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特蕾西娅,永梦(下)
仇敌见面,分外眼红。
“我钦佩你的勇气,博士。”特雷西斯缓缓开口,说着赞美之词但眼里却满是嘲讽。在他看来,这个孤身前来的家伙不过和几年前一样可悲;棋手居然会走上棋盘,妄图用自己的命来换取点什么。“我认可你的智慧,摄政王。”我冷冷回到,表里如一展现不屑一顾。看来过去打的交道还是没让这位高傲的王族知道,面对敌人我不会做任何无意义的事情;若不是她突然闯入,那次交锋他除了拿我这条烂命杀又不能杀、放又不敢放这般无能狂怒之外,不会有其他任何收获。
短短两句,气氛便剑拔弩张。投降从来不在我的策略当中,而特雷西斯也不会蠢到养虎为患,更何况这在我与他之间,就只存在你死我活的博弈。若放在过去,这样的争斗少不了相互算计;或许真该感谢那该死的诅咒,让我手里多了一张有着锐利双刃又简单直接的王牌。理性来说并不该轻易使用,但我觉得现在就是时候。同时也庆幸,见过那份力量的人要么保守秘密、要么被迫守口如瓶,所以我在不少外人眼里,恐怕还只是个学者罢了。
不过,这一历史将要在此终结。
“还是这样底气十足的不自量力,博士。我唯一的愚蠢恐怕就是和殿下曾一同信任你和那只菲林能为我们这流离失所的民族带来居所。还好过去我早早醒悟,而现在,连她也不相信你那番空谈!”特雷西斯的话既是以现状嘲弄我的失败,又是让聆听这一宣判的萨卡兹们自己的信念产生共鸣。话音落下,我能感受到周围士兵的眼神变得寒冷且锋利,像是只等一声令下,我这欺诈者便会被碎尸万段。
可在此愚弄众人的,又何止我一个呢?回想起营救行动时返程列车的窗外,远处那个悲恸的洁白身影在用她空洞的眼神守望。本该回归故土的躯壳又成为了束缚灵魂的囚笼,成为提线上的木偶。自己的血亲,自己的血亲啊!居然会做出这样卑劣的行径。这让我怎能不为她而愤怒了?左手紧攥成拳,心中的怒意已难以遏制。若不是尽力为了将我的失控压缩在最短的时间,避免阿米娅他们完成目标之后还得收拾我的烂摊子,那么可以猜猜现在血溅五步的会是谁?
“呵呵……”冷笑两声,今天我便要将这虚伪的东西撕个干干净净。“那,你怎么不敢让我见见她呢?!”举起右手,上面醒目的伤痕仍流淌着鲜血,但没有半滴落入尘土。那双慎人的猩红眼瞳前,无名指上的戒指被汇聚的鲜血浸润;随着心里的呼唤而闪烁起白色的光辉,那柄秀丽的配剑携带着复仇的憎恨悬浮在我身边。
阵中因此响起窸窣的声音,此剑一出,军队难免动容。无论是过往回忆的影响,还是相连血脉的作用,他们不会不清楚这枚戒指上流转的法术,对于王女来说有着怎样的意义。他们原以为面前黑色的身影只是面对过于悬殊的实力而失智来自投罗网;谁会预料到他竟会是王女的夫婿。事实让人难以置信,但法术不能作假,如果未经准许,别说唤出剑刃,戴不戴得上都是个问题。
特雷西斯的目光一寒,我的举动显然戳中他布局的漏洞。特雷西斯显然没有预料到,特蕾西娅对未来的憧憬会化作现实的产物,成为现在的突破口。而事实也确实如此,本该坐阵正中的王女此时却在碎片大厦之内;因为他不敢保证赦罪师的法术和族群的意志能在这相见的时刻能压制住王女的灵魂,毕竟此前自己的蠢妹妹就突破过一次。
“哼,所以你想证明什么?”仔细一想,特雷西斯倒轻松下来。今日,流浪的萨卡兹能找到一方富饶的土地建立家园,不全倚仗他的手腕?王女的夫婿又如何,他能让这倍受欺凌的族群站起来、强大到让大地上的生灵为他们的罪而发抖吗?萨卡兹千年流浪的痛楚,等待着这世界上所有铸成这一切的人偿还。或许自己早该在那场混战里发觉这段可笑的感情,将面前的男人斩草除根……不过现在可以弥补,毕竟现在看来,结局也只会是他被自己的剑刃再次钉死在墙壁上。
“我什么也不想,特雷西斯。”握住剑刃,闭上眼,她仿佛仍在我身边,用温柔的怀抱将我抱紧;而睁开眼,就只能感受到独身一人,冰冷的战场在等待着我。“我绝不相信,一向想在卡兹戴尔建立起居所的她会同意侵占他人的家园。既然我勉强算得上你们的一员,那就用你们最常用的方式来解决问题吧……”
最常用的方式,那便是——战!我的剑刃直指特雷西斯,而驻守两侧的大军将锋刃对准了我。两难之中,他们做了最为现实的抉择;正确与否已经不重要了,这片土地只能成为萨卡兹的所属。除了强烈的杀意随着剑锋传递而来,特雷西斯未能感受面前这个瘦削的身影能带来怎样的危机。若比拼谋略,他足够坐到棋盘旁,成为把控局势的棋手。可实实在在的战斗……一个连施展法术都要仰仗他人的家伙,竟想挑战自己?一时特雷西斯想要发自内心的笑笑。面前的男人真的把自己逗乐了,难不成以他沉睡了三年又浑浑噩噩当了些时日指挥官的经历,会有以一敌万的本事?
“你能倚仗什么,就凭你那孱弱的身躯和借来的意志?真是可悲。”特雷西斯拄着剑,一点都没有想要把它拔出来的意思。这样的举动只是为了嘲弄着眼前的男人,他不配自己再次拔剑。一抹哂笑不经意挂在特雷西斯嘴角,不只是他,在场熟悉这位指挥官的人也是如此。比拼武力,以他那个样子,恐怕在场最弱小的萨卡兹战士都能轻易将他拿下。
但我并不为这样的讥讽而感到恼怒,或许应该说我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生气。把持住渴血的欲望就让我有些力不从心,它从内心里呼唤着、期望着等下给无知之人带来无限的惊喜。我自身本源的力量微微一扫,窥视心灵的技艺发现了不少过去熟悉的面孔。在将意识交付于它前,我仍有话要说。
“我能感受到她许多过去的部下站在这里,你们应该清楚等下踏步上前的代价将会是什么。先说清楚,退后便能保住性命。”再也压抑不住的杀戮欲望化作血色的起浪环绕四周,我将要松开理智最后的缰绳。这是我自信能够战胜这无数敌人的方法,也是参与作战以来第一回几乎彻底放手。“至于其他人,殿下总对你们很仁慈。她老想着你们能回心转意,并为此而努力。很多时候我也在反思,自己是否要学习这一品质,成为更优秀的人……可惜,我终究不会是她——”
“而这,也不是她的剑……”
来吧,神明的诅咒,让我的苦痛成为你降临的祭品。
右手一直“消失不见”的鲜血此时从戒指中飞涌而出,包裹佩剑的刹那是它仅剩的温柔。闪烁着白色微光的剑刃逐渐隐入血液,最终在手里化作血色的长刀,在铁甲的阴云当中露出獠牙。
红瞳又归于漆黑,那是猩红的极致;本来一头黑发,此刻染上了一抹苍白。扭曲的面容狰狞到令人可怕,活像一头暴怒的凶兽;像是没有手里的刀刃,他都会用拳、用爪、用牙将敌人撕碎。而这种感觉在他奔腾的怒火中愈发强烈,让人不得不相信他可以做到。特雷西斯很熟悉这样的表情,现在的重现让他感到了一丝恐惧。那天他们带走特蕾西娅时,无力改变结局的博士也是这般容貌。那日,特雷西斯看着那脆弱的身躯挣扎着,从那柄贯穿胸膛、将他钉在墙上的剑刃上硬生生撕扯下来。此刻,那浴血的身影和此刻杀气腾腾的身影重叠,而走向的、誓要碾碎的敌人都是特雷西斯自己。
那高贵的王族终于得正视起这位对手了,战士的本能告诉他局势已大大超出所料。在那几乎凝聚成液体的杀意当中,特雷西斯的视线突然闪烁,恍惚间看到面前这片广袤的大地化作了尸山血海,只余一个苍白发色的身影屹立其上。“特-雷-西-斯!!!”已听不到人类的口吻,只有如同怪物、一如那时的怒吼。“轰!轰!轰!”三声爆响,只能看见飞溅的土石和留于地面的脚印,肉眼甚至难以捕捉到那血色的残影。“拦住他!”将官下令,随精锐们一同冲上前去,瞬间将这刺客团团围住;术士彼此联合,法术构建出枷锁直指而去,意图将这恶兽束缚;弓弩尽发,如能得见事物一般绕开自己的同族,绞杀包围当中的异类。
配合很是默契,一如组建这支军队的初衷,配得上王之护卫的职责。可他们很快就会后悔这样的决定,或者没有机会后悔。
血色刀锋所经,衣甲平过,各个能独当一面的战士在如暴风般的攻势下未来得及反抗便被斩杀;术士的枷锁更是脆弱如纸,本该能约束住那些庞大战争机器的联合法术此时就像是丝线一样被他轻松挣断。至于箭矢……弓箭手们能清晰地看见那个包围当中的人是怎样战斗的。他根本不做任何防御,射出的箭矢和劈砍而去的锋刃一样可怜,隐于猩红之下的苍白波纹轻松将它们粉碎,他的身上不曾留下半点伤痕;而刀芒在这绝望的事实现于眼前之后,抹去了世界的色彩。
再一击,前方阻挡的士兵又化作一堆碎块。碎片大厦之前该由此沦为一片血海了吗?并没有,倒下的躯壳变得干枯,他们的鲜血流向血色的刀锋,铸造起它更为锋利的刀刃;同时流经过那只握着它的手,在那具肉身上生出如剑丘般凌乱的锋刃,炼成一副凌乱的蛮荒甲胄。“轰!”再往前重踏一步,萨卡兹士兵们也颤抖着后退了一步。他们畏惧着眼前的生物,手里早已被刀锋余威破碎的剑盾根本拿不了他有什么办法。
这才只是短短一个照面,一瞬之间,无数的士兵便命丧黄泉。
冲天而起血雾当中,那个瘦削的身影此时已看不出本来的模样,此刻的他甚至难以被称作为人。化作硕大利爪的手捏碎一具枯朽的尸骸,垂砸向地面,溅起一片飞灰。犹如恶兽般的头盔外露着尖牙,如深渊般的眼瞳流露出红光;开合之间传来低声的嘶吼,勉强还能看见深埋其中仍是人的部分。绝望的噩梦降临世间,仿若绝对主宰的嗜血梦魇屹立于此。“吼——!!!”高举起头颅,他向高台上的王族怒吼,而身后那潜藏于阴影里的苍白影子随之狞笑。
这才是他被诅咒之后该有的模样——一头完全跟随自身欲望而动的怪物。只是不知怎样的幸运和钢铁意志,才能在每次濒临暴走的时刻,让原先那副人类的躯壳压制住这骇人的恶魔。而现在他身边没有珍视之人,只有与自己为敌的东西;没了那份幸运,意志自然无法回收这被压抑太久的恶念。
“全部退下!”沉重的声音自高台上响起,命令来自于特雷西斯。摄政王的身形包裹于漆黑厚重的武装之下,剑刃也已出鞘。他看清了那份绝望,即使自己身经百战也没遇到过这样棘手的敌人;可若让士兵再做那些无谓的牺牲,只会让面前这头恶兽越发强大。王族后知后觉,回想起他失去理智前曾说的话,一语成谶;愚蠢的自大只会让人得到惨痛的教训,而代价便是现在已无退路。
勉强维持着阵型,残余的士兵们四散而退,通往碎片大厦的道路再次开阔。拖拽的刀锋在土地上留下伤痕,恶兽的视线冷冷地扫过两侧的生灵。或许还保有些人性吧,他没拿这些斗志溃散的士兵再磨砺武器;他兑现了自己的承诺,后退便能保住性命。
“看来我太小瞧你了,真是令人惊讶,博士。”特雷西斯盘算着战斗的种种可能,最后得出的结果让他无法直面。逐渐走来的身影没有言语,回应他的只有从盔甲下传来的慎人呜咽。“啧,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吗?”漆黑的战士眉头紧锁,望着血色的恶兽低声叹息。一个能言善道的学者此时变成这副模样,可见那份对于自己的愤恨到了何种地步。举起剑刃,法术在其上流转,化为更锐利的锋芒。他记起了随信使而来的预言,自己的结局会是面前的怪物所带来的吗?特雷西斯并不甘心,他的脚步绝不甘心在这里停下。
“砰!”恶兽将刀轰入地面,巨大手爪随手臂的展开而放松,像是要给这死敌一个久违的大大拥抱。“呵呵呵……”总算能从那一团浓厚的血雾当中听到类似人语的东西了;此前对他的讥讽,在沉沦于杀戮之后仍不忘如数奉还。令人十分压抑的讥笑声停止,君王的剑刃挥舞,数道漆黑的剑气随之从高台飞跃而下,犹如黑龙般将那抹血色吞噬。大地破碎,连天空的阴云也因此被搅动碎裂,露出些许亮色。剑收归起势,汇聚起深渊撕碎着台下的身影,巨大的风压令未来得及后退的士兵下跪臣服;得亏萨卡兹的血脉让他们能幸免于难,不至于沦为一堆残破的血肉。
如此一击,应该有些作用了吧,可特雷西斯面甲下的脸庞却是铁青;只有力量的掌握者才会提前知晓,尘烟散去之后会是怎样一副光景。
“呵呵呵……哈哈哈哈!!!”慎人的狞笑未等尘埃落定便回响在天空。强盛的威压碾过,连那些可怜的尘土都被压迫到匍匐在地。也正如特雷西斯所感受到的一般,自己的攻击别说带去伤痕,甚至连那狰狞的铠甲都未能击破,只留下几道可以忽略不计的纹路。对于面前的恶兽来说,这真是孱弱的击打。
而接下来就轮到他了。
巨大的身躯屈身,手爪嵌入地面,土层自手心向外张裂;后肢蜷缩蓄力,破碎的土石重归整实。两人距离仍有百步,但对于他来说只不过眨眼可至。“轰——”音爆震鸣,所有人只能听到一声爆响后脑里回荡的尖锐鸣叫。被扭曲的视线当中勉强能瞥见飞冲而来的身影,特雷西斯在这威压下凭借着毅力催使已被恐惧贯彻的身体,以直感做出闪避和回击。“叮——轰!!!”没有听到骨肉被碾碎的声响,漆黑的光纹将整个世界所淹没。天地重现阴云下的灰暗,两人的身影交错。摄政王扭开了这一致命的扑击,凭借自身的力量以及对冲的威能,手里的剑刃总算在恶兽身上留下了醒目的伤痕。可没有半点鲜血从那伤口里流出,反而是特雷西斯破碎的手甲里正不断滴落着猩红。
现在才是这高傲的王族真正绝望的时刻。对于一名剑士来说,他手骨尽碎,这意味着失去取胜的可能;但他的尊严不可能让他束手就擒,正如他的对手昔日以死相搏。“轰!”“叮!”“轰!”“叮!”恶兽每一次轰击都被他灵巧地闪过,以高超的剑术予以还击。法术流经破碎的手臂,黑色的剑芒撼动整座碎片大厦,这栋高楼为此而颤抖。只是自己的身体开始越发沉重,在剑刃的反冲下更是剧痛难忍;可他仍不会停下,即使面对的是一个不死不灭的怪物。
可意志难以违抗现实的残酷。特雷西斯的速度已经慢了下来,而这一慢便露出致命的破绽。恶兽猛地一探,手爪从剑刃的风暴里抓起这王族的头颅,将他从地面上举起。指间的缝隙里,特雷西斯瞧见那废了自己双臂才换来的伤痕,此刻已被自己的鲜血所填补完全。往昔的光影再现,他又一次瞧见了那个失去所爱之人的男子,倒下那刻脸上的万念俱灰。只是现在,两人身份调换,现在自己才是理想破灭的那个人。
“吼——!!!”一声咆哮,被抓住的漆黑身影犹如星火,顺着碎片大厦的轮廓向天空飞去;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音爆,血红的闪电紧随其后,逐渐超越。玻璃构成的外墙再也经不起这样的冲击,顺着将要触碰天际的怒意四散为碎片。黑色的一点将要到达他所能及的终点,而悬浮空中的血色早已恭候多时;又一次抓住那高傲的头颅,如天坠流星般下落。
“轰——!!!”猩红的焰柱在抵达大地的瞬间冲天而起,将两人的身影吞噬,映照着天地都化为血色。还未等焰火散去,那漆黑的身影就被抛出,砸向碎片大厦的门扉。崇高的萨卡兹摄政王此时铠甲尽碎,更别提其所包裹的肉身。如离弦之箭,倒飞而去的特雷西斯击破大门,身体嵌入大厅正中的王座之上;而紧接着,他那已断裂的剑破空而来,贯穿胸膛,将王钉死在其一直渴望的座位之上。
胜负已分。
“噔!”恶兽伸出手,身后的血刃挣脱大地的束缚,跃到他的掌心之中。怒焰升腾,刀锋在燃烧,破碎的门扉被肆意张扬的锐利再次碾做飞灰。奄奄一息的摄政王只得无力地躺在王座之上,昏暗的眼瞳注视着一步步向自己走来的男人,清楚他会给自己最后一击。血红,最后的视野里只剩下一片血红,这便是特雷西斯所选择的道路,而萨卡兹也会因这样的道路走向灭亡的悲歌;但现在,这一切都结束了。
带着过往的伤痛与憎恨,恶兽举起了刀。
挥下的瞬间,一个白色的身影突然冲出,挡在两人之间,可那直达云霄的刀芒已经斩下。
血色的刃弧一闪而过,碎片大厦被瞬间切开,阴云四散。
一缕阳光终于突破云层,撒向土石崩塌下尚存的塔基。
9、尾声
阳光下的白裙闪烁着辉光,真如一身优美的嫁衣。我的新娘就真真正正立在眼前,触手可及。微风吹拂她的秀发,扰动她的裙摆,身姿甚是优美……并没有话语,她闭着眼等待着,等待我做应尽之事。
我取出随身携带那个小小的精致盒子,半跪下来。“噔\t~”清脆的一声,盒子打开,一枚等待已久的戒指正在其中沉睡:五片分明的花瓣托住中间的宝石,形似含苞待放的纯洁白花。
一切已尘埃落定,在突如其来的人形天灾席卷王座之前的时候,由阿米娅带领的罗德岛小队在多方力量的协助下已经完成了他们的使命。汇聚风暴的战舰永远完成不了最后的进度,而那在背后操纵万千的赦罪师,也迎来了最适合他罪孽的惩罚;而我这里,好似那年结局的翻版。我只能庆幸,没因自身的莽撞而犯下过多的错误。
特蕾西娅的身旁,一道令人恐惧的伤痕烙印在大地之上。刀芒破开了这象征侵略的建筑,撕裂笼罩大地的阴云;却没有终结死敌,也没伤害到爱人。谁能预料到,失去理智、屠戮生灵的野兽会在最后的关头将刀锋奋力偏转呢?或许是昔日的苦痛贯彻心扉,所以才能在那一瞬破碎鲜血铸就的监牢,唤醒被关在其中的自我。
可这些并不能改变这既定的结局,赦罪师一死,就只意味着一件事。
听到那声久违清鸣,特蕾西娅勉强睁开了眼。那空洞晦暗的双瞳再也看不到那本该在她指间绽放的光辉,干枯的手指恐怕也感受不到那点预示幸福的微凉。那将灵魂束缚在这副躯壳里的法术一经停止,就没有任何已知的事物能够拦住魂灵回归大地的脚步——我亦是如此。有着毁灭一切的力量,却唤不起半点新生,想想就真够讽刺。
可现在并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对于我还说来日方长;可对于她,时间已经不多了。
我取出那枚指环,牵起特蕾西娅的右手。一如这片大地上每一对将要定下终身的平凡伴侣,我问出了那个她一直憧憬的那个问题。“你愿意嫁给我吗,特蕾西娅?”
特蕾西娅并没有回应,脸上只是勉强撑起一副微笑——她现在,已经听不到了。外借而来的生命力正飞快地流逝,身体的机能也随之快速丧失;唯一能支撑着她不倒下的,就只有那份未实现的执念。持着戒指的手在不断颤抖,我知道给她戴上的那刻便是死别之时。我真的很想让她多留在我身边,哪怕就一会儿也好……可我同样很清楚,若是因为我的私欲而让她错过人生中最珍贵的时刻,那便是我百年之后都不敢去寻她的罪过。
这份婚约匆匆忙忙,没有什么亲朋好友,也没有繁花似锦,就只有一片废墟作为见证。眼前闪烁过仍是碎片的过往,里面满是她的身影;只是这一切,连同她都会成为回忆。我的手仍在颤抖,脸上已流满泪痕。该怒斥命运弄人吗?可种种的因都是我一手栽下,此刻结成了令我悲喜交集的果。我现在能给她唯一的爱,便是让她安息……挣扎再三,生者该接受这个结局了。
我将那枚戒指戴到了她的无名指上。
隐约中能感受到了什么,特蕾西娅那晦暗的双眼亮起了一丝光芒,随后彻底黯淡。这最后的时刻,心愿终于了去;没了牵挂,身体再也无法支撑向前方倒去。我的怀抱接住了她,可即使再温暖也无法让她的躯体回温。她正离我而去,可我几乎什么也做不到,只能默默旁观这一切的发生。怀里的人儿幸福的微笑着,可我却只能感受到痛彻心扉。这无法一同前行的誓约,究竟算得上什么?
身体越来越轻,感觉残余的事物都变得无比沉重,是时候放下了,在完成最后一件事之后。特蕾西娅用尽仅剩的力气,举起她的双手最后一次拥抱了她的爱人;在他的耳边低语,说出了迟来的答案。
“我,愿意。”
当我侧首,她已经闭上了眼。
特蕾西娅离开了,一切的坚强终于失去了维持的意义。大苦无言,大悲无声;碎片大厦的废墟重归寂静。只能听见呼呼而过的风卷起尘土,带走了尘世的冗杂;破开阴霾撒下的辉光,像是登云的阶梯,通往冀望的天堂。
……
维多利亚,伦蒂尼姆。
公爵勤王的军队已开始进驻这座城市,骄傲地像是他们打赢了这场战争。王侯们老是这样,谁赢才跟谁,哪怕这样的怠慢换来的只会是昔日繁荣的土地变成一片萧瑟。
可这一切的烦心事都与阿米娅无关了,现在是维娜小姐……不,该称她为维多利亚女王,由女王来为这些操劳。阿米娅与罗德岛的小队来到了大道的伊始,遥望前方便能看见碎片大厦残存的断壁残垣。阴云散去,阳光普照大地;可少女心中清楚,再明亮的光芒也有照不到的阴影,比如眼前这些幸存下来的萨卡兹。
他们该去哪?恐怕无法继续流浪的生活,现在就会被抱有各种各样目的的维多利亚人诛灭于此。罗德岛当然可以为他们做些什么,只是在如此庞大的数量面前,就如以前的努力一般杯水车薪。自开始起,若不真正认识到问题的根源,若不主动去解决纷争和矛盾,仇恨亦只会和这片大地的残忍一般延续下去,直至文明的终章。
阿米娅穿过人群,所见之处,大战的余痕留于地面,难以愈合;枯朽的尸骸,无言地诉说着战场的残酷。萨卡兹们只是默默守望着大厦的残骸,并没有理睬这迟来的一行人。阿米娅很清楚萨卡兹们在等待什么,正如他们血脉之中的共通之处,她也听到了在魂灵回归故里之际那声温柔的托付。阿米娅的法术向前探去,出乎预料的那份悲伤沉重到少女根本无法看清,更别提缓解。
博士他现在需要时间,一个人的时间,所以她才迟迟没有率队走进那片废墟。
“嗒,嗒,嗒……”大厦的阴影中逐渐响起脚步声,一个身影逐渐走到了废墟之外的阳光下。
他此刻花白的头发在风中轻舞,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沉寂地如同一潭死水;而双眼更是黯淡无光,像是断绝了一切的火光。而怀中的女子带着恬静的微笑,依偎在他的胸膛,好似童话里的睡美人。阳光撒下,她洁白的裙发散着金色的辉光,真是一身美丽的嫁衣;两人的右手的无名指上,同时闪烁着光芒。
那是誓约的证明。
他无声地向前走着,形如一具行尸走肉。当挚爱终于可以触及,但转眼就要别离。所欠下的情,所未尽的愿,现在都成为刺穿他心脏的一把又一把利刃,而这在于生死之间更是无法弥补的遗憾。愁苦,为原本的一头黑发染上苍白,整个人垂垂老矣;或许只有那张面容、漆黑的眼眸,还有面对这一切的无力还能证明,他仍是那个被称为博士的凡人。
萨卡兹们看到了他的身影,纷纷整理起身上的武器与装备。他们是要为覆灭的王庭报仇雪恨吗?并不是。对于他们而言,即使血战再怎么残酷,但实际上那是双方自愿的结果;若说无恨,不太可能,但摆在眼前的,是这个强大的男人将会成为王庭和是族群延续的希望。为新的统领表达效忠,是他们必做的礼仪;下跪,意味着臣服。残余的萨卡兹们以战后能有的最好姿态,向新的统治者表达臣服的意愿。
“站起来,”他平静冷漠的声音响起。“不许跪。”萨卡兹们看着面前的男人,有些不知所措,这样的命令他们不知道是否要遵从。可在犹豫之间,他的话语多了些许名为愤意的波澜。“站起来,不许跪!”士兵们面面相觑,可不敢违抗这一命令,只好挺直身板,于道路的两边站立。
表情重归平静,他抱着她,继续前行。阿米娅一行人并未拦下他的脚步,在错身之时走到他的身后,以同伴的身份送行。离去的背影只为给他的爱人、过去的女王找寻一方可以长眠的居所;留下的话语,表明他所承继的愿景,那将要重走荆棘的苦难之路。
“萨卡兹们不该成为任何人的奴隶,包括王族;但,也不会成为任何人的主宰。现在,我们将抛弃野蛮掠夺的行径,回到我们的故土卡兹戴尔;用我们的双手拾起一砖一瓦,搭建起真正的属于我们的家园。昔日饱受的苦痛,我们仍铭记于心,但仇恨将在此为止,手中的锋芒只会指向任何想要破坏我们走向和平的阻碍。萨卡兹,将会在废土之上,倔强地走向希望的未来。”
当日,卡兹戴尔方面临时负责人与维多利亚方面达成协议,萨卡兹将为战争罪行做出深刻反省并真诚道歉,同时将赔偿战争之中受到伤害的维多利亚人民的损失。同一时间,滞留于伦蒂尼姆的萨卡兹全员撤离,途中因意见不合分散为两方。其中一方仍盘踞在大地四方劫掠,继续追寻此前摄政王的目标;而另一方则回到了卡兹戴尔,实现所许下的承诺,守卫那片初生之土。
……
几年后,卡兹戴尔。
已入秋收时节,放眼望去,金黄的麦浪在土地上翻涌。丰收的喜悦盈跃田间,这些红麦将在即将到来的寒冬里,为定居于此的萨卡兹提供充足的、完全产自故土的口粮;也将成为驳斥偏见的有力证明,一个不可能奇迹的具体展现。此时,一位衣着简朴的女子立于田垄,注视着地里劳作的人们,不由得低声赞叹一句。
“这土壤改良的技术,可真的有点意思啊……”身后带鳞的青色尾巴高兴地摇了摇,看到有如此良好成效的规模化运用,难免激活了血脉深处对于耕种的本能。谁能想到,眼前这广袤的土地在此之前还是被源石所污染的不毛之地?谁能相信,当年在废土上建立家园的誓言如今正迈向现实?可事实却是,当放下了刀剑,拿起锤镰,萨卡兹人可以和这片大地上任何一个勤劳勇敢的民族一样建设自己的国家。
“公主殿下如果喜欢,可以向参与这次交流学习的技术人员们讨教,或者直接来找我。”听到她的话语,身后缓缓走来的男人提议到。女子闻言转身,只见他头发花白,脸上的憔悴不曾减少半分,漆黑的双眼也总像是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有些黯淡无光。这副样子换谁来都感觉担心,更别说这位公主已从他身边之人那得知背后的原因。他爱这片土地如爱那个已经离去的人,故为此鞠躬尽瘁。从一名黑发红瞳的萨卡兹少女那得知,如果作为朋友想要让他舒缓下心情,那么就……
“略略略……博士,你要是有那么多时间,我也不至于身为使臣却在这里看风景咯……”她古灵精怪地比了个鬼脸,像是责怪我把这堂堂大炎国君的妹妹成天晾在一边不管不问。可就在地里劳作的百姓可以为我作证,这个刚到卡兹戴尔时气质非凡却平易近人的姑娘,其实成天就喜欢到地里瞎转悠,左看看右问问的。
“好吧好吧,抱歉,我的问题。”微举双手表示我认输,感谢她这个朋友的心意。我时常感叹这算哪门子外交关系。此前所见的外交人员都会一脸严肃地坐在厅堂之上,与他国人员进行友好且富有建设性的交流,义正言辞地捍卫本国的利益;而不是现在站在田垄上,和人像是聊闲天式的谈话。不过,不管是这位公主殿下还是我都很喜欢这样的方式;不用管朝堂之上的勾心斗角,所有的话都和这片夕阳下的麦田一样可以亮堂堂的说,正如目前卡兹戴尔和大炎的良好关系。
“这还差不多……既然博士肯亲自过来跑一趟,是商路建设出了什么事吗?”收起公主般的娇嗔,她的表情重归严肃。履行好职责仍是重中之重,她在这的意义可不是为了以公家的名义来这“荒郊野岭”度假,而是作为大炎方面的主管人员监督卡兹戴尔接受援助之后的建设情况。
这里不得不提一嘴了。与拉特兰召开万国峰会这样的做法不同,大炎对于将这片零碎的大地连成一个真正的“世界”有着更现实的考量。这条由大炎内陆出发、过龙门,以卡兹戴尔为中转核心,辐射整片大地的商路,既是现在卡兹戴尔蓬勃发展的机遇,也将会成为大炎沉寂四百余年之后重返陆上经济政治核心圈层的门扉。届时无数精美优异的工业制品将在龙门贸易日渐强盛的影响力下,随资本在国际间的流动彻底走出国门。这条商路一旦建成,将成为有史以来泰拉大地上真正意义上黄金之路,所能带来的效益更是难以估量。各国尤其是经济滞后的国家将由此搭乘上发展快车,迈向富强的道路。
所以可见这条商路的重要性。就算现在操刀建设的人是技艺精湛的大炎天师们,该小心谨慎还是得小心谨慎。
“确实出了问题。倒不是境内萨卡兹和你们工作人员的问题,毕竟他们现在关系好到都快能睡一张床了。原先计划的货运线路上发现几处受源石污染的区域因地下的源石矿脉而无法进行清污作业,要更改轨道建设计划;至于矿脉的详细情况已经交给技术人员,其矿产储备量和开采难易度应该能够建设起矿场。然后,最近针对高速铁路建设的袭击愈发频繁,虽然有卡兹戴尔的护卫军在没有出现大碍,但人手方面仍有些捉襟见肘。一线的建设者希望能通过外部获取些防御力量,罗德岛已经提供了部分,缺少的还烦请公主殿下向国内申请援助。”
“嗯,我会和王兄汇报。”她点了点头,严肃劲儿随着我的简报结束消失不见。“不过啊,‘恶魔屠夫’居然会有朝一日为防卫担忧,真少见。”话听得我有些汗颜,尤其是那中二的称号。“咳咳……公主殿下就别拿那恶名取笑我了,毕竟敌人也熟悉这片土地,游击作战不是蛮力可以解决的,难度也不小。”正如大炎推翻巨兽的阴霾得以立国一样,卡兹戴尔能有今日相对稳定的生活也是从血战中来的。尽管萨卡兹很明显的和平建国意愿让多方都有意克制针对卡兹戴尔的行动,但也拦不住国内在野的野心家们渲染魔族的凶恶,发动战争。
在外交调解无果之下,多国联军向卡兹戴尔发起进攻;在多次强调坚定保卫家园的立场后,萨卡兹们于卡兹戴尔打响了卫国战争。结果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只想获取政治资本的政客过于低估萨卡兹们的决心,而大炎方面也一直在明面调解、暗里帮扶;战争最终以双方达成停战协议告终。其中一场没有详细记述的战役更是让无数军事教科书悄悄删掉了些许内容,即“一人不可敌一军”。好在好在,由于精锐尽失这种事过于丢脸,导致这样的恶名只在各国高层之间流传,并没到让我彻底社会性死亡的地步。而且随着如今建设的如火如荼,我更是不得不感慨金钱的力量实在强大。与我相关的事务随着商路那极为诱人的前景摆在眼前……遭骂是必然的,但实际上没受多大影响,反而比此前更进一步。
“对了,关于我的家事问题……”如果说出使卡兹戴尔监督建设是她的一个职责,而另个职责便是让我卷入到一场大炎很是关注的“家庭琐事”当中。“你终于愿意帮忙了吗?令夫人同意了?”听我主动提起,公主有点激动。毕竟如果能和平解决,那么将会是无数人可以平安回到家中与亲人团聚。于大炎,这将是件万幸之事。
“嗯,我和年已经谈好了,择期出发——”
“调解调解下家庭矛盾。”
大炎之行篇,锐意制作当中……(龙门的坑都没填完呢你个活闸总,又开坑!)尚欠两篇涩涩,同样制作当中,我还会回来的!同时再求一下大佬指点,并且把好嗑的文甩我脸上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