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裁撤驛卒,通货紧缩
紫禁城平。
时任內阁首辅的韩??与次辅钱龙锡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出疑虑和担忧。
他二人受皇上召见来此,可入內许久,皇上始终不发一言,也不让二人平身,这种冷淡態度,令二人心中微感惶恐。
近来京师传言,渤海、黄海等处发现南澳叛军活动,不知皇上召见是否与此事有关。
按宫里规矩,大臣受皇上召见,不得直视天顏,是以二人看不见崇禎的脸庞现在是如何盛怒。“啪!”
一本奏疏从御案上丟了下来。
“自己看吧!”
崇禎皇帝的声音极为冷淡。
韩钱二人跪著挪到一处,捡起奏摺,见是蓟辽督师孙承宗奏,一打眼便看到努尔哈赤已死的消息。这消息是明军塘骑探的,又结合建奴逃人口供,已確认无误。
这是天大的好消息啊!
料想老贼酋身死,建奴狂锋必受重挫,辽东可以安生些日子了,朝廷也可以將更多的粮餉输往江西。袁崇焕已多次上奏摺,说今夏江西粮食大丰收,令粮价大跌,请求朝廷多拨银两,既能购买军粮,又能平汆粮价,一举两得。
韩钱二人都是东林党,韩??是袁崇焕座师,钱龙锡更是曾在崇禎面前对袁崇焕大力举荐。
在政治上,三人已算得上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自然会尽全力支持袁崇焕。再往下看,奏摺又讲了李朝水师、东江镇、镇江、凤凰城等事……
若非在圣上面前,要注意仪表,韩钱二人此时已惊得要跳起来。
这未免也太离谱了,林逆东南与袁崇焕对峙,竟还有余力在辽东做这么大动作?
进攻大明藩属,招降皮岛总兵,攻镇江、凤凰城,桩桩件件无不把朝廷的脸面打得啪啪作响。孙承宗竟还在奏摺中,不知死活地请求朝廷与南澳联合收復辽东?
韩钱二人身为阁臣,与崇禎最亲近,觉察到这位新帝在圣明外表下,是个急功近利、爱惜顏面的性子。堂堂大明朝廷要是与反贼合作平辽,让天下人怎么看?让皇上把脸面置於何地?
“皇上,孙承宗此言大逆不道,臣请治其罪!”钱龙锡连忙道。
韩??也道:“孙承宗既任蓟辽督师,皮岛归其节制,如今毛文龙叛明投敌,孙承宗难辞其咎,臣请圣上严惩!”
这二人把罪过推给孙承宗,其实是为袁崇焕开脱,毕竟剿灭南澳是袁崇焕的任务。
如今距袁崇焕平召对,许下五年平叛的诺言,已过去了大半年,不仅未建寸功,反而占用了大量的粮餉、兵士,还有浙江水师全军覆没,舟山群岛失陷等败跡。
如今又放任林逆分兵辽东,招降毛文龙,实在说不过去。
故韩钱二人便极力將皇帝的愤怒引向孙承宗。
相比袁崇焕,孙承宗的死活就不是那么重要了,他不是东林党,况且在復州之战时,他还一意孤行,驳了东林同僚的面子,一场復州大捷,让阉党气焰大盛。
如今为东南大局,牺牲孙承宗,二人心安理得。
皇帝不置可否。
韩??揣摩上意,接著落井下石道:“皇上,以老臣看,孙督师奏摺中,对自己御下不严所提甚少,反將毛文龙投敌,归咎为粮餉不足,这分明是推卸责任,諉过圣上,其心可诛。”
崇禎听闻此言,终於一声冷哼。
韩、钱二人都暗暗鬆了口气。
崇禎皇帝恨声道:“孙承宗御下不严,丧师失地,不思己过,反责於上,著实可恶!”
顿了片刻,他道:“擬一道严旨,將此人革职查办!內阁商议推举一个新的蓟辽督师来!”崇禎说罢从御座上起身,看著匍匐阶前的两名老臣,冷冷道:“袁部堂督师江西,已有七个多月了吧。”
二人心中一凛,暗道皇上记得好清楚。
钱龙锡道:“回圣上,正是七个半月。”
崇禎皇帝道:“近十万大军囤兵江西,未建寸功,反让林逆分兵进犯辽东,此事,朕要个交代。”钱龙锡额头冒出冷汗,支支吾吾说不出口。
韩??对皇帝心思把握很准,连道:“此事都是內阁督促不严之过,內阁明日便向列位臣工言明此事,並督促袁部堂进军。”
崇禎皇帝心里好受了些:“將能而君不御者胜的道理,朕也明白,对袁卿不要催逼过甚……只是林逆占据东南赋税重地,朝廷用度不足,总要有个开源节流的办法。”
“老臣以为財用不足的根本在於吏治,只要宽仁施政,整顿吏治,打击贪腐,再加陛下以身作则,首倡节俭,长此以往,必能使国库愈加充盈。”
韩??还没开口,次辅钱龙锡像被踩了尾巴一样说了一大串正確的废话。
崇禎自登基以来,为应对西北、东北、西南、东南四面的战爭,国库早就颳得比乞丐的碗底还乾净。崇禎只能想方设法扩充国库,为此辽餉每亩又加徵到九厘银子,还是不够。
又盯上了魏忠贤为平定林浅加征的剿餉,每亩地又加征三厘银子,仍是不足。
崇禎想恢復万历、天启朝的商税,具体来说就是钞关关税、市税、牙税、矿税等,均遭东林党大臣的激烈反对。
此后他又想了诸多开源的花样,比如號召文武百官、皇亲国戚捐银助餉,结果大家纷纷哭穷,最终只得了十几万两银子,杯水车薪。
又造劣质铜钱,还试图恢復纸幣,均遭失败。
逼得崇禎只能变卖皇宫珍宝,停发官员俸禄。
不过大明官员本就俸禄极低,压根没人靠俸禄活著,停发就停发。
开源节流的事就这么拖著耗著,直到现在。
崇禎本想借袁崇焕的事敲打內阁,逼迫其在商税的事上鬆口,没想到钱龙锡又臭又硬,油盐不进。崇禎沉默不语,心底怒意逐渐升腾。
就在这时,韩??从怀中取出一份奏疏道:“陛下,这是兵科给事中刘懋的奏疏,今早刚到內阁,老臣读过之后,以为这倒是个不错的节流之法,故自作主张带来。”
“哦?”崇禎来了兴趣,“呈上来。”
韩??將奏疏双手高举过头,王承恩走下御阶,將奏疏接过,递给崇禎。
韩??讲解道:“据其所言,大明驛站冗员眾多,耗费巨大,如能加以裁撤,每年可节约白银约七十余万两。”
除却节流外,大明驛站也有诸多弊病,比如公车私用,勒索驛卒,驛站费用平摊至周边百姓不堪重负等。
但韩??知道皇帝最在乎什么,因此只捡最紧要的说。
果然,崇禎皇帝看后大喜过望,几十万两对动輒上百万的財政缺口来说,確实杯水车薪。
可不论怎么说,至少是实实在在的银子,能多省出一两都是好的。
“裁撤驛站这事,著內阁与刘卿商议,擬个条陈出来,儘早推行。”
韩、钱二人领命称是,片刻后二人离开平,走出好远后,才一起鬆了口气,都觉心有余悸。没想到皇上看似问政辽东,实则杀招还是在东南商税上,幸亏韩??早准备了裁撤驛卒的奏摺,否则今天说不得就要让步了。
不过加征商税这事,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要想彻底封住皇上的口,就得真干出点实事来。韩??道:“稚文(钱龙锡字),给东南去信,让元素儘快拿出些战功来。”
在崇禎皇帝平召对的同时,林浅正在漳州玻璃厂中视察。
烽讯一旦研製成功,未来对望远镜的需求將会指数级上升。
而现在林浅的望远镜则全部来自於马尼拉进口,马尼拉的望远镜则源自於西班牙本土,贩运量极少,而且价格极高。
未来靠海运买是不可能的,必须要有自產能力。
说起来,漳州的玻璃厂也开办三四年了,至今还在研发阶段,技术原地踏步,毫无进展。
以至玻璃厂负责人见到林浅满面羞愧,几乎就要跪地请罪。
耿武吼道:“別整婆婆妈妈的!”
负责人这才唉声嘆气的站起,这人大约五十来岁,姓孙,外號琉璃孙。
是山东琉璃厂的工匠,一手磨琉璃的手艺出神入化,后来南澳在山东收购青州石时,用高价把他和他全家从山东挖了过来,当玻璃厂的厂长。
上船前,琉璃孙听东南要造琉璃,便信心满满的上船。
下船之后,立马傻眼。
林浅让他仿的是顶级的威尼斯穆拉诺水晶玻璃!
玻璃、琉璃就差一个字,但那是一回事吗?
玻璃从成祖年间就传入大明了,快两百年下来,多少人想窥探其奥秘,有人仿造成功了吗?尤其是这最顶级的威尼斯玻璃,完全透明,全无气泡,在大明属於顶级宝物,比等重的黄金都贵多了,完全是有价无市。
即使在欧洲,那也是奢侈品,威尼斯对这技术严防死守,工匠不可移居外国,泄露配方就是死刑。琉璃孙深知仿製玻璃的困难,当即就要打道回府,让林浅另请高明。
林浅好言相劝,说做不出威尼斯玻璃,做荷兰、法国、西班牙玻璃也行,才让他留下,慢慢琢磨。没办法,大明琉璃和西方玻璃走的根本不是一条技术线,琉璃孙已是林浅能找到的,最契合玻璃研发的人才了。
於是,琉璃孙便在玻璃厂留了下来,一直兢兢业业到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