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另一个故事

走出医疗部,我顺道去看了看老朋友们。切城决战之后,架子上又多添了几件东西;原本一张张鲜活的面容,现在只剩下满是疮痍的遗物留给生者,当个念想。小小一间屋子,存放着罗德岛三年以来牺牲的所有干员在这世间留下的最后痕迹。而从那面熔毁到只剩下把手的盾牌起,到另一面高若坚山的塔盾为止;不断闪过的画面警示着,这里每一条生命都经过我手,递给了死神。

而远不止这些,这一片区域都是用来存放的。一道结实的墙壁划出两个房间,远处的那扇门是唯一进出的通道。有时,老干员会申请进去,然后和煌那天一样,在这里哭上半日。凯尔希从来就不准我进去,之前还很疑惑,但现在就算没打开那扇门,我也能隐约猜到些什么——这里可是存放遗物的地方,而通过构造图便能知道,另个房间可远大于我现在驻足的这个。

我总算能够理解ACE和Scout那天为何说了那么多奇奇怪怪的话,分别时脸上的担忧都不曾消退。特蕾西娅能成为一个缩影,我过去所做之事的缩影。她离开之前得到只是让她所悲戚的答案,而被伤害的又何止是她呢?我早该注意到这些了,这世上哪会有无缘无故的憎恨?可悲的是这颗遗忘过往的心到现在才开始疼痛。我摇了摇头,嘲讽自己的愚钝和无知;想要再多做些什么,但今天已经不可能了。知晓我突发的意外,要是回到办公室,同事们指定会把我赶出来。

无力感油然而生,我只有回到宿舍休息这么一个选择。不过正好,我也需要一点时间整理下思绪。轻轻关上门,那些已停下脚步的同伴正在身后默默注视着我,我亦不能在这种时候怀疑自己仍然羸弱的身体是否撑得起这些沉重的期望,可再重也得扛起来。穿过上晚班的人群,他们浅浅地向我打了声招呼,便嘱咐着我赶快回去休息;她们也是这般懂事到让人心疼,只是脸上的担忧之情更是强烈。这些仍在身边的人,更是我该前行的启示和力量。

自己的“小窝”尽在眼前,下意识摸钥匙开门,但房门却是虚掩着的——已经有人来了。推开门,坐在床上的少女双腿微微摇曳,像是等待得有些无聊打发打发时间。长长的竖耳仍是那么瞩目,还是那么有活力;只是那双如碧蓝宝石般的眼瞳此刻看不出任何情绪,像是原本一汪明亮的清泉被乱入的海洋所淹没。而原本放在桌上的布娃娃,却被她抱在怀里,而她正注视着它。

“阿米娅……你怎么过来了?”我坐到她身边,稍微振作下精神,别让她过多的担心。“听他们说你出事了,我想说是看看能帮上些什么,但你……你没事就好。”阿米娅这样一说,我总算注意到一件事。我终端落在训练场里了,恐怕上面得有几十个未接来电了。“抱歉啊,让你担心了。”我很不好意思,因为我很清楚她那时会有多着急。“嗯嗯,你没事就好了。”阿米娅重复的回答和异样的动作让我感觉不太对劲。从我进入房间以来,她一直低垂着头没有看我,只是抱着娃娃,小手摆弄着它。

我回想起医生说的话:面对我此前的过错,原不原谅这件事其他人可说不定;可无论怎样,我都得面对事实。阿米娅是送出这个娃娃的人,她应该知道什么,而我原本的打算也正是问她,现在机会就在眼前。抱着疑问,我将此前听到的故事一五一十地讲给她听,希望能从阿米娅这里得到整件事中仅缺少的过程。

她默默地听着,依旧把玩着那个娃娃。当我的话结束,她微微一笑甚是凄凉;缓缓开口,话语仿若有回音。

“你知道吗?这个故事,本该有另一个结局的。”

……

不当面拆礼物,这在一些国家的风俗里并不礼貌,但这条规矩还是确立了下来。毕竟各个干员出身、喜好、习惯等等均有不同,若一对一赠送礼物还好,可人一多难免会互相比较……在这个本要成为家的地方可不许这样做。劝离了和自己躲猫猫的伙伴,她环顾四周,确认没人之后安心地坐回了桌前,准备继续拆礼物。

她打算将那个布娃娃放回礼盒,等到回寝时再找个地方安置它。或许托人做一套小家具?听起来不错。可就在放回原位的时候,她注意到盒子内部的贺卡下,却紧紧压着一张纸条。“嗯?这是……”如冥冥中有预示般,她的内心突然惊了一下,准备取出纸条的手也愣了半会儿,像是纸条上的内容会让一切发生巨变一样。

抽出纸条,上面有些皱巴巴的,像是被水打湿了一般;字迹有些歪歪扭扭,语句也有些不通顺,一看就是出自那个小卡特斯的手。内容并不多,眼睛稍微一扫便能阅读完,可当她看完信息之后,手却止不住的颤抖。脸上的表情真如沧桑巨变发生在眼前般无比震惊,她不敢相信上面的内容,但她确信那孩子要么不说,要么说了就不撒谎。

“特蕾西娅姐姐,您不要生博士的气。这个布娃娃是博士自己做的,但他要阿米娅送给姐姐,也不让阿米娅说实话。可哥哥姐姐们一直教阿米娅做个诚实的孩子,阿米娅不想说谎。所以,您不要生博士的气好吗?”

怎么,会……她很清楚,他的时间被工作逼迫的相当紧凑,基本每天都过着不眠不休的生活;如果要赶工制作还不让人发现,也只有深夜才可能。这也难怪那孩子会知道,毕竟那孩子总喜欢和他一起睡觉……也难怪他手上捆着绷带,大家还以为是实验出差错了受的伤,但其实——他就从来没做过针线活。她不由得低下了头,那个精致的娃娃就静静地躺在那里,一针一线默默地说明了这背后的辛苦和代价。

可这又是为什么呢?明明那么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明明一直说着那些难听的话,明明就那样拒自己于千里之外……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给自己做这个?为什么要给自己做这个?!无数疑问随着爆发的情绪涌上心头,化作点点泪水模糊了视线,但仍坚强地只在眼眶里打转。她用衣袖擦了擦眼泪,将那个娃娃轻轻放回原处;猛地站起身,可最后又只能无奈地坐下。

夜已深,他应该很疲倦了,自己不该去打扰他的休息。可她真的很想知道在他眼里,自己究竟是怎样的。

次日,估算好时间,她鼓足了勇气走向了他的办公室。逆着下班的人群,她的脚步很是坚定。这一次她绝对不会像之前那般默默地守望,她要勇敢地走到他的面前,问出自己心中一直以来的疑惑;无论结果如何,那份牵挂该有个归宿了,哪怕会是坟墓。房门近在眼前,她叩响了它,“噔噔”两声显得很是着急,但里面的人一如既往的不紧不慢。“请进。”她应声打开房门。他看见了她的身影,放下了手里的文件,站起来微微躬身行礼。

“殿下。”

略带沙哑的声音回响在她的耳畔,这样的称呼真的有够冰冷,可她偏偏却会心软了面前的他就该是那个活力满满的黑发青年,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头发愁得花白,眼中的灵光也被沧桑所遮盖。过了太多人、太多事,她清楚自己和他都变了很多,磨难没在寿命颇长的她身上留下什么痕迹,但一个普通人却遭不住。

“如果是询问此前关于卡兹戴尔受污染土地恢复的项目,很抱歉没有进展——”“不,今天我来是,不是来问工作的……”他抬起头,不耐烦的神情一闪而过。“如果不是工作上的问题,还烦请殿下将时间利用在其他事务上。”他站起身,准备送客,就如此前的惯例将本该进行下去的谈话掐死在摇篮里。面对这样一座冰山,她很是手足无措,昨夜的无眠还拖了后脚。可决心已定,也走到了这里,绝不能就这样结束。

“那个,那个布娃娃……”低垂着眼,杂乱的思绪在脑中缓缓梳理,那时的悸动又涌上心头,但这一次不是无奈的眼泪,而是疑问的话语。“你为什么要做那个娃娃,我想要知道为什么……”她的身体微微颤抖,既是恐惧未知,也是心有不甘;愤而抬起头,疑问变为质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啊?!明明什么都知道,为什么要让我就那样等待,为什么就让我像个傻瓜一样等待?!”过往的点滴在泪雾中闪过,自从发现喜欢上他之后,她就一直等待着他的回应。迟迟没有消息,她就安慰自己,麻烦事太多了大家忙完这一阵就好了,可却一直等到了今天。她能听见自己心在悲鸣,沉默的泪也化作了低声抽泣。如果不爱自己,直接说就好了啊,自己难道会是那种因为情意落空就自暴自弃的人吗?可为什么不果断地给自己答案,为什么总要给那么点希望?

突然情感爆发,一下让屋内的气氛变得紧张。她哭泣着,等待着他将要面对的事实揭晓;而他则偏过头去,手无处安放地扯着大衣上的饰带,没有对她说一句话。就这么古怪的对峙着,谁也没有进或是退一步,但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总要有人先打破僵局。

“唉……”他摇了摇头,一声长叹。转过头来面对她,表情仍很平静,像是那个可怜的身影没有打动他半分。眼里闪过一丝亮光,随即恢复到此前的阴沉,他知道了什么;缓缓开口,语气一如既往。“您……不,你既然那么想知道,为什么不用那份力量看看呢?”她看向面前的男人,从他的脸上自己读不出任何东西,但那个,绝对可以。萨卡兹的王可以看穿人心,再强的伪装在那份力量面前都只是脆弱如纸……不行,她做不到。要自己亲手打开那藏有谜底的匣子,那种对未知的害怕让她深感无力,就不能由他来告诉自己吗?可像是知道她的所思所想一般,他伸出一根手指。

“就一次。”

那冷漠的表情像是告诉她,他绝不会让步。得到了允许,也没有后路可退,她只好去做。法术如丝线一般伸出,缓缓将他的思想所包裹;抽离了繁杂琐事带来的压抑与愁苦,她迫近了那个一直以来不曾得到的答案,转眼已触手可得。面前犹如万丈深渊,但除了跳下去还有选择吗?踏步上前,接受真相。

看到了。她看到了一颗被铁链重重捆缚的心,在挣扎中被越捆越紧,身上满是伤痕和喷流而出的鲜血;她看到自己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中,他无数次克制地放下了手;她看到了每个伏案无眠的夜晚,他想要放弃时第一个能想到的人便是自己;她看到每个自己默默努力的时刻,他亦在幕后付出了甚至是数倍的辛勤,哪怕只是在大家眼里变得习以为常……他什么都知道,可理智却让他只能这般笨拙地去做些难以被察觉到的事。

他一直都爱着自己,这便是事实。

过了很久,像是回过神来了,她赶忙捂住了自己的嘴,别让因此而发的声音惊扰到他人。他,他……从很早很早,甚至早过自己动心的时候,就已经将自己放进了内心最柔软的地方像珍宝一般爱惜。那份长久的思念,她能够触摸到如年轮一般细长的留痕,即使是历尽沧桑也未曾磨灭。而他一直不能说的话,也随着法术一并传递了过去。

“本想着找个轻松的时候表明心意,可老是等不到……昨天也失了态,以为让自己麻木点可以不这么理智,去做点一直想做的事,但还是被拉了回来。想着不谈工作,可根本逃不掉。局势很不乐观,矛盾也到了无法缓和的地步,内战的爆发只是时间问题;敌众我寡,我们在精锐上都捉襟见肘,而敌人还在不断地增强实力……”他打住了,没有接着往下说,只有忧虑在他的心里回响。

“我能想到的方法就只能是这样。王将不合,方有机会诱敌仓促出击,或许能从中谋求一线生机。所以,特蕾西娅……我不能为了自己的私情而让你去承担后果。”无声中,她能感受到他的爱意将自己包裹,可现实是他不能去拥抱所爱的人。他若将自己的感情鲁莽地付诸行动,换来的只会是所珍视的一切彻底毁于战火;但难道他就可以这样心安理得了?不可能。那看似平静的表情下,却只是深感自己无力;在原地紧攥着拳头,连指甲都嵌进了肉里。

“抱歉,我清楚我做的事会给你带来怎样的痛楚。我不请求你原谅,我只希望你平安。”他闭上了眼,像是为了不看面前的她,怕自己心软,但其实是为了保持脸上的淡然,不让眼眶的泪打破这苦苦支撑了许久的伪装。而她,她承认自己被感情一时冲昏了头,居然忘了现在是什么情况……可或许真要感谢自己的莽撞,是它让一直高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那,博士,我能问你个问题吗?”她看到他点了点头,虽然他可能已经知道了,但两人都清楚这就像是仪式一样不可缺少。“等这次的难关迈过去了,我们就在一起,好吗?”他在心里噗嗤一笑,故事里都是骑士在高楼下向公主表达心意,可现在却是公主来做这件事;都这样了,自己还能怎么回答呢?

“好啊。”

她的眼泪随着这份回答再次涌出,但这一次却是喜悦的热泪。“咳咳。”他清了清嗓子,平静冷淡的话语响起,结束了这次只有他们才知道的心与心之间的交流。“殿下,既然你已经知道答案,那就请回吧……别再打扰我工作了。”她依旧捂着自己的嘴,要是以前的自己看到他这样估计只会是落寞,但现在一看着那还红红的深黑眼瞳就想发笑——当然,绝对不能笑出来,笑出来就出戏了。

转过身,她推开门,想要找一个无人的角落将自己心里的高兴大喊出来。她从未有一天相信自己的脚步会如此的轻盈,泪水居然也可以为幸福而流。她甚至畅想着这一次能和以前一样,他能够带领大家从绝境中杀出,然后能兑现许下的承诺。

只是……

……

过往在少女的讲述中渐渐完整,沉睡的记忆渐渐翻起汹涌的波涛,但这次不再如此前一般令人痛苦。我不经意间被泪水模糊的视线里,隐约能看到那个本将心如死灰的女子,灵魂重新被点亮。双向奔赴,若能有个好的结局,那么世上就没有比这更好的童话了。事实一点点被串联起来,但谁都知道……

“只是啊,他到头来都没有和她说实话,她也没曾想过这法术也会有被蒙蔽的一天。直到最后的时刻才明白,他确实不会让她来承担这后果,但却要用他的生命来交换。”“阿米娅”低垂着头,泪如雨下,一点一点浸润怀中的布娃娃。“他们,他们……我们本该携手共度难关,然后在一起走下去的……”听到这样的话语,我转过头看着身边哭泣的少女,而她也看向了我。

“可他还是算错了一步,因为我也希望他平平安安……”“阿米娅”的双眼不再是如天空的碧蓝,而是如梦里那个身影一般的淡红——我清楚了,我清楚身边的少女现在是谁。

“特,特蕾西娅……”我叫出了她的名字。“博士,你能没事,真的太好了……”总算,总算这份期待迎来了相应的呼唤,她猛地靠过来紧紧抱住了我,将头埋进了我的怀里。阔别多年,残损的魂灵终于感受到遗忘者怀抱的温暖。随过往的真相一同浮现的,是那应被遗忘但却不死的爱念。我轻轻环住她此时娇小的身姿,静静地看着过往的碎片冲出囚笼,在心头盛开出一朵勿忘我……

6、了却未尽之愿

门外隐约传来音乐声,是乐团在调试乐器,他们准备为接下来的舞台奉献完美的音乐。随着演奏的越发完美,我感到更加紧张;毕竟待会走入会场,将会是无数人等待着我选择第一支舞的舞伴。看似是未知的抉择,但我早就知道答案了。

白狼兴致勃勃地为我整理着礼服,力求不出丁点差错,让我成为舞会中最为闪亮的明星。随着她的步伐,黑色纱裙欢快地飞舞,看得出来她对这身由她一手操办的盛装很是满意。是的,白狼没像往常一样穿着男式的正装,而是特意换上了一身典雅的黑色礼服。这份特别是为了谁我当然知道,只是今天我没法回应她的期望。“怎么老是一副愧疚的表情呢?打起精神来,博士!”她笑着往我背一拍,再次提醒我该挺胸抬头。“不用担心我怎么想啦,还没人能复刻我和你在龙门的时光呢……”白狼的双手捧起我的脸,既是矫正下我的身姿,也想帮我把不该出现的失意给揉捏走。

“噔噔噔……”敲门声响起,提醒可以入场了。白狼从一旁取回自己的双刀别在腰间的绑扣上,昔日锐利的锋芒隐藏在一黑一白两柄刀鞘之内——那是我赠予她的信物,白狼一直带在身边。“走吧,该带你入场了。”虽着淑女裙,但行绅士礼,这是她与我之间专有的玩闹。将手搭上她的手,我们走出房间,迈向前台。

如同午夜幽静的花园,音符如鸟儿歌唱般随着我的脚步轻轻响起,是盛大开场的前奏。当我的身影出现,仿若一阵清风拂过,惹得枝叶婆娑,无数视线不免落在我身上。走进那片一片花海,手里那朵黑色玫瑰便松开了自己的枝丫,默默地隐入了暗处,静展自己的芳华。眼前繁花盛开,却相得益彰,并没有半点争艳的意思;她们清楚自己对于我来说都是独一无二的,只平静地等待幸运的那朵被摘下。远处的花丛忽然闪动,一只淡绿的菲林正冷眼盯着我这个摘花的小偷;当我转头看向她时,她便抽身离去,躲进了丛荫里去了。音乐暂歇,围观的鸟儿落满枝头,难免吱吱喳喳,议论着哪朵会是今晚最幸福的花。

沉寂中,我迈步向前;就如之前所说,选择一开始就定下了。穿过花丛,那朵小雏菊看着并不起眼,可此行就是为了这在枯死的根系上再次绽放的花朵。“阿米娅,能与我共舞一曲吗?”低下头来,我伸出手,等待着那一身白色长裙的少女将手放到我的手里。四目相对,我能看到她碧蓝的双眼中一闪而过的绯红。我虽然没有说出她的名字,但彼此心里都知道是与谁共舞。真的得感谢阿米娅,她给了我一个弥补的机会,将自己一生中难得的宝贵机会善良地让给了已经苦苦等待多年的特蕾西娅。

她轻轻将手搭上,提了下裙,接受了这迟来许久的邀请。行至场地中央,人群当中的两人搭好手,等待着双方一直默默付出的努力变为此生最值得铭记的瞬间。注视着对方,我与她温柔的眼神正如这支舞曲的名字——彼此珍视的希望。会场的气氛在无声中变得庄重起来,时机已然成熟。乐团的指挥抬起的手挥下,钢琴黑白的琴键上流淌出的音符构成前奏,舞步也随之迈动。

开始便出了点差错,过于紧张让我这未曾登台过的步子有些慌乱,惹得怀里的人儿一笑。她的手微微加大些力度,脚步也微微放缓,把自己留在我这个手忙脚乱的伴侣身边。温和的乐曲构起梦的摇篮,舞也渐入佳境。我的舞步变得坚定且稳沉,不再困在自我怀疑当中;像是漫漫人生旅途当中,稚嫩的少年会长大,用成熟的臂膀为一直陪伴自己的她建起理想的未来。音乐中,她随着节奏舞动的身姿,如比翼之鸟未曾与他分离。自己还嫌在一起的时间过于短暂,携君之手,又怎会放下呢?

聚光灯下,洁白的裙在旋转中缓缓绽开,漆黑的叶托着这美丽的花朵。难得一见的,这一支舞不存在由谁主导,默契到两人仿若本为一体,和谐到天生就该如此。熟络的伙伴们此时都遗忘自己应为此番景色而鼓掌,他们沉醉于舞中似乎能触碰到的点点岁月,能看见那含情脉脉的眼中只有彼此的身影,和光辉下闪耀的晶莹。隐于人群中的菲林也不禁望向中央的身影,像是冥冥中有所预感一般,心里的不平悄然间抚去;明明是不曾来到过这的两人共舞,可自己却一点也感觉不到陌生,还莫名有种“早该如此”的感叹。

合奏渐弱,钢琴的清鸣为音乐与舞蹈收尾,如同童话里美好结局之后未曾描述过的流年。两人牵手相靠,我低头看着眼前那张可爱的面容,上面写满了幸福的微红。呼吸变得稍微沉重,接下来……是该拥吻了吗?我缓缓靠近,她也不经意间踮起脚尖。时间定格在了这一瞬,乐曲划上了句号,众多视线等待着本应上演的完美结局,但并没有得偿所愿。她的脚却放平,偏过头看向别处。顺着她的视线,我看到的是与她一样,陪伴在我身边、将一生托付给我的少女们——她们也在等待。

“博士,别让她们等太久哦……”思维里响起温柔的话语。正因为她清楚那份等待的痛楚,所以不会将自己所经受的一切让其他人感受。

身边的人儿微微一笑,拉着我躬身,向见证这一切的观众们奉上最为真挚的感谢。不知是哪响起了第一声掌声,随即掌声雷动,高声的欢呼淹没其中。终有一别,挥手示意间,她松开了我的手。待到称赞声落下,她悄然将那些没有那么幸运的花往我的方向轻轻推来。离去的身影有些落寞,消失在人海之后的微笑也带着伤悲。冰冷的事实不会因这几日的幸福而改变,无形中的壁障再次竖起,将她与被人群簇拥的我分开;并不是心与心,而是生与死。

她有什么瞒着我,我知道她会去哪。

……

许久之后。

承担完应尽的职责,我向众人告别,去追寻她的踪迹。舞会仍在继续,但大家只是用这团聚来打发时间,等待着接下来窗外一点璀璨烟火在空中绽开。一场盛大的烟花表演将在这预兆之后上演,将是这次汐斯塔旅行的收尾。

清冷的月光映照着汐斯塔的水面波光粼粼,点亮了漆黑夜里的甲板。少女遥望着这一切的平静与祥和,洁白的身影在黑夜中颇为醒目。落后太多的脚步变得匆忙,我姗姗来迟,走到她的身边。四下并无他人,她得以大胆地将自己的红瞳在这世间展现;世界也没有待她如此前那般残忍,只是用轻风抚弄她的长发。

“抱歉,特蕾西娅,我来晚了。”十指相扣,这份道歉迎来的是她的温柔。“没关系啦,正好我能想想过去的日子。”“阿米娅”微微一笑,将身影没入我的怀抱。“过去的日子?”“嗯嗯……”我有些诧异,她脸上满足的神情就像是那些痛苦的回忆此刻都值得留恋。“想起来不觉得难过吗?”“不哦,正因为有那些伤心的日子,所以我才知道现在的自己有多幸福。”幽静的月夜下,爱意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似清泉般缓缓流淌。没有过多的言语,在经历这么多磨难之后,怎样的话语都只是苍白的。她抱着我的手用力了些,遵从自己的内心将心爱之人抱紧。手搭在她的腰间,让彼此多感受些温暖,这是我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他们来了。”

突然,她侧身看向身后,而我也听到了甲板下落的轰鸣。是大家上到甲板上来了吗?我只看到寥寥几个身影出现在甲板的另一头,应该是工作人员吧——可能感觉到她并不是说他们。话语很是冰冷,连眼神都是漠然的,这不会是她对待伙伴们的态度。像是漆黑当中有什么我不能看见的东西正向她靠近,我能感受到她的心为此而感到悲伤和恐惧,但她似乎并不为此慌张,像是这结局已然注定。“时间不多了,博士。”望向我,她的笑容有些凄凉,如那时的别离一样。“还差点事没有做呢……”

彼此还欠着那个舞后未能进行的吻,无论此刻是否合适,貌似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水面上一点星火从大地飞向天空,它预示着不久将要到来的绚丽烟火。“阿米娅”踮起脚尖,我低垂下头,两人的唇渐渐靠近。而甲板远处,一个干员兴奋地举起了随身的摄影机,按下快门准备抓拍住这难得的瞬间;而他身旁淡绿的菲林随着心中疑虑来到这里,驻足远望月下的两人,由着风撩乱她的礼裙与秀发。在一切即将发生的这瞬间,时光变得无比漫长,但不可能因人的期望而留住,因为人生不会有暂停键,更不能倒退。

烟花绽放,绚烂的光芒点亮了大地。刹那间的光辉下,与博士相拥的身影不再是那个卡特斯少女。淡粉的长发在风中微微摇曳,洁白长裙下修长的身姿好似夜空中一闪而过的第三轮明月,环绕着点点星光。额头两侧的尖角象征着她高贵的血脉,淡雅的红瞳在合目的瞬间一闪而过,那张娇美的容颜可以让从那段过往中走来的人立即回想起她的名字——特蕾西娅。告别的时刻,她想像个普通女子一样,用自己本来的面貌,以吻告别自己的爱人。可是,常人哪能做到……超越生死?

后至的爆裂声惊醒了远处的人。光芒散去,独留几分平淡的微光,和月下仍相拥的卡特斯和博士。他们对刚才的那一幕难以置信,揉了揉自己的眼,以为是自己眼花。那淡绿的菲林连忙夺过身旁干员的摄影机,翻看方才的影像。正如她所震惊的一样,画面上清晰地映照着特蕾西娅的身影,和那时她面容上的幸福。要让人怎么相信,或是先相信哪一个事实?是电子设备可以拍到死去的魂灵,还是大家原以为相厌的两人其实早就私定了终生?

焰火的爆裂仍留有余音,而甲板却因不同的原因而陷入沉寂。

“她走了。”阿米娅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了出来。“嗯,我知道。”从她的残影消失,怀中少女的眼瞳变为碧蓝时,我就已经知道了,但我需要时间,接受这仓促到来的分离。少女面对这样的离别,不知道怎么劝我心安,只是默默给一个可以依偎的地方让我暂时逃离现实。远处的甲板人影熙熙攘攘,他们暂时不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等待着旅行之后这最为盛大的烟火。或许就如现在吧,漫长的旅途能够迎来配得上辛勤的结果,而长夜也终会天明。

我和阿米娅都相信,我们可以找到她。

7、启程

凯尔希这辈子都没预料到,想要得到的真相一直近在咫尺,单纯因为自己的喜恶而一直没有发现罢了。被打开的精致匣子放在一边,外表虽然整洁但内部积满了灰尘,里面一支又一支钢笔在岁月的纷乱里只是有丁点锈蚀和损坏,甚至不需要修理,擦一擦打上墨仍可使用;而底部一块隔板下,一卷录音带沉寂许久。轻轻给录音带拂去灰尘,封装上模糊能看见录制的时间正好是她“逃离”博士办公室的那天。凯尔希后悔自己因为个人的私情而没有好好对待特蕾西娅一直珍藏的、博士赠予的礼物,将这份“宝藏”里里外外清理了个干净,她才得以安心地将带子插入设备读取。机器“滋滋滋”的运转之后,那熟悉的温柔女声响起;凯尔希望向窗外,即将前往伦蒂尼姆的队伍正整理行装,博士也在其中。

“我答应过他要将这份喜悦埋藏在心底,直到一切尘埃落定,可我还是做不到。都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依旧藏不住什么秘密。凯尔希,我真的很高兴能有一天暂时忘掉身上的职责,能像挚友一般和你分享心里的琐事……”

……

作为此次作战的指挥官和战略级作战人员,一身精心设计的装备取代了我此前一直穿戴的制服。虽然对于这副被诅咒的躯壳,伤痕是难以留下的,但出于实际考量,工程部还是为我打造了这身便于行动的黑色装束,甚至高层还通过了表决,让我配装真正的武器。不知情的人不以为意,觉得让一个羸弱的学者拿把刀剑会出什么问题?但只有与我共同经历过战场的干员才知道,一个完全无法被任何事物所束缚的嗜血恶魔会成为怎样的噩梦——而且这还是我尽力保有理智的结果,诅咒下这完全不羁的本性也导致了现在我该说是痛并快乐着的处境。不过,无需什么机密资料,从此就能看出,这一次行动是多么危险。

可露希尔小心翼翼地给我装配着,这小忙人居然肯走出工作室来忙活这个属实少见,可环顾四周并没有见到给我的武器。这件事一直是工程部那边负责,我并不清楚流程,可周围的干员们早就武装到了牙齿,让我不禁有些疑问。“呃……可露希尔,我的武器是不着急装备吗?”得到的回应只是她将我背甲的绑带狠狠拉紧,就差点能要了我的命。“博士着急什么啊,该是你的就是你的,这一次别人是绝对拿不走咯……”可露希尔说着奇怪的描述,走向了她的工具箱一番捣鼓;转过身来,没有锐利的刀锋,只是看到她将一个精致的小盒塞进了衣兜,右手戴上了一枚完全不合适的戒指。

有一定阅历的人都不难看出得出来,可露希尔右手上那点闪光是一枚男式婚戒,而那个小盒里不出所料便是相对的另一枚。

“当时殿下让我找人打造这两枚戒指雏形的时候,看她那高兴和上心的样子,我还真以为她从里面走出来了呢。啧啧啧……没想到是你这个老骗子带坏了她,教她做小骗子。”可露希尔抱怨着,傲娇的话语是对这些年自己的担忧而愤愤不平;这让我有些尴尬,但事实确实如此。“不过现在真相也揭晓了,该由你这个她的心上人,戴着这个兑现誓言了……”话音落下,可露希尔并没有运转自己的源石技艺,也没有操控她心爱的无人机,但法术的波动却在不断加强。戒指上的铭文闪烁着白色的微光,一如那位萨卡兹的王亲临,施展她的力量。两点耀眼的光芒汇聚,向两边散开;法术构造出外形,一柄细长的佩剑悬在可露希尔的双手上。

这便是我的武器。我认得它,不免在它的光辉里迷失。由特蕾西娅所赋的法术所铸造而出,与她的佩剑几乎相同的剑刃,就如她自身一样优雅且柔和,保有应有的锋芒。只是……即使彼此相爱,我与她的行为处事也有不小的差别。这柄剑真的愿意为无止境的杀戮而挥动吗?我不知道,至少特蕾西娅不会这样做。

我仍在思索里徘徊,但可露希尔没担待着我,该为送行来点仪式了!“博士!”语气一如杜宾给我训练时的严肃,模仿的是惟妙惟肖;这打的我措手不及,只得下意识站好回应。“在!”“右手伸出来!”直到我伸出手,自己才回过神来,而可露希尔已经牵上我的手,将那枚戒指佩戴在我的无名指上——尺寸刚好。不容我拒绝,那柄佩剑也随着这一传递,连同之前放进衣兜里的小盒一同交到了我的手上。

法术构造起的外形很难说有无重量,但期望总归沉重。此时我不再是一名学者,而是一名战士。握住了它,似乎又能听见她温柔的话语回荡在耳边;挥了挥,并不怎么顺手。可刹那间像是能读懂我的心灵,它悄然由秀丽的剑化作一柄古朴的长刀,正如它此刻的主人。松开手,它又乖乖地悬浮在身侧;轻轻一推,长刀便消散在空气中,戒指上的铭文黯淡了下去。能因心而动、由心而生,真是把好武器;不过它的设计初衷不会是走向战场,应该和它初始的外形一样——用于婚礼。

可露希尔整这一出瞬间让紧张的气氛得到了缓解,见识过那位魔鬼教官的干员们不免憋着笑。估计他们更加坚信了一个网络上的传言:那就是泰拉大地上的婚姻里,最盛产怕老婆的人。不想让这好不容易活跃起来的气氛沉寂下去,可露希尔只是低声在我耳边说出了大家的期望。“答应我博士,把她带回来,好吗?”我回应这一直作为开心果的少女拥抱,并许下了我和她都不知能否实现的承诺。

“我会把她带回来,一定。”

……

“今天恐怕又是一个难眠的夜晚,或许我不应在这录音机前傻傻地说话,该去找你好好聊聊天。可我清楚,我只能在你面前伪装痛苦,不能把这份喜悦分享给你。所以,我留着这样一份录音等着我们期望的那一天到来,然后一起听,回忆这段一同走过的时光。相信那时,我们已经能够仰望真正的天空,甚至可能会和博士说的一样,已经走向了如大海般浩瀚的群星之间……”

这段录音和凯尔希之前整理遗物时听到那段录制在混战前夕的录音截然不同,它充满了对未来不切实际的期望。凯尔希和博士,两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人所描绘的天方夜谭,真的会有一个“傻傻”的姑娘会去相信,并甘愿为此成为一颗迈入大地的基石。若在之前的凯尔希眼里,特蕾西娅是不幸的,王族血脉所拥有的漫长生命她甚至没走到半途,所期望以和平建立起的萨卡兹们的家园到现在仍是遥遥无期。可是……当凯尔希看到博士手里那耀眼的辉光时,她高傲的头颅也要为此俯首沉思。不得不承认,萨卡兹的王女在实现她理想的途中找到了能与自己携手余生的伴侣,这份幸运美似荒原上盛开的花,令人羡慕。

凯尔希自嘲的一笑,笑的东西很多。她看了看右手,仿佛那天特蕾西娅“逃离”后,自己愤怒的一拳还留有余感。办公室里的那个男人被自己一击打到倒地不起,臃肿的嘴角挂着鲜血;自己的拳头顺着滴下几点猩红,在散落一地的文件上绽开。愤然离去,她追寻殿下的身影,但久久不见。之后从其他在场的干员那得知,博士那一副死不悔改的样子果然不会有任何人帮他。用他们的话来说,博士活像是一个滑稽戏的演员,瞥了一眼人群,然后忍着痛佝偻下腰,一张又一张地将纸从地上捡起来。

可那时谁又会想到现在这被揭晓的结局呢?凯尔希也猜不到。她从来不会觉得博士真会为了目标,而将自己所一直秉持的尊严磨为尘土。可,可真是不择手段啊,博士……凯尔希合上眼,不免感叹到。这次作战决议能够通过,自己也出了不少的力。不是因为自己真开始信任那个家伙了,而是她清楚若真到了那个时刻,他会果断将心中的恶魔放出。与其否决,还不如给他一点能将其唤回的念想,相信随他前行的大家也能够制止他的疯狂。

“但是凯尔希,我很清楚现在的局势越发艰难。即使再怎么怀揣希望,可我们谁也不能保证在这漩涡之中能够平安归来。或许予你,我不需要过多的保证,你知道如果真的有人要伤害你们,就只能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可现在……如果我真的发生了什么意外,我希望你能帮我照顾好他。”

播放停止,楼下整备也已完成,是时候为他们送行了。自己和博士,对她应做的一切都来得太迟,太迟了……摇摇头,凯尔希取出录音带放回匣子里——它该回归到这一份相互的思念当中。手揣入衣兜,门在关上的刹那,只能看到她孤独离去的背影。

8、终局

维多利亚,伦蒂尼姆。

阴云之下,碎片大厦未能像晴日里一般撒下阴影,可它仍旧看起来可怕且阴沉,因为这座高楼便是盘踞在维多利亚上空的黑暗。军容肃正的萨卡兹军队列队在大道两侧,冰冷的铁面遮盖下看不出他们的表情;而军令也是如此,自他们加入这支精锐来也不准拥有私情。此身只为利刃,守卫于王的四周,碾碎一切阻挡前路的敌人。而此时能够挥舞这把刀锋的人——摄政王特雷西斯正立于高台,他静静地注视着大道的尽头,像一个老练的猎人,等待着猎物上门。最后,特雷西斯的视线落在一个正缓步走来的身影;发现他了。

黑衣之人独身踏步,行于大军之中。他并不对这早就习以为常的景色而感到恐惧,表情很是淡然。直到看清高台之人的样貌,他的眼中才闪过一丝憎恨;而特雷西斯脸上的皮肉在见到来者的面容时,也不经意间抽搐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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