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心魔 特权与腐败

白清奇道:“李朝和皮岛不是互为友军吗?”

毛文龙冷哼一声:“狗屁友军!”

接著他讲了自东江镇建立以来的种种,皮岛虽是荒岛,可名义上还是李朝领土。

东江镇建立之初,李朝尚且能容忍。

可隨著战事进展,东江镇军民越来越多,皮岛田地不够,毛文龙不得不上岸屯田,占了李朝的铁山郡的部分荒地。

这一下算是捅了马蜂窝,李朝內部对毛文龙的弹劾不断,而且时常向大明告状,把毛文龙称为“毛祸”,说他手下士兵在李朝强征粮食、劫掠百姓、强占民房,搞得大明內部对毛文龙也极不满————

“等等。”白清打断道,“你的意思是,李朝诬告?”

毛文龙理直气壮道:“没有诬告,那些事大多是我乾的,不然怎么办?我不抢,让东江镇的军民活活饿死?

你们不会以为李朝那帮虫豸是什么好东西吧?

他们容许我占据皮岛,又容我上岸屯田,是尽番邦之礼?是为了报什么狗屁的壬辰倭乱再造之恩?

放屁!

建奴和大明隔著关寧锦防线,和李朝就隔一条冬天封冻的鸭绿江,半分天险也没有。

他们留著我,是想用东江镇军民去挡建奴的刀锋!老子和建奴缠斗多年,死了这么多人,不过收他们一点利息罢了!

唉————老子的手下,就是死,也不能做饿死鬼————”

毛文龙嘆口气,讲起东江镇的尷尬定位。

东江镇远离大明,不得朝廷信任;对李朝来说是异族,也被李朝处处防备;建奴更视其为眼中钉、肉中刺。

三面不討好,毛文龙为活下去,只能无所不用其极。

白清等人默不作声,他们都知道朝廷是什么德行,也算感同身受。

毛文龙接著道:“本来靠海贸、抢掠和屯田,也算过得下去。

可乙丑胡乱之后,铁山郡屯田全部被焚毁,我部只能退守皮岛。

而李朝上下都觉得是我给他们招来亡国之灾,对东江镇敌视更甚,严令一船一粟不得渡海。

皮岛粮產很少,更不產棉布、药物,还有燃料、食盐、铁器、火药也通通短缺。

仅去年一个冬天,岛上就冻死了上千人。

军民中有人说,与其饿死皮岛,不如降奴,尚能活命。所以近几年,一直有东江镇军民从皮岛逃回辽东,前后已有上万人。”

白清道:“不对吧,我怎么听岛上百姓说,你手下將帅囤积粮食、高价倒卖、强占土地来著?”

事到如今毛文龙也不藏著掖著,乾脆点头承认:“確有此事,是本镇默许的。那些副总兵、参將、游击,一个个说来也是身居高位,过得还不如岸上一个千总,再严苛治军,东江镇还撑得下去吗?

你们以为我不知纵兵劫掠的坏处?以为我不想把东江兵打造成一支铁军?

以为我不想学何千总建功立业,开著这大型炮舰,把建奴、李朝轰得落花流水?老子做梦都想!

我是堂堂的东江镇总兵!在这孤岛上驻守將近十年!老子是为了什么?”

说到最后,毛文龙已几乎是怒吼,白浪仔不由握紧大苗刀。

毛文龙一声惨笑,又接著道:“我初到皮岛时,一心为报皇恩,把生死置之度外。

可没成想,阴差阳错,顶了何千总大功,从那时起,一步错,步步错,终於成了今日颓糜局面。

造化弄人,当真是造化弄人————”

他长嘆一口气道:“毛某在岛上经营十年,认下义子、养孙无数,收下他们时,各个赌咒发誓与建奴不共戴天,要报效朝廷,爱护百姓云云。

可在铁山郡,就属毛某的这些亲信占军屯用地最多。

上岛之前,人人都想当何千总,为官之后,人人都成了我毛文龙,哈哈哈————

当何千总?呵————何千总岂是那么好当的?”

毛文龙吐出多年怨气,放鬆下来,靠在椅背上,望著舱顶悠悠道:“皮岛是何千总一手开创,位置是何千总选的,最早的数万岛民是何千总一船船从辽东运来的。

岛民们感念的,都是何千总的活命之恩,毛某窃据大功,没少被人戳脊梁骨。

如今毛某把皮岛还给何千总,我也由你们处置。此后债就两清了,动手吧。”

白清三人对视一眼,按林浅的最初计划,南澳只取身弥岛、椒岛两处,不动皮岛。

因为一来,身弥岛也能起监督、牵制皮岛之效,还能作为袭扰建奴的前哨站。

二来,皮岛战略意义特殊,別看明廷內部对皮岛百般刁难、提防,可是南澳只要动了皮岛,明廷一定会拿这事做文章,一顶与建奴南北勾结的大帽子,就会结结实实扣下来。

三来,建奴数次海战吃瘪,已下达迁界禁海之令,將沿海之地尽数放弃。

而深入內陆,对南澳来说,既不擅长,又太危险,更不了解地形局势,两眼一抹黑。

而皮岛军民长期与建奴交战,清楚建奴布防,由他们上岸廝杀,南澳提供武器、粮餉支持,显然是更明智的选择。

没成想,何千总名號太响,白清单船登岛,竟直接將皮岛拿下,如今皮岛和毛文龙,反倒成了烫手山芋。

最稳妥的办法,自然是请示舵公。

可皮岛与南澳隔著四千多里,即便顺风顺水,来回一趟也得小半个月。

期间毛文龙怎么处置?

放回岛上,那是放虎归山,扣在船上,也难保皮岛安稳,毛文龙的那些义子、养孙还得毛文龙去控制。

况且毛文龙在皮岛经营十年,也有一定民心,不清不楚的被扣下,军民也会猜忌。

白清突然心生一计,问道:“毛总镇,建奴如今在辽东沿海,可还有什么堡垒、城寨吗?”

毛文龙不假思索地说道:“大的城寨都拆了,不过鸭绿江口的镇江城还在。”

“当年镇江大捷的那个镇江?”

毛文龙脸上浮现些许愧疚,说道:“对,当年何千总用船炮將镇江击毁大半,可城墙还在。

乙丑胡乱后,建奴和李朝在鸭绿江上的中江岛互市,镇江作为江口大城,为保护互市,又被重建起来,而且守备更强。

现在镇江的守將叫楞额礼,是东江镇的老对头了,当年乙丑胡乱时,这狗韃子就是先锋,毁我铁山郡屯田的事,也是他干的。”

白清低头沉思,临来辽东前,舵公给她便宜行事之权,除主线任务外,还有支线任务,就是择机袭扰建奴后方。

袁崇焕办的赣报上,连篇累牘的污衊南澳和建奴互相勾结。

还有什么比一场袭扰更能打脸谬论的呢?

对此次袭扰战,林浅的要求是不需要有多少战果,但声势要够大、够张扬,让全天下都能知道。

想来再打一次镇江,復刻镇江大捷,一定能达到舵公要求的声势。

想到此处,白清刚要开口,又想起舵公教诲:为將者,要学会揣摩对手心思,站在敌人的角度考虑问题,正所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白清心想:“毛文龙这人的心病,都是因镇江大捷冒功而起,我若许诺会把楞————

额————那楞什么的狗韃子人头给他,他未必有多欢喜。但我若换个说法呢?”

於是白清问道:“再给你一次打镇江的机会,你要不要?”

毛文龙顿时坐直身体,目光凝视白清,谨慎问道:“什么意思?”

“这次南澳舰队提供炮火掩护,让你带东江兵上,把你心心念念的大捷,亲手贏来。”

“此话————当真?”毛文龙的呼吸粗重起来,浑身升腾滚滚杀意,眼神锐利,死死盯著白清。

重打一次镇江,毛文龙可太想了,真是做梦都想!

如果能再打一次,堂堂正正的当一次英雄,他付出什么都可以,哪怕死了也甘心!

白清直视毛文龙眼睛,掷地有声:“我会向舵公提议,路上往来传令,大约要半个月的时间,这半个月內————”

毛文龙猛地离座,单膝跪下抱拳道:“末將愿听將军调遣!”

白清起身,將毛文龙扶起,豪气万丈地说道:“好!那这半个月里,你去皮岛上整军备战。

舰队顶多运千余士兵,所以此战只带精锐。

另外,约束部下,把侵占的田產,囤积的粮食,都还给百姓。

不久后,南澳的运输船就会接皮岛百姓去东寧,临別之际,別再让百姓寒心了。

“末將遵命!”毛文龙朗声道,双眼似有熊熊烈火燃烧。

当晚,毛文龙返回皮岛。

白清命隨船文书將近期战况,皮岛情况以及与毛文龙的对话连夜写成详尽的塘报。

次日清晨,塘报隨鹰船向南澳方向驶去。

广州城,越秀山。

刚入四月,天气晴好,林浅便来镇海楼凭栏远眺。

越秀山本就是广州制高点,镇海楼更是高近九丈,在楼顶向外望去,方圆几十里尽收眼底,令人心旷神怡。

初夏时节,草木繁茂,北方极远处,依稀可见白云山的青翠山影,沿白云山官道一路向南,水田、鱼塘、村落遍布。

官道上,轿子、车马、挑夫、驛卒、商贾等来往不绝。

近处,越秀山林木葱蘢,广州北城墙上火炮、垛口、敌楼错落,护城河边散布守备军校场,正有兵丁在操练火器。

再往南看,广州內外双城的繁华景象,尽收眼底,道路纵横交错,街巷密布。

红墙黑瓦的布政使、按察使等官署府衙规制宏大,占据城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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