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永不止战的帝国
明廷几乎失去了长江口的全部水师,就和郑成功北伐时的大清一样,根本无力拦截林浅后路。叶向高半信半疑:“老夫听闻袁崇焕在辽东时,最擅长凭坚用险,他没有在长江两侧建立江防吗?”“岸防炮要有水师配合,才能起作用,否则就会被我军登陆拔除。而且明军红夷炮大多笨重,而且数量有限,调运是来不及的。”
袁崇焕最初的战略构想,是要將长江打造成铁板一块,逼林浅硬拚陆战。
可大明財政紧张,袁崇焕的那点粮餉、军械做不到海陆兼顾,就只能侧重陆防。
而林浅又通过金融战进一步削弱了袁崇焕的经济,令长江防御更为孱弱。
况且袁崇焕从驻兵江西到现在,也不过半年多,就算拨款新修了炮、揽江索,也应该没完工。叶向高不通兵事,听了林浅解释,已找不出反驳理由,可心里没来由的不安,总觉得林浅此去,恐怕会出大事,正要再劝阻。
林浅已转换了话题道:“这一仗打完后,大明在陆上就很难再威胁南澳了,或许称王建制之事应该提上议程,首要的,就是定个国號、年號,阁老可有建议?”
叶向高听到称王建制,眼前一亮,但听闻国號、年號又连道:“兹事体大,这得好生琢磨,不是老夫一人能定的,恐怕要再开一场军政大会,由眾人商討数日方可定夺。”
称王建制在南澳高层中,已是公开的秘密,有不少人都对国號、年號有自己的意见。
有人说,刘伯温曾给大明下过讖言,说大明“遇顺则止”,所以提议建国號为“顺”,林浅就相应称顺王。
也有人说,南澳发跡於海上,起家於吴越之地,提议国號为“吴”或“越”的。
还有人提议国號为承、雍、熙、寧、汉等等。
起国號、年號,不是一拍脑袋哪个字好听就选哪个就行,那背后说道极多,阴阳五行、周易八卦、江湖流言几乎无所不包。
大家各持己见,互不相让,已发展到谈及这个问题,势必要吵架的地步,几乎是南澳发展到现在,分歧最多、矛盾最大的问题。
要没有叶向高和周秀才压制著,非得进一步到动手不可,所以叶向高才对这个问题十分慎重,要求开会討论。
林浅听了哭笑不得:“行,那这事就依阁老所言。”
接著林浅让染秋拿来他的航海日誌,翻到其中一页,递给叶向高。
叶向高接过,见其上画著一个网线图,像个金字塔结构,每个节点都有一个全新的官职名字,疑惑道:“这是?”
林浅解释道:“这是未来大顺或是大越、大吴的官制结构图。”
现在的南澳,中央分割了六部职能,设置政务厅统一管理,可地方上仍沿用大明官制,譬如广东就保留了三司,还有总兵、巡抚一类的职位。
这套大明的制度机构重叠冗杂,行政效率低,內耗严重,还有效鼓励贪腐。
现在过渡阶段,勉为其难地沿用,既然要称王建制,肯定要进行革新。
林浅的这套制度的原则就是:权责一致,军政分离,利责相符,监督制衡。
中央设內阁总管政务,设总参谋部总管军事。
地方设省、府、县、乡镇四级政府,省级巡抚制度常化,同时划分不同军区,地方军政再无统属关係。拋弃传统的六部制,沿用专人专管的原则,设立中央和地方部门。
譬如將户部拆分为財政部、农业部、商务部等。
另外,在军队中,要实行全新的建制和军衔制度,只是军务叶向高不懂,林浅就没过多展开。叶向高看了片刻,皱眉道:“大明官制虽冗,可却是为分权制衡而设。
舵公官职虽简,可又会回到地方对抗中央,相权对抗皇权的老路上。”
林浅道:“若我们维持旧制不变,如何避免两百年后,重蹈大明覆辙呢?”
叶向高默然无语。
华夏歷史几千年来,惊才绝艷之辈无数,无一人想出一个办法,跳出封建王朝的歷史周期律。歷史上,大清是封建王朝制度的顶峰,可对思想的禁錮、对人身的控制也同样达到顶峰。
况且集权程度越高,越依赖皇帝的个人素质。
而继承制下,皇帝肯定是一代不如一代,满人没有嫡长子继承的歷史负担,可以搞秘密建储制,次中选优,勉强维繫。
新朝要是敢学大清制度,恐怕出个嘉靖皇帝就要直接亡国,可能都撑不到两百年。
当然,歷史上外国有过答案,就是君主立宪。
但这套制度在华夏没用,因为封建王朝压根就是人治国家,大明律对老百姓有用,对稍微有点权势的人就是笑话。
哪怕是所谓的祖宗之法,也要辩证看待,能维护当权者利益,那就神圣不可侵犯,但要和利益衝突,那就要大变特变。
至於更进一步的共和政体,那在生產力没发展到特定水平时推行,更是找死。
林浅遍览古今中外歷史,觉得最適合新朝的制度也就是开明君主制了。
日常行政事务交由內阁,皇帝避免插手,只在大事上进行调停,不把国家的前途押在个人的贤明程度上。
中央不设司礼监,杜绝宦官干政,不搞皇帝、內阁、司礼监的三轨制乱斗。
地方也不搞三司分权对立,提高地方行政效率。
叶向高听完后,眉头越皱越紧,说道:“这行不通,地方军政分离暂且不说,在中央一定会有皇权和相权的爭夺,这几乎就是明初旧事的翻版。”
林浅语气沉重:“不错,让皇帝远离日常政务,不设司礼监,不与首辅爭权,靠一句话是约束不住的。首辅也不可能各个都是心怀家国天下的仁人志士,这套制度处处都是弊病。
我纵观史书,发现没有任何制度,可以永久流传后世,唯有一样东西能万古不易……利益!”叶向高坐直身子,洗耳恭听。
“我认为,歷朝歷代建国愈久,土地兼併愈重,权力倾轧愈凶,官员贪腐越狠的根源,在於大家都在抢夺存量利益。
大明朝只有两京一十三省,土地都有定数,边疆都是不毛之地,即便攻下来,也难以种地,固守成本也高,远不如抢掠江南百姓来得实在。
为什么歷朝歷代,开国时,打天下时都清廉?
那是因为总有源源不断的增量利益输入,跟自己人抢盘子里的这点剩饭,远不如自己去外面花小钱吃大餐来的痛快。
我想做的,就是让这外面的大餐永远有的吃,永远比家里的剩饭诱人。”
林浅说著,將航海日誌翻了一页,新的一面画著简易的世界地图。
在这幅图上,辽东、江西都是指甲盖大小的一隅,中原、南海也不过占据了东亚的一小片。天下还广袤的很!
林浅指了指南太平洋上,几乎顶得上两个大明朝的一片孤独大陆:“这里,我暂且叫它澳洲,是一片无主的大陆,只有少量的原住民,没有成建制的军队,到处都是荒野。
东南西南沿海,气候温和,是可耕种的荒地,还有世界上最广大的天然草原,適合放牧,还有海量的铁矿、煤矿、有色金属。
新朝未来大力发展工业和航海业,就能低成本將这片大陆的资源变现。
文武官僚,能將之开闢者,直接论功重赏,岂不比爭抢江南的一亩三分地,容易得多?”
林浅手指一滑,又指向美洲:“这里,土地面积顶得上四五个大明。
可惜现在是西班牙人的殖民地,西班牙是个衰落的帝国,对美洲人统治又十分残暴,而此地又盛產白银。
文官能同化其子民的,加官;武將能攻陷其地的,进爵,岂不美哉?”
林浅接连在地图上点了多处,征服难度从低到高上升,无主之地占完了,还有日本、莫臥儿、奥斯曼、欧洲等地可占。
自有人类歷史以来,没有任何一个文明能做到征服世界,所以理论上,想对外扩张,永远有地方可占。叶向高被说得一阵恍惚,语气罕见的严厉:“胡闹!新朝如果不停徵伐,不是穷兵赎武吗?別说两百年,恐怕几十年都撑不住!”
“南澳成立至今,有哪天不再打仗吗?南澳是越发富强还是越积弱?”
“那是因为南澳靠海贸撑著,没有海贸,凭闽粤桂寧四省,根本撑不到现在。”
叶向高是事实上的內阁首辅,对南澳的財政状况十分清楚。
林浅摇头道:“南澳的海贸,是靠海权支撑的,打和赚相辅相成,二者缺一不可。
打了不赚,就要找对应人员的责任,是战爭成本太高,还是决策失误。这样这套制度才能维持下去。”华夏有句古话,叫“好战必亡,忘战必危”,这话只对了后半句。
英国成日不落帝国后,和各个殖民地国家打了三百多年,为什么没亡呢?
就是要把战爭当投资,只打赚钱的仗。
这除了要有精確的成本收益计算外,还靠强大的科技和生產力。
不断降低战爭成本,挖掘殖民地除却土地外的其他资源价值,实现正向循环。
同时把国內的官僚、將领的利益与国家利益结合,把內卷的力量化为对外扩张的动力。
歷史上,英国、普鲁士这样的小国,能靠这套制度,成为欧洲霸主,乃至日不落帝国。
而以华夏的体量,若是能建立这套秩序,將拥有世界上最强的陆军和海军,將会是人类歷史上最伟大而恐怖的文明,將是一个永不停止扩张的帝国。
林浅道:“这事做起来,非一朝一夕之功,制度运行需要初始的推力和惯性。
而各种功劳到底如何量化,如何分清权责,也需要研究,这事就拜託阁老了。”
直到此时,叶向高才惊觉,他是来劝林浅不要亲征的,不但没劝成功,反而又给自己揽了个差事。他苦笑道:“看来鄱阳湖,舵公是非去不可了?”
“这一战若不胜,所有的一切都无从谈起。”林浅心有所感,缓缓吟诵了一句诗,“一万年太久,只爭朝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