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城珠江,江面铺陈开去,大小船只往来如梭,帆影点点,还能看到一座孤岛独立江中,岛上上古木参天。

再向远处看,珠江流淌,一直匯入天边。

叶益蕃指著天边道:“舵公,那里就是虎门要塞了。”

自攻陷广东后,虎门就成了重点江防屏障,现在已筑成一座有三十余门火炮的要塞,周围还有数处小型炮台,足以封锁江面。

即便让现在的南澳水师来打,也不可能再復刻奇袭广州的战绩了。

只是炮台太远,林浅极目远眺,也只能看见大江南去,水气纵横,唯余滔滔。

林浅隨即掏出望远镜,视野中,虎门炮台立马浮现。

民户司司正王浩在一旁见缝插针地介绍,广东经济腹地广阔,珠江江面宽广,通航能力极强,自南澳攻陷后,开放海贸,经济迅猛发展,现在已顶替月港,成了东南第一大港。

叶益蕃连连点头,讲了广州民户、税收等数据,又向南方一指。

“舵公请看,那边就是佛山,那就是广澳路。”

林浅望去,只见广州西南方向,遥遥可见一座庞大城镇,其周围植被明显少了许多,上空还有淡淡烟尘,正是佛山。

自佛山向北,延伸出一条青灰色的笔直大路,周围种有行道树,整体形制与汀月路相同,隱约可见沙粒大小的车马在其上行走。

叶益蕃道:“广澳路向南,一直通到澳门,沿途建了大小桥樑三十七座,总长两百七十多里,其中佛山至广州一段,用水泥製成,再也没有遇雨便阻的困扰。

这条路自天启八年六月修建,上个月已全线完工,正式使用了。”

当然,考虑到建设成本、工程难度以及通航能力的问题,珠江主航道上,是没有建桥的,广澳路到主航道还是得用摆渡方式通行。

林浅点点头,广澳路和对佛冶的投资,都是天启八年那场颱风后经济提振计划的一部分。

正所谓要想富先修路,这条路修成后,想必珠江三角洲经济发展,还能再上一层楼。

林浅身后,除却叶益蕃、王浩外,广州府和广东省大员以及工建司司正、政务厅副厅正郑芝龙也在。

林浅到广州,可不是为游山玩水,而是为迁都进行考察的。

目前看来,广州不论从交通、军事、经济哪方面来讲,都是一个合適的都城。

而且,珠江三角洲经济潜力极大,未来大有可为。

郑芝龙顺势道:“舵公,我听闻镇海楼是洪武十三年,永嘉侯所建。

因坐臥越秀山,俯瞰珠海(珠江古称),故取雄镇海疆、控扼山海”之意,命名为镇海楼。

想来广州之於南澳,也会有控扼山海之效。”

“控扼山海”的含义,在场之人都明白,自然是北控长白山,南扼南海,眾人都觉得这个意头极好。

工建司司正方矩见林浅心情好,趁机道:“舵公,工建司已把政务厅、总参谋部还有舵公府邸的位置选好,请容属下呈上。”

林浅点头同意。

方矩让人展开一张极大的地图,由两人各执一端,横在一侧,林浅对照图纸,正可將未来广州城的气象瞭然於胸。

方矩指著地图道:“南澳中枢以大北直街为中轴,北起越秀山,南至惠爱街,全长两里,將中枢、官邸匯聚一处。

所占土地,大多都是府衙、官署,只有丹桂坊、德政坊、陶家坊等少数几个坊市,会受影响。

其中,政务厅在————”

林浅眉头微皱:“等等,北城、东城这么大的官署用地不够吗?为何还要征地?”

方矩道:“按周礼,都城必遵左祖右社、中轴对称、前朝后寢之制。

原有官署四面均为民居,无连片之地,不能合乎礼制,人多眼杂,也不便防备奸细。

我司已上报预算,定会给百姓充足的迁置银两,並在城內给他们划分新地,以重建家室。”

林浅看向叶益蕃。

叶益蕃道:“按礼制讲,確该如此,既然广州是未来根本之地,就该有新气象。”

郑芝龙道:“舵公,政务厅算过了,受影响的几处坊市加起来,不过千余户,总计不到七千人,对这么大广州城来说,並无太大影响。”

叶益蕃凑近小声道:“舵公,现在咱们府衙杂乱些无妨,但一旦称王建制,就要遵循礼制,该有的排场不能少。”

林浅又看向其余大员,大多是一样的说辞。

林浅並未反驳,而是踱步到桌前坐下,然后道:“诸位,一起坐吧。”

坐下后,下人端上来茗茶,镇海楼中暖风习习,花香和茶香混杂,令人心神愉悦,不过大家知道林浅有话要说,全都凝神以待。

林浅用杯盖拨弄茶叶,思量著该如何开口。

令他忧心的,不是征地建府衙这事本身,以今日南澳的財政情况以及行政效率,百姓应当能得到妥善安置。

之前建立广澳路、汀月路也大量占用了耕地、民宅,也没出现激烈矛盾。

但是为所谓的礼制、排场而令百姓搬迁,这是第一次。

林浅担心,未来这样的事情还会有无数次,他的出行要有定数车马隨从,饭菜要有一定数量,处处讲排场、礼仪,上行下效之下,大明朝腐朽、奢靡、攀比的风气,很快就会在南澳重演。

歷史上,太平天国就是最好的反面教材。

洪秀全入南京后,次月就拆毁明故宫和数千间民宅,修建天王府,规制比紫禁城还高,出行要坐六十四抬大轿,王冠、龙袍、纽扣乃至夜壶都是黄金打造,其余仪仗无不超越清朝皇帝。

上行下效之下,东王、北王、燕王生活无不奢靡,等级森严、礼仪复杂、规矩繁多,整个统治阶层大搞特权,迅速墮落,再也无力进取。

从定都南京到天京事变、元气大伤用了多久?

短短三年。

生於忧患,死於安乐,言犹在耳,林浅绝不敢犯这种大错。

恰巧这时,有名亲卫从楼下上来,递给林浅一份公文:“舵公,辽东前线塘报。”

这事重要,林浅立马接过,仔细看过之后,露出一丝笑意,白清做事越发妥帖了。

想出利用毛文龙心魔的点子,也颇有他的风范。

毛文龙此人功过如何暂且不论,现阶段能兵不血刃收復皮岛,从政治上来说是最好的。

在林浅看来,毛文龙这人就是典型的明末边境军阀,甚至在眾多军阀中,属於稍好一档的。

他拥兵自重,占地为王的心思有,但绝不可能投降建奴,与之联合作战,不必担心他临阵倒戈。

况且进攻镇江,舰队是炮火支援,毛文龙率部眾冲阵,也没有倒戈的余地。

於是林浅在公文上写了个“准”字,想了想又加了一段话,叮嘱要看紧毛文龙的那些义子养孙,毛文龙若在,能镇住这些人,他若出事,这些人都不是省油的灯。

还要看紧李朝,必要时可以攻陷江华岛,逼李朝就范。

写好后,林浅將公文交还亲卫。

鹰船就在广州港口里等著,军情紧急,必须立刻回信。

亲卫走后,林浅复述了公文內容,眾人听到前线大获全胜,都觉兴奋。

让眾人庆祝片刻后,林浅道:“按说毛文龙上岛十年,与皮岛军民相处时间远多於我,为何岛上一见何字大旗,便不再听从毛文龙號令?”

有人拍了两句马屁,林浅没有回应。

郑芝龙道:“岛上生活困苦,百姓缺食少穿,想来是期盼舵公带他们脱离苦海。”

叶益蕃摇摇头道:“舵公初登南澳岛时,岛民连窝棚都住不上,必须日夜不休加盖房屋,以免冬天冻死人,要说困苦,那时岛民未必比皮岛好上多少,却没有一人会走。

天启元年,舵公救辽民上皮岛时,岛上一穷二白,没有屋舍,没有田亩,也没听闻谁耐不住困苦,要逃回辽东的。”

林浅頷首道:“没错。还有天启三年,復州之战前夕,我曾登岛看望过皮岛军民,那时百姓比现在好的也有限。

可皮岛百姓都是辽人,都想离家近些,期待著有朝一日,毛文龙带他们打回家去,所以没有一人说要跟我走。

毛文龙到底做错什么,酿成如今局面?”

林浅目光扫过在场每个人的面孔,沉默片刻,自答道:“腐败和特权。

毛文龙和他的手下不蠢,开始时,可能只是多分一碗饭,多添一尺布,后来发展到多给一亩田,多发二十两军餉。

等到毛文龙意识到百姓已心生不满,他就愈发离不开手下,只能愈发纵容,特权贪腐越来越重,百姓愈加离心离德,终至今日局面。

皮岛如此,大明如此。我们不引以为鑑,南澳亦將如此。”

镇海楼上沉默下来,只有穿楼而过的微微风声。

林浅语重心长地说道:“大明洪武皇帝,起於微末,能北驱韃虏,恢復中华,靠的不是敬天法祖,也不是礼制排场,更不是强悍军力,而是一颗救民於水火的初心。

即便在他登基后,日常饮食也极简朴,修建金陵皇宫时,他曾要求但求安固,不事华丽”,一应装饰全部从简,宫中空地全开闢为菜园。

部下相劝,洪武皇帝说所谓俭约,非身先之,何以率下?”,自此打下大明国祚基础。

可惜好景不长,永乐皇帝发动靖难之役,迁都京师,虽有天子守国门”的美名,可兴建皇宫,也劳民伤財,损耗甚巨。

仅采木、运石、营建三个环节,就死伤民夫无数,耗光了两朝家底,高壮丽远超祖制。

又以特权在京师强征土地,不给补偿,甚至有百姓被三四次强迁,寒冬酷暑,呼嚎哭叫,无立身之所。

以一座皇宫,开大明特权、奢靡、攀比风气之先河,而后歷代朱家皇帝愈演愈烈,终有今日大明人心尽失、烽烟四起的惨状。

反观南澳发展至今,虽然铺路搭桥,大兴土木,可没有一处是为骄奢享受而建。

如今,根本之地迁至广州,却要拆毁民宅千余栋,眼瞅著要重蹈永乐皇帝覆辙,这不行。

即便银子补偿到位,也是对生產力的严重耗损和浪费。

假如礼制当真不可违,那就从我府邸的占地裁剪,把院落、厢房、门厅通通除去,把土地节省下来,留给百姓。

如果还不够,那这广州,咱们不来也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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