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翁凌霄的话,严景心中动了动。

牧天进过时间长河。

这个消息確实让他有些意外。

翁凌霄撒谎的概率不大,在这件事情上,即使骗到了他也没有什么意义。

而且这次进来的时候,严景在离开牧天房间的时候,牧天特意说了一句

“而且我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我这有足够的筹码。”

当时严景没太在意,现在看来,估计就是和时间长河有关係了。

“我之前说的是实话。”

严景看向翁凌霄,微笑道:

“我对大监狱没有兴趣,如果一件东西我的实力能够让我轻鬆得到它,那我什么时候都可以把它拿走,而如果我没有办法轻鬆得到它,它才可能会有价值。”

“大监狱对於我来说就是一个这样的事。”

“但-……”

“或许我可以说服牧监狱长分一些权力给你。”

翁凌霄面色淡然,但內心鬆了口气。

严景说这样的话,也就意味著已经鬆了口。

“你想知道什么?”

“时间长河。”严景开口道。

翁凌霄笑了,他就知道。

“你似乎不意外?”严景微笑道。

“確实不意外,那条河就是这样的存在,只要想要踏进其中的人,毫无疑问都会耗费自己大半生追逐它。”

翁凌霄扶了扶单边眼镜:

“但那不是那条河的问题。”

“河本身没有任何问题,它不会主动诱惑你,也不会对你施加一些能力让你念念不忘。”

“因果关係其实是反过来的,因为你有念念不忘的人,而且不是一般的念念不忘,所以你才会看见那条河流。”

“这种念念不忘可不是什么相濡以沫十几年的感情天人两隔,也不是什么单亲妈妈带大的孩子好不容易长大发现妈妈得了不治之症,要比这严重的多,你才能看见那条河流。”

“否则这个世界早就乱套了。”

严景抬了抬眉:

“我觉得你说的那两种情况已经算难得了。”

“是的,没有人会怀疑在这种情况下你的伤感和怀念,肯定是已经达到了巔峰,痛不欲生。”翁凌霄向门口的工作人员比了个手势,示意他给自己拿一杯酒,而后,看向严景,轻声道:

“但百分之九十的情况下,这种思念都会被时间逐渐冲淡。”

“时间长河,时间长河……这条河流只会出现在不被时间动摇的人面前。”

“十天,半个月,两年……即使每一天都是新的一天,可你永远带著伤痛活著,每碰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情,你也在想如果那个人还在的话是不是这件事会更有意思一点。”

“在这样的痛苦中煎熬,那条河流就会出现,帮你解脱。”

见严景面无表情,翁凌霄笑了笑:

“当然是解脱,无论是迷失在那条河流,还是將人成功捞出来,你都不会再痛苦了。”

“说真的,迷失在时间长河这件事听起来確实恐怖,但那只是对於我们这些不想进入河流的人而言,对於那些有著日思夜想的存在的人来说,这就是良药。”

“你身上有时间的味道,很浓,如果只有一点点的话,以我的水平是看不出来的。”

面对翁凌霄的得意笑容,严景只是笑了笑,从工作人员手中接过马天尼,递向了对面:

“有时候只要那么一些水平就够了,至少你换到了一些你想要的东西。”

翁凌霄抿了一口如琥珀般澄澈的酒液,笑道:

“真想不到,你这样的人,会有放不下的人。”

“能说说吗?那个你念念不忘的人。”

“一个女人。”

翁凌霄一愣,他原本只是想调侃一下对面的严景,却没想到他竞然真的开口了。

“我在福利院长大。”

严景喝了一口牛奶,眯起双眼:

“她是院里的护工。”

“我在的福利院不算小,是全市最好的福利院,两条街之外就是大学城,每年都有很多青春充满活力的大学生们来我们这当护工,拿一份社会实践证明。”

“护工也有自己喜欢的孩子和不喜欢的孩子,我哪种都不是,我很普通,绝大部分人不喜欢我,也说不上討厌。”

“这很正常,换做是我,应该也不会喜欢一个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收拾自己,长得还不算可爱的小孩。”

“有时候,院里会给年龄小的孩子们分发饭后的糖果,大多数护工看见比较喜爱的小孩,就会多给一颗甚至两颗,还有的会主动买糖给他们。”

“我每次都只有一颗,有时候是巧克力,有时候是西瓜糖,有时候是奶糖。”

“我不会每次都吃,因为不是每天都有糖。”

“如果我那天是想吃的,但不是特別想吃,我就会把这颗糖藏起来。”

“这样的话,等到特別想吃糖但又没有糖的那天,我就能有糖吃。”

“藏糖果是一门技术活,如果被別人找到了,你的糖果可能会被吃掉,你当然可以选择告状,但无论是告诉护工还是工作人员,你都需要和对面爭执的面红耳赤,甚至痛哭流涕,我不喜欢。”

“而且即使最后得到了一枚补偿的糖果,也不是最开始的那颗。”

“最开始的那颗是我应该得到的,不需要流眼泪,也不需要向大人们解释为什么这颗糖果是我的,而后被给予用以平息事態的“补偿』。”

“所以我每次都藏的很认真。”

“可惜有一天,我珍藏的39枚糖果还是不见了。”

“我在那个藏糖果的地方转了好几圈,没有看见糖果的影子,问了一些其他孩子,也都说没看见。”“我当时在原地想了很久到底该怎么办,或许我应该找一个护工大闹一场,但这样我就需要解释为什么我要藏起糖果,然后证明那里曾经真的有糖果,还要证明糖果是39颗。”

“更重要的是,如果我开始了爭辩,对於我来说,我一定会竭尽全力告诉他们这些糖果对於我来说有多么重要,为什么我一定要找到他们,又为什么要大闹一场。”

“但那糖果对於我的意义和对於大人们是不一样的,39颗糖果对於他们来说甚至不到50元。”“那我的解释就没了意义,因为他们没办法觉得那是重要的。”

“所以你……”翁凌霄忍不住开口道。

“所以我什么都没做。”

“该死。”翁凌霄嘟囔了一句。

在他看来,这时候就应该找到那个偷糖果的小偷,然后狠狠把那傢伙的名声弄臭,又或者把对面直接揍一顿。

但一想到对面可能是那种人缘很好或者很高大的小孩,他又沉默了。

心中,忽然就生出了几分憋屈。

严景却没有看他,而是继续道:

“我找了个地方,哭了一场,哭的时候,我心里想著我需要再找个地方,一个我觉得的世界上最巧妙的地方,把它当成新的藏糖果的地方。”

“可惜,我还没有开始找,在我哭的时候,就被人看见了。”

“一个长头髮的女孩,身上穿著洗的发白的护工服,脚上是连我都能判断出来不会超过一百元的帆布鞋,一看就不是来实习的大学生。”

“她盘著头髮,脸上有零星的雀斑,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眼睛弯弯的,哭的脸都皱了,第一眼看起来不是很好看的类型。”

“她说什么了?”翁凌霄又忍不住问道。

“她什么都没说。”似乎是想到了当时的场景,严景忽然弯了弯嘴角,连带著眼睛也跟著弯了弯:“因为她也在哭。”

福利院水池后的一棵树下。

严景看著对面看著自己的温禾,连忙用袖口擦了擦脸上的眼泪。

而就在他著急忙慌想要转身逃跑的时候,忽然瞥见了温禾的脸上也有泪痕。

想了想,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团皱巴巴的纸巾,递向温禾。

这纸巾是他准备上厕所的。

福利院的纸巾都在大厅里,他习惯备著一些纸巾,这样就不用等上洗手间的时候向老师或者护工请假。请假的话就会被其他人看见。

如果请假请多了头上可能就会多一个厕所王或者更难听的称號。

他其实从来没给任何人递过纸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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