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裁撤驛卒,通货紧缩
起身之后,琉璃孙带林浅在玻璃厂中参观,最后到了一处长桌前,桌上摆满了各种形制、顏色的玻璃。其中最前面,摆在最醒目位置的,是个威尼斯玻璃花瓶,就是琉璃孙初到漳州看到的那个。当真是巧夺天工,璀璨非凡。
在威尼斯玻璃之后,是荷兰玻璃,透明度稍差,气泡变多。
再次是法国玻璃、西班牙玻璃,品质依次下降。
最后则是一团深绿色的糊状物,那就是玻璃厂出品的玻璃。
这东西是用林浅给的思路,结合著琉璃的技术烧的,成品混浊、易碎,满是杂质,完全不透明。基本只能做粗使瓶子,而且用一两次就会坏,完全不如粗陶、粗瓷。
耿武听闻介绍,有些不服气地问道:“我看大明的琉璃也不错啊,红夷的玻璃就那么难烧?”琉璃孙没好气道:“瓷器好烧吗?两百多年过去,红夷不也没学会?”
大明琉璃本质是铅钡玻璃,与欧洲的钠钙玻璃在化学层面就不同,而且瓷器完全碾压早期钠钙玻璃,也没有技术研发的动力。
现在从头学起,还没有化学技术,想靠不停试错把钠钙玻璃造出来,当真是难於登天。
歷史上,威尼斯人烧制出现在的透明玻璃,花了三百多年时间进行技术叠代。
康熙三十五年,清朝建玻璃厂,有欧洲工匠的前提下,仍用了五年才掌握钠钙玻璃製造技术。而琉璃孙才用了多久?三年。
大明工匠就算是人均牛顿转世,也不可能效率比欧洲人高一百倍。
而且,这时代欧洲人对玻璃技术严防死守,想偷玻璃配方,难度和偷茅配方差不多,想招工匠都没地方招。
当然,往好的方向想,大明工匠的宝石、琉璃打磨技术堪称一绝,可以直接套用在玻璃磨製上。这年代,望远镜的镜片全靠手工磨,一旦掌握玻璃烧制技术,磨镜片就是水到渠成,曲率搭配、焦距计算也能慢慢攻克。
不仅如此,玻璃本身材料成本低廉,吹制玻璃还能当做器皿,做出早期低温水煮罐头,解决食物保存和远距离军粮运输问题。
经济领域,可以做玻璃窗户、镜子,获取贸易利润,增加宝贵的生產力。
在医学、生物学、天文学领域,玻璃还是天文望远镜、显微镜、放大镜、三稜镜的必备基础。化学研究也需要大量烧杯、试管、烧瓶等仪器。
玻璃堪称是近代科学的物质基石,是华夏发展绕不过去的一个坎。
偏偏这么重要的一个技术,被欧洲人给卡脖子了,这怎么行?
这技术哪怕是远在威尼斯,也得派舰队去抢回来啊!
琉璃孙犹豫片刻道:“舵公,能不能容我去巴达维亚一趟?”
南澳和荷兰人关係微妙,在官方层面是没有任何沟通的,倒是民间商船偶有联繫。
不过荷兰人经商十分霸道,导致去巴达维亚的商船也不多,整个东南都对荷兰人的地盘知之甚少。“我听闻,巴达维亚有荷兰人开的玻璃厂,我想去看看,或许比闷头自己想,要好得多。”“哦?”林浅嘴角勾起笑容,详细追问,“你怎么知道的?玻璃厂规模如何,技术如何?”“都是听海商说的。荷兰人的玻璃厂规模不大,產的玻璃器皿只够城里自用,海商们只见过半透明的葡萄酒瓶,更高水准的玻璃就没见过了。”
琉璃孙说著去旁边架子上取来一副望远镜。
“舵公,这就是荷兰人的望远镜,其清晰度、放大倍数比西班牙人的只好不差。想来,巴达维亚的玻璃厂再差也差不到哪去。”
林浅微笑不语,荷兰人海军强大,留著始终是个威胁。
在南海海域,也不可能同时存在两个海上强权,南澳和巴达维亚总有要一决雌雄的那天。
据平户商馆匯报,荷兰人已在长崎重建商馆,並积极修復与幕府的关係,明显还对日本市场恋恋不捨。卫澜城、巨港等地,也时常能见到荷兰人的巡逻船队。
而且荷兰东印度公司最爱贩卖的香料,恰好也是南澳需要的商品。
华夏百姓不像欧洲人那么依赖香料,但也不是有没有都行。
比如胡椒这东西,在大明是仅次於盐的调味品,几乎所有菜都要放些。
老百姓不吃胡椒肯定饿不死,但也算是改善型刚需。
而且中医理论中,胡椒还是治疗腹泻、胃寒、感冒的家庭常备药,丁香、檀香、龙脑香等物也都能入药。
別管中医理论对不对,反正老百姓就是要买,既然如此,何不將香料產地握在手中,保障本土供应的同时,又用来拿捏欧洲人呢?
林浅早就对荷兰人为掠夺香料在香料群岛大搞屠杀的事情看不过眼,如今新仇旧恨加到一起,又有玻璃技术的奖励,进攻巴达维亚的诱惑又高了几分。
就在林浅为舰队维护、迁都、称王、击败袁崇焕等事排期时,一名亲卫骑马疾驰而来,被耿武拦下。“是辽东塘报。”亲卫小声道。
“拿来。”林浅远远地就听到了,伸手道。
亲卫將塘报递上,林浅发现塘报一共两份,其中一份是正常战报,已被打开,夹在公文夹中。另一份是一个厚实的信封,封面上註明要林浅亲启。
林浅找个桌子坐下,先扫了一眼战报,从头到尾都是报捷,没什么要他立刻处置的急务,便先放在一旁,拆开那封密信。
信很厚,林浅一摸就觉得有些不寻常,白清写的战报向来极为简洁,能写这么多页,还让他亲启,绝对是出了大事。
等拆开之后,发现是毛文龙写给皇太极的密信,以及白清手写的此事经过,林浅才知是虚惊一场,隨即一声轻笑。
歷史上,这几份密信原文记载在了《满文老档》中,一直是皇家绝密,从不示人,首次公之於眾,还是在民国十三年。
且不说林浅本来就知道这事,知道毛文龙为人,更知道他到死也没有投降举动。
哪怕毛文龙写信时当真有立场摇摆,如今镇江打了,楞额礼杀了,凤凰城烧了。
周瑜都不敢玩这种苦肉计,就算是多疑如曹操,都该对毛文龙放心了。
皇太极用这么蠢的一招,不为反间,就为能噁心林浅和毛文龙一下,反印证他黔驴技穷。
好在白清处理得当,没让毛文龙留什么芥蒂。
林浅看罢,把数封密信装回信封中,起身扔进玻璃厂的火炉中,看著其一点点化为飞灰。
隨后林浅拿笔,亲自写了一封对毛文龙的嘉奖信,称讚其在镇江、凤凰城两场战斗中,作战勇猛,身先士卒。
並许诺让东江军加入南澳,其麾下士兵仍留在皮岛由他指挥。
白清已派人上皮岛探查过,在军民调走之后,皮岛大约会剩五千余人,其中有战斗能力的士兵,大约千余人。
皮岛屯田足够养活这些人,千余精锐士兵也便於上岸袭扰。
如此一来,毛文龙名为总兵,实际上也就成了千总,为照顾他的面子,林浅保留了东江镇的建制,毛文龙仍任总兵,其手下官职不变,並照以往待遇发放军餉。
写完信后,林浅又任命孟廷川为辽东前线海军统领,负责镇守身弥岛、椒岛、济州岛等地,还负责监督皮岛军纪,监视李朝水师,保护商队,惩治走私等。
外务司纪白暂留椒岛,负责对建奴、李朝外交。
至於白清主力舰队,则儘快返航,入坞修整,烛龙號更换重型火炮,星溟、云溟两艘四级舰船底铺铜。林浅写完命令后,通读一遍,確认没有遗漏,让亲卫送出,给辽东传信。
隨后林浅又道:“耿武,通知裁判司和报社,辽东运回来了一群战俘,现在都关在南澳岛上,叫他们去提人,这都是建奴大官,一定要仔细审,仔细报。”
“是!”
林浅说罢,起身道:“走,我们再去银炉看看。”
琉璃孙在身后眼巴巴道:“舵公,我去巴达维亚的事……”
“哦。”林浅停住脚步,“这事过段时间再说吧,过段时间我把荷兰玻璃匠人统统请回来,也免去孙师傅奔波辛苦。”
林浅说罢,便带人离去。
琉璃孙怔在原地,半晌后,嘆气道:“唉……红夷把玻璃看得这么紧,匠人岂是好请的……”南澳元洋自天启七年年底推行后至今,银炉匠人们三班倒,已结结实实加了小半年的班。
直到近期,生產需求才有所减少。
而元洋在使用中,也暴露出了不少问题,其中最严重的,自然就是缺乏小额货幣,使得百姓必须剪幣使用了。
所以林浅专程叫上何楷,討论小额货幣的铸造问题。
就在南澳进一步完善货幣市场的同时,盛夏时节,江西迎来大丰收。
得益於今年的暖春,冬小麦、油菜籽、早秈稻、苧麻以及其他许多种类的瓜果、菜蔬,全都收成极佳。田间地头,到处是忙碌的身影,百姓无不喜笑顏开,感谢上苍。
恰逢夏税將近,大量农作物涌入市场,隨即百姓们惊讶地发现,压根没人来买。
开始时,作物只是缓缓降价,隨著粮食开始霉变,夏税逐步截止,百姓出现恐慌,粮价迎来跳水式猛降一石粮食,一天之內,就能直降一分元洋,第二天就降两分。
自一条鞭法推行后,百姓都要以白银交税,粮食朝廷不收,而辽餉、剿餉加征之下,粮价反而一跌再跌。
百姓算算价钱,竟发现把粮食全卖了,都交不上税,不少百姓怕饿死,更怕被官府催缴税款,抓去坐牢,便连夜出逃。
明明是个丰年,江西各州县却哀鸿遍野,一副末日景象。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猝不及防,待袁崇焕接到各地奏报时,实际情况已是十万火急。
雪上加霜的是,內阁次辅钱龙锡的信函也於同日抵达南昌,催促袁崇焕儘快出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