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皮岛,何千总回来了!
气得孔有德拔刀大喊道:“那是敌人冒名,弟兄们不要上当!再有畏敌避战的,军法从事!”
这话一出,全船士兵顿时噤若寒蝉。
两船交匯之际,只见鹰船一个左转舵,船身优雅地滑向一边,轻巧的將海沧船避开。
孔有德愣在甲板上。
而两船交错的一瞬,他的亲兵看清了敌人的船型和甲板上士兵的穿著。
有人兴奋的喊道:“鹰船,这是鹰船,只有何千总才有这船!”
还有人道:“他们都穿的是布面甲,一定是何千总亲兵!”
孔有德看著冲向岸边的鹰船,只能无奈地嘆一口气。
隨著鹰船驶近,更多百姓看到何字大旗,人群满怀期待,从街头巷尾探出身子,朝岸边远眺。
甚至有大胆的,直接跑到码头上迎接,被毛文龙的义子、养孙驱散。
很快,鹰船驶抵栈桥,白清带著亲兵从鹰船上走下,一身布面甲錚錚作响。
周围百姓乃至毛文龙的义子、养孙,都看著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白清取下钵胄,缓缓向百姓走去,动作看似瀟洒隨意,实则內心紧张得不行。
她可没有舵公那过目不忘的本事,正死命地在人群中挑个认识的叫名字,好打破僵局。
结果看了半天,愣是一个认识的都没看见。
正脸上面不改色,心中略感慌乱之际。
人群中突然有人奇道:“赵把总?”
像是一颗石子投向湖面,盪起层层涟漪,人群顿时炸开了锅,纷纷露出惊喜神色,呼喊道“赵把总”,而后放下武器,推搡著向前。
就连远处的士兵、百姓听到呼喊声,也放下武器往码头上凑去。
山腰上的毛文龙看到一桿何字大旗就把他苦心打造的东江镇攻陷,无奈地仰天嘆息。
当真是一步错,步步错。
从镇江大捷、建立东江镇开始,林浅做任何事都比他快一步,比他强一分。
如果没有林浅,镇江大捷的英雄会是他,拯救数万辽民的会是他,东江镇百姓爱戴的更会是他。
他觉得自己始终活在林浅的阴影之下。
后来,得知林浅起兵造反,他一度以为自己走出了林浅的阴影,时至今日,方知此乃幻觉。
码头前,越来越多的百姓认出白清。
倒不是白清长得多有辨识度,只是她身为女子,硬说自己是明军把总,实在是给辽民们留下了太深刻的印象。
三条腿的蛤蟆好找,女把总,恐怕全天下就这一位。
天启元年时,辽瀋刚刚沦陷,白清就被派到辽东,专门收拢难民百姓,將百姓们安置在广鹿岛、长山岛等几座海岛。
攻陷镇江后,白清又频繁往返於鸭绿江和皮岛之间,运送百姓的事要管,皮岛的安置也要管。
若论与辽民的接触时间长短,白清比林浅还多得多。
哪怕林浅亲自来,能认出林浅的,也没有认出白清的人多。
眼看围上来的百姓越来越多,白清也终於认出几个熟面孔,与其亲切地打招呼。
“小狗子?你是小狗子?你头髮长起来,我都认不出了!”
白清热情地跟一个男子打招呼,隨后从头到脚的打量他。
“当年你才十岁吧,一转眼长成男子汉了!对了,你的小黄狗呢?”
被叫做小狗子的,是个弱冠之年的男子,他上岛那年才十岁,被白清从女真农庄救出来时,紧紧抱著一个小黄狗,怎么也不撒手。
白清无奈,只能让他和小狗一起上船,后来他的外號就成了小狗子。
因为当年被女真人剃了头,现在长出头髮,又过了將近十年,小狗子样貌已然大变。
当年这小子寧可和小黄狗一起死,也不自己独自上船的倔劲,让白清很有印象,才能勉强认出。
小狗子闻言十分激动,当场流泪道:“恩公,你还记得我!唉————小黄它————它死啦————”
因过於激动,小狗子嚎陶大哭,以至后面的话都说不全了。
周围认识他的邻居神色一暗,解释道:“李朝断了皮岛的粮,朝廷的粮也运不过来,岛上的战马都杀来吃了————何况一条狗呢————唉————”
有人道:“死了好,死了就不挨饿了。说不定下辈子都投胎去个鱼米之乡。”
还有人一抹眼泪,激动地说道:“好在有何千总记著咱们,赵把总,你看什么时候接我们离了这?”
“什么话?何千总让咱们活命,还嫌不够?哪有这样和恩人要东要西的?赵把总刚上岛,不说招待,反倒求著人家带你走,这话说的丧良心!”
被骂的人反唇相讥:“招待?拿什么招待?山上野菜长起来了,还是树皮长出来了?
难道用观音土招待?”
说话间,白清也在打量周围百姓,只见大部人面有菜色,瘦的厉害,身上衣物也很残破,不由大感奇怪。
天启元年时,白清掌管下的皮岛,可不是这样,百姓温饱总没问题。
復州之战前,林浅上岛,看到百姓生活也算过得去。
怎么几年后,就成了这副惨状。
白清將这个问题询问百姓,百姓便七嘴八舌的诉苦,有说骂大明朝廷对他们不管不顾的,有骂李朝人背信弃义,截断运粮的,也有人偷偷骂毛文龙手下囤货居奇,还强迫百姓潜入辽东挖人参的。
听了许久,百姓说什么的都有,一时理不清头绪,这时一名毛文龙的养孙分开人群,走到白清面前拱手道:“將军,毛总镇有请。”
白清回身眺望海面,只见舰队已在近海停住,整片皮岛营区都在侧线炮火的覆盖下,另有熊碑子带著一个旗队的陆战队在岛上登陆。
可皮岛毕竟是毛文龙地盘,他不敢当著岛民对白清下手,到了帐中会如何,就不好说了。
於是白清拒绝那名养子,並让毛文龙晚上到烛龙號上谈。
说起来,毛文龙手握东江镇数万兵马,实际上全是半兵半民,而且物资匱乏,生存堪忧。
对付建奴,军民百姓还可以凭仇恨支撑战斗,可面对救命恩人,哪还有半分战意。
没了百姓支持,毛文龙就只有最初带来的两百家丁,还有认下的些许义子、养孙。
除此以外,就没有別的正规军了。
局面已非常明朗,毛文龙如果逃跑,擅离职守到了大明也是死罪:要么玉石俱焚,白清不会给他机会;剩下的除了自尽,就只有投降一条路。
那名养子见白清不愿去,只能回去传信。
傍晚,毛文龙登船,在烛龙號上东张西望,嘴上虽不说,可眼中满是羡慕神色。
一路到船艉会议室,白清等人已坐在长桌后等他。
毛文龙坐下,沉默片刻后道:“我若降,你们如何对待东江镇百姓,从南澳运粮,千里迢迢,即便是海运,恐怕————”
白浪仔打断他:“皮岛供养不了这么多人口,我们牵制建奴,也用不著这么多步卒百姓。
舵公说了,东江镇百姓愿走的,可以迁至东寧岛。
一定要留下的,也可以分散至身弥岛、椒岛、巨济岛、济州岛等处。”
毛文龙一声冷哼:“纸上谈兵!巨济岛就在李朝三道水师驻地旁,我占据皮岛,李朝尚且喋喋不休,占据巨济岛,李朝岂能容让?”
“已没有了。”白浪仔冷著脸,惜字如金。
“什么意思?”毛文龙没听明白。
“那地方没有李朝水师了,我们清理乾净了。”白浪仔淡淡道,“还有全罗道水师,也清理了。”
毛文龙身子前探:“什么叫清理了,被你们打退了?”
“所有舰船全部焚毁,水寨烧光,炮台拆毁。”白浪仔冷静地说道,“只是我们没留驻军,李朝可能会將巨济岛夺回来,如有需要,再清理一次就是。
不过舵公预计,皮岛百姓想留下来的恐怕不多,应当用不上巨济岛。”
“全部焚毁?那是將近三百艘战舰!凭你们这六艘船?”
毛文龙声音都有些发颤,他自光扫过白家姐弟、王汝忠还有其余几位舰长。
没有一人神色有异,不仅没有扯谎的惶恐、羞愧,甚至他娘的没有一丝自豪、自傲。
“六艘?打三百艘?”毛文龙重复了一遍。
所有人仍旧神色未变,似乎在静待毛文龙的下文,仿佛不明白他在感嘆什么一般!
白清现学现卖道:“鸣梁海战时,李朝名將李舜臣,也是用十三艘板屋船迎战倭寇三百艘战舰,这也没什么。”
毛文龙眉头皱紧,口不择言道:“你瞎扯什么?鸣梁海战打贏了不假,可倭寇只被击沉不到三十艘船,主力俱在!你们把敌舰全部焚毁?来十个李舜臣也做不到啊!”
眾人见毛文龙心神激盪,没在意他言语上的不敬。
白清诚实说道:“说是全部焚毁,倒也不尽实————其实小半的船都被俘虏了,现在正停在济州岛,焚毁的都是在水营不出来的小船。”
毛文龙听到“不尽实”三个字时,还暗暗鬆了口气,可听到俘虏小半又把眼睛瞪大。
他怔了半天,白清姐弟相视一眼,不明白这什么意思。
许久,毛文龙看著白清眼睛,再度確认:“此事当真?”
“千真万確!你若不信,可以亲自去济州岛看。”
毛文龙仰望船舱天花板,长长的吐出一口气,继而露出微笑,渐渐笑出声来,继而笑声越来越大。
“哈哈哈————好!杀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