我回来的路上，路过一片住宅区……不像我住的这种公寓，都是那种小别墅，可以看到房子里面。我看到家家户户都放着圣诞树，都装饰得五彩缤纷的，再加上房间里那种黄色的光，我觉得特别温馨。”
“我就停下来，推着车子边走边看，开始还挺开心的，心想原来这就是外国人过圣诞的样子啊……后来就越想越难过，人家都是团团圆圆一家人，我就孤零零的一个，圣诞节是，过几天新年也是，再过一段时间到了我们自己的春节，我还是一个人……唉，我感觉我在人家房子外面，就跟卖火柴的小女孩一样……”
江雪吸了吸鼻子，接着说道：“然后我就跑回超市，把这个蛋糕买了，要不感觉自己也太可怜了……我从第一次去这家超市就看上这个蛋糕了，一直舍不得买，这么小一块要十二欧呢！”
原来是这样啊，这就是“每逢佳节倍思亲”吧。
我觉得她真是可爱又可怜，我想逗她开心，便说道：“那你现在吃到想吃的蛋糕了，有没有高兴一点？”
“有一点，不过我觉得是因为见到你，还好你今晚没去睡觉。”
“我今晚不睡觉都可以。”
“可我还是好想你，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你啊……”
“现在不就见到我了？”
“我是说真正的见面……能摸到你，抱着你，能感觉到你……”江雪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我还想我妈，想我爸……”江雪要回来至少还要半年多的时间，现在再怎么安慰她都解决不了实际问题，只能想点话题分散一下她的注意力了，可我一时又想不到别的，只能把我给她寄东西的事告诉她了。
“别难过啊，其实我给你准备圣诞礼物了，但是可能晚几天才能到……”
“啊？什么意思？”江雪抹着眼泪问我。
“我给你寄了点东西。”
“啊？你怎么不早说？”江雪瞪大了眼睛。
“我想给你个圣诞惊喜嘛，可惜不能按时送到了。”
“没关系的。”江雪今晚第一次露出笑容，“你寄的什么？”
“我买了一箱方便面，五谷道场的。”
“我吃过五谷道场！”江雪兴奋地说，“那个番茄牛腩的超好吃！”
“那太好了！我还担心你会不会不爱吃。”
“比康师傅、统一的都好吃！就是卖得比较贵。”
“还好，我买了五十包，你算嘛，其实没多少钱。”
“五十包？！够我吃两个月了，哈哈哈……”
“这个是非油炸的，比较健康，应该可以一直吃。”
“嗯，我再煮点肉和菜，还有鸡蛋……哇！我一想都流口水了……”我又何尝不是呢？
不过看到江雪这么高兴的样子，我觉得自己的付出真是太值了。
“哎，那运费应该不便宜吧？是不是花了很多钱？”江雪又问道。
“啊……还好，不是很贵，不贵，没事，你不用操心。”我只顾着开心，一时没反应过来，嘴上答应得有些含糊。
可这一切却被江雪注意到了，她追问道：“到底花了多少？”
“没多少……真的没多少……”
“……你说谎的样子我一看就知道，你现在不告诉我，我收到邮件的时候也可以问啊……”
江雪的脑子反应真快，我一点都没想到这茬，只能坦白了：“两千多块钱……”
“两千多？！光运费就两千多？”
“嗯……”
“你哪来那么多钱？你是不是瞒着我去兼职挣钱了？”
“没有，没有，功课我都学得这么费劲，哪有时间干别的？”
“那你哪来的钱？”
“我……我慢慢攒的……”
“攒的？”江雪眉头紧蹙，“你不是说叔叔阿姨每月给你八百吗？这才四个月，也就三千二……你这几个月没花钱吗？”
“我就吃饭用钱，也没有其他用钱的地方。”
“吃饭……吃饭也不够啊……”
“够了，武大食堂很便宜的。”
“哪里便宜了？有点肉星的菜都要两块多呢……你不会一直都在吃最便宜的菜吧？”
“呃……差不多吧。”
“你……”江雪明显着急了，但她又压低声音说道，“你告诉我，你都吃的什么？”
“你不管啦，反正我没饿着。”
“你说不说？！”
“……梅园不是有四毛钱的菜吗？我要两个这种菜，再要个素菜……”
“那能吃饱吗？那菜是凉菜啊……而且就给那么一点……”
“晚上我还吃个馒头呢，就着老干妈可好吃了，你那次不是还说想吃老干妈？我随时都能吃到。”
“晚上……晚上馒头都成凉的了……”江雪的嘴唇微微颤抖。
“没事，不凉。”
“你……”江雪的眼眶猛地一红，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下来，落在吃了一半的蛋糕上，“你干嘛……干嘛要这样……”
“你别哭啊，我……我真的没事。”
“你都瘦成这样了，还没事？！”江雪大声说道，“我在这儿吃着一百多的蛋糕，你在那儿啃着凉馒头，你让我……你让我……”江雪捂着眼睛大声哭了起来，边哭边说：“你不用这样啊……你不用这样我也知道你对我好……我也知道你爱我啊……我不需要你这样啊……”
“可是我需要啊……”我诚恳地对她说，“从初一的时候你就开始帮我，你教我怎么学习，给我买《足球俱乐部》，给我买球星卡，帮我考上B中，帮我准备高考，还告诉我在大学应该怎么过，帮我考上了武大的研究生，你还冒着危险去成都找我，到现在你还在学习上给我帮助……可是我呢？这么多年了，我为你做过什么？”
“你只要在我身边就可以了……”江雪抹着眼泪，小声说道。
“我想为你多做一些啊……十年了，我终于有机会真正帮到你了，你知道我有多高兴吗？虽然每天吃得简单，但是我特别开心。东西寄出的那天，我兴奋地睡不着觉，一直在想象你收到时的样子。”
江雪听着我的话，哭声渐渐低了下去。
“我收到时肯定特别高兴。”江雪眼睛通红，但还是挤出一个笑容。“我从现在就开始高兴了……”
“你不生我的气了？”
“我没有生你的气……我是生我自己的气。”江雪皱起眉头，“对不起，陈阳，我不该厉害……我……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
“你为我考虑的够多了，怎么能怪你啊？”
“我……是不是让你很有压力？”江雪小心地问我。
“嗯……压力肯定有，毕竟你这么优秀，我……”江雪急忙打断了我：“你不要这样想！你特别出色的，我……我就是学习好一点，其他都不怎么样，脾气急，还任性……”
“你好可爱……”
“啊？”
“我说，你好可爱！”
“我……”江雪的俏脸浮起一团红晕，配上她的泪眼，显得楚楚可怜。
“我刚才还没说完呢。”我微笑着看着江雪，“我是想说，你这么优秀，可还是我的女朋友呀，又叫我的名字，又听我的话……”
“嗯，我听你的话，我都听你的……”
“你现在的样子和你给我讲题的时候，就像两个人。”
“那你……喜欢我哪个样子？”
“都喜欢，不管是无所不能的你，还是像今晚这样需要我陪在身边的你，我都喜欢。”
“我一直都需要你……”
“我也是，一直都需要你……”
江雪闭上眼睛，把脸贴了过来，画面变得一片漆黑，只能听到她的声音：
“抱抱我吧。”
“嗯。”我也闭上双眼，把脸靠在摄像头上，想象着江雪身体的触感和温度。
“奶呼呼的味道……”江雪轻声说道。
“啊？”
“你身上的味道，初中时候就有这个味儿，奶呼呼的。”
“不是吧，我怎么闻不到？”
“只有我能闻到。”
“好吧，只给你闻。”
“陈阳。”
“嗯？”
“你身上还有多少钱？”
“五十……”
“把你银行卡号给我，我让我妈给你打点钱。”
“不要不要，太奇怪了。”
“……也是。”
“没事的，再有一周多我爸就给我打钱了。”
“以后别这样了，好不好？你帮我也不能自己受罪啊……我们要同甘共苦……”
“好，同甘共苦。”
“等下还是把卡号发给我吧，我再想想办法。”
“真不用了。”
“你放心，不会让你为难的。”
“那……好吧。”
“陈阳，我现在什么事都想做到最好，不是想证明自己有多优秀，我是想现在努力了，我们以后就会过得更好。”
“嗯，我明白。”
“你不要有任何压力，因为我们有同样的目标，所以不管谁取得的成绩，都是我们的成绩，我们就像一个人一样。而且你也从没有懈怠，一直在努力。”
“嗯，我知道，我会和你一起努力的。”
“陈阳，谢谢你今晚陪着我，谢谢你让我开心。”
“你又说谢了……而且我明明让你哭得更厉害了……”
“我现在很开心，一点也不难受了。”
“真的？那你乖乖地把蛋糕吃完。”
“好，听你的。那你也要乖乖地去睡觉。”
“好，我也听你的。晚安，我爱你。”
“我也爱你，晚安。”
第二天一早，我照例一边刷牙一边打开电脑，查看昨天江雪发给我的邮件。
她在邮件里附上了两张照片，一张是被她吃得干干净净的蛋糕盒，一张是她嘴上沾着奶油的可爱自拍，她还写到：“我昨晚给孟妍留言，告诉她我让你帮忙给我爸妈买了一些东西，用掉了你的生活费，让她先给你转一千元，等我回去了给她还。你拿到钱就放心用，多买点好吃的。你也不用给她还钱，我都说了是我借她的，她有钱呢，明年我回去了还她。从今天开始，每天的三餐都要拍照发给我看，我要知道你吃的怎么样。”
江雪绕了一大圈，把所有问题都揽在了自己身上，让我不必暴露自己的困窘，也不必承受借钱的尴尬。
我看着她的信，几欲落泪。
她哪里没有考虑到我的感受？
她明明无时不刻不在为我考虑。这次明明是我想帮她，到头来还是让她帮助了我。
我真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我寄出的方便面没有赶上圣诞节，但很幸运地赶上了新年。在2008年的最后一天，江雪终于收到了这个沉甸甸的大纸箱。
“我激动地都要哭了！我竟然能在荷兰吃上五谷道场！”江雪兴奋地对我说，她的面前摆着一晚热气腾腾的方便面。
“别别，面还没吃上呢，都哭几次了……”
“哈哈哈……那我要吃了，你看着啊。”
“哼哼，我今天下午吃的可是胡敏的炒豆丝。”
“那也没有我的面好吃……嗯……哇……太好吃了！陈阳，你不知道我尝到这种味道的感觉有多爽……”
“有多么好吗？”
“当然有，嗯……我想想啊……嘿嘿……和做爱一样爽。”
“……孟妍说得真对，你这个小欲女，这都能放一块比？”
“当然可以了，她的祖宗可是说过的，食色性也。”
“好吧……说不过你，不过我还是觉得做爱比较爽。”
“诶嘿嘿，我发现有人吃方便面的醋了……”
“我……我才没有。”
“你真傻得可爱！做爱的爽和吃面的爽，不都是你给我的吗？”
“……那我以后会给你更多的。”
“更多的什么？是吃？还是做？”江雪红嫩的舌头在嘴唇上划过，惹得我心潮澎湃。
“都给，都给……你快吃吧，别勾引我了。”我苦笑着，“我马上要跨年了。”
“对哦，马上你就要到2009年了。”
“我会在2009年等着你的。”
“你今晚真不睡了？”
“不睡了，反正舍友也回家了，不会影响别人。”
“好！那咱们就慢慢跨年。”
江雪陪我度过了我这里的零点后，我们便一起看电影、看电视剧，等到她那里临近零点的时候，我这里的天都快亮了。
“好有趣啊，这是咱俩第一次一起跨年，结果还是你先跨，我后跨，哈哈哈……”江雪今天的心情格外好。
“那我们要好好珍惜现在，因为以后都要同时跨年了。”
“对，珍惜现在。”江雪温柔地看着我说，“谢谢我最爱的陈阳，让我在今年的最后一天，吃到了我最想吃的东西，开开心心地迎来新的一年。”
“那我就要谢谢我最爱的江雪，让我在去年的最后几天，终于吃到了肉。”我们都哈哈大笑。
“那天我在想啊，等以后我们有钱了，肯定不会在意这一两千块钱的事。”我对江雪说，“可是现在这两千多块钱带给我们的快乐，可能是以后的多少钱都换不来的。”
江雪沉吟半晌，点点头说道：“你说得对啊！我那天真是不该发脾气，陈阳，你真是越来越成熟了。”
“嘿嘿，那是因为有你在我身边啊。”
“嗯，陪在彼此身边的我们，才是最好的我们。”江雪笑盈盈地看着我，“所以我要感谢2008年，感谢它让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看着满眼幸福的江雪，我回忆起了这一年来的种种往事：考上武大的研究生、汶川地震、与江雪重逢、一起描绘将来、疯狂的暑假、离别时的难舍难分、异国恋的甜蜜与坎坷……这一件件事情不仅是对我们的考验，更是把我们引向了幸福的未来。
我想起一句老电影里的台词，十分符合我现在的心情。于是我笑着对江雪说：
“2008年过去了，我很怀念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