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江西奴变,进军赣州
邹德溥恨恨道:“既然姓袁的对我们不仁,就別怪我们对下面不义,不妨手段再严厉一些。”左元珠道:“反正救世也是救民,压价狠些,救的人就多些。”
五姓商议完毕,连夜赶回吉安府。
次日,五姓世族便流出上万两银子买粮,附近中小地主本以为滯销的粮食有救了。
没想到卖粮还有附加条件,就是必须卖地,想卖一亩地的粮產,就得搭配二亩地一起卖。
银荒下,物价低的离奇,一亩水田,平日能卖五六两甚至十两银子,而现在只值一两。
自耕农和中小地主不愿卖地,可为了凑银子交税,也別无他法,几日间就有上千亩土地被世族兼併,大量自耕农沦为佃户。
邹德溥嫌这法子还是太慢,银子给的还是太多,便又推出印子钱,用打滚利计息,老百姓根本不会算,一看不用卖地,便稀里糊涂去借钱。
殊不知这印子钱是按天计息,半个月利息就比本金还高,借债的还不上,按借贷规定,以全部家產抵债,家人充做奴僕。
这可比单纯买地赚的多多了。
陈平安就是借了印子钱的农户,他家里有五口人,父母俱在,下面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家里有三十亩地,日子过得还算富裕。
结果银荒一来,他的夏粮烂在地里,也没人买。
他拖家带口,也算略有家资,不想学那些同乡去做流民,也不想卖地,便向邹氏借了五两印子钱缴税。结果半个月后,一个叫邹黑虎的庄头领人来催债,硬说他们家连本带息,欠了十三两银子,还必须用元洋还款。
陈平安自然不认,与其起了爭执,邹黑虎带了十几个拿棍棒的恶僕,二话不说,直接开打。陈平安家里,算上父亲、弟弟,只有三个男丁,哪里是他们对手,很快就被打倒在地,棍棒加身。母亲和妹妹歇斯底里的哭嚎。
等打完之后,邹黑虎叫人停手,撂下几句狠话,带人离去。
可怜其父被打出內伤,两天后便伤重不治而死,母亲几度哭晕过去。
陈平安一气之下,將邹黑虎告上县衙。
邹黑虎人都没到场,知县便判其胜诉,不仅將陈家田產划给邹家,还將陈家上下四口判给邹氏为奴。陈家富裕,陈平安读过些书,知道大明律中明文规定,借贷不可用打滚利计息,他当场引用法条申冤。然而大明是人治国家,府衙、县衙均被世族把持,压根没人在意狗屁律法,就连南昌总督府,这些府县都敢隱瞒,更別说小小一个平民了。
陈平安引用的大明律,反让他被知县判了二十大板。
当晚,邹黑虎就带人来,把陈平安全家抓去农庄,不顾陈平安和弟弟身上有伤,次日就赶他们下地干活。
江西最恐怖的一点,就是佃户也算半个奴僕,称之为“佃仆”。
在林浅老家州,佃农在法律上是良籍,算是人,被主家打杀,官府会象徵性的追究。
而在江西,佃农算“会说话的畜生”,主家对其生杀予夺,完全无碍。
从小富之家到人型畜生,居然只用短短半个月,陈家人接受不了这样的落差,母亲妹妹终日痛哭,可也无济於事。
对世家来说,儘管有了田產奴僕,但银子毕竟花出去了,只出不进不行,世家的银子也不是无限的,所以对已有的奴僕,极尽敲骨吸髓之能事。
陈家不仅要帮邹氏耕地,还要承担加派劳役。
陈平安的弟弟被分到进山伐木,这活极端危险,当年永乐皇帝修北京皇宫时,川地就有“进山一千,出山五百”的歌谣,死一半人就是常態。
其弟进山两次,都侥倖活下来了,第三次进山后,音信全无,究竟是被野兽吃了,还是掉下山崖摔死了,没有说法,没有遗言,没有遗物。
就像这人从没在世上来过。
陈母疯了一般去找人询问,庄头邹黑虎的手下自是不管,一同进山的佃仆也都自顾不暇,无人知晓。陈母嚎啕大哭,终於哭瞎了眼睛,终日挑粪、洗衣、织布也累坏了身子,当晚便发了高烧,第二天一命呜呼。
陈平安想把母亲埋在父亲坟边,谁知邹黑虎看到,说这是主家的田地,不许埋人。
不仅把其母尸身丟到乱葬岗餵野狗,其父尸骨也挖出,丟到一处。
一个月不到,原本幸福的五口之家,就只剩兄妹二人相依为命。
其余佃仆死亡率,也与此不相上下。
按以往正常年景,买一个奴僕需要五到二十两银子,世家就算是看在银子的面上,也不会把奴僕往死里用。
而现在银荒,满大街都是活不下去要卖身为奴的人,借了印子钱的更是数不胜数,买一个奴僕的成本无限接近於零,而养活一个奴僕的成本却在不断上升。
因为给奴僕吃饭,就要花银子买粮食,银荒中花银子就是亏。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把旧奴僕往死了用,用死了往乱葬岗一扔,再换一批新奴僕干活。
通过这种办法,把奴僕当耗材,逐渐转化为银子,实现白银回笼。
等到了六月初,不仅吉安等几个世族所在的府县,几乎整个江西省都出现了大量兼併,这时忙於调兵遣將的袁崇焕才惊觉大事不妙,又一次急召世家族长入南昌。
就在袁崇焕紧锣密鼓开会的同时。
在安福县邹氏田庄,陈平安趁月黑风高,带著妹妹逃跑,可惜庄上养了猎犬和马匹,二人天不亮便被捕奴队抓到。
陈平安被一通毒打,然后活埋。
陈妹有几分姿色,被邹黑虎掳入房中。
捕奴队在乱葬岗前刨了个大坑,把打得半残的陈平安丟进去,然后开始填土。
其余三百佃奴在邹黑虎命令下,在一旁观看,几百步外,陈妹撕心裂肺的惨叫从邹黑虎房中传出。眼看泥土一锹锹填下,佃奴们的眼中麻木、畏惧与愤怒交织。
陈平安被逼到极致,不断挣扎,终於吐出塞口的布团,高声惨呼道:“今日埋我,明日便埋你们!兄弟们,左右是死,咱们反了吧!”
一旁填土的恶奴大怒,一铁锹打到陈平安脑袋上,鐺的一声闷响,陈平安头上流下血来,冲开他面部的泥土,看著分外狰狞。
恶奴愣神之际,陈平安挣扎著拿头撞他,恶奴被撞到小腿,一阵踉蹌,恶奴大怒,作势要再打。周围的佃仆却被彻底点燃怒火。
大明百姓歷来以能忍著称,只要有一丝活路,什么委屈、苦难、不公都能忍受。
但若一丝活路都没有,那玩起命来,战斗力也极为惊人。
这些佃奴大多浑身是伤,饿得走路都费劲,几乎是半个死人,但打起仇人来,拳打、挖眼、牙咬生龙活虎。
捕奴队身强力壮,又手持棍棒铁锹,竟一时不是对手,很快便有人被咬破脖颈,血如泉涌,悽厉惨叫。不过一顿饭的功夫,捕奴队便死伤殆尽,各个死状极惨。
陈平安被人从坑中挖出,割断他手脚绳索。
陈平安捡起捕奴队钢刀,就往邹黑虎房子走去,一群人气势汹汹的进门,只见陈妹躺在床上,浑身赤裸,一动不动,脖颈处满是红印,已然被掐死。
邹黑虎正躲在床下瑟瑟发抖。
两名佃奴上前,將邹黑虎拉出,此时这平日作威作福的庄头已嚇得缩成一团,求饶道:“她自尽的,不是我,我带你们去邹府,都是邹府逼我乾的,我家人也在邹府,我不做…”
话说一半,一柄钢刀已透体而出,陈平安拔出刀,鲜血溅了他一身,只见他状若疯魔,一刀刀往邹黑虎尸身上砍去。
周围佃仆也一起涌上,肉糜骨碴飞溅,邹黑虎不多时便化作一团肉酱。
砍杀了邹黑虎后,眾佃仆都觉茫然。
有人问道:“现在咱们怎么办?”
“要不咱们跑吧!”
“不能跑!”陈平安红著眼睛道,“咱们现在跑了,一辈子都是佃奴、流民,咱们杀进邹府去!”“对,去烧了佃契!”有人大声呼应。
一路上的佃奴听闻一行人要去闯府烧契,纷纷响应加入,一时队伍越来越大。
等邹德溥从南昌回来时,才发现邹府已成一片灰烬,全家上下三百余口,无论男女老幼与田契、佃契一起,尽皆化为飞灰。
八百年世家一朝覆灭,邹德溥受不住这种打击,当即不省人事。
邹氏惨遭佃奴灭门的消息在江西不脛而走,一时各大世家奴僕纷纷起事响应。
几天之內,五姓世家之中的左氏、欧阳氏又遭灭门,整个江西世家已惊惧至极。
诸路佃奴义军將主家灭门后,乾脆一不做二不休,在江西攻取州县,自立为王,也有头脑清醒的,一路往东南走,准备投靠南澳军。
江西剧变到现在只有短短一个多月,起义之汹涌,手段之惨烈,不仅远超袁崇焕预料,就连林浅都深感吃惊。
在大明,车马书信都是不紧不慢,办任何事都以年月为单位,没想到江西起义竟能有这种燎原之势。眼看再不出兵,江西势必要成人间炼狱。
总参谋部下令,由雷三响任总兵,带三万新军,出梅关古道向赣州进发,正式与袁崇焕开战。南澳军打出“烧文约,脱奴籍”的旗號,所到之处,各州县纷纷响应,再现之前打两广时,各地传檄而降的盛况。
数日之內,雷三响便攻克了南安府、龙巖县、定南县诸地,兵锋直指赣州。
一旦赣州失守,整个赣南都会落入南澳之手,赣北门户大开,闽粤连成一片,袁崇焕的“驻兵江西,令闽粤首尾不能相顾”之策將沦为一纸空谈。
到时別说五年平叛,怕是能在江西守住五年都成奢望。
如此一来,袁崇焕被逼上绝路,只得亲带大军进驻赣州与雷三响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