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黑色的梦

没有边界的,黑色的空间。

穷尽目力也无法看清四周的轮廓,仿佛所有的光都被吞掉了一样。

一成不变的四周让人产生了模糊的错觉。

仿佛时间都跟着停下来了一样。

花了很久才将自己的意识沉淀下来,勉强感觉到了“自己”的存在。

努力将分散成一个个碎片的自我收集起来。

从四肢开始,一点点堆积,拼凑,微调。

手,脚,胳膊,腿,下半身,上半身。

头部,嘴巴,鼻子,耳朵,眼睛。

在将全部的感觉重新找回之后,终于能够好好认知自己的处境。

四周的黑暗并没有因为视觉的恢复而发生改变。

连这个地方究竟有没有空间的概念都不知道。

理所当然的,除了自己之外没有别人,连声音也没有。

包括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

漆黑,沉重,冰冷,安静,孤独。

原来这就是死后的世界吗?

因为早已接受事实,所以现如今也没什么可做的。

痛哭流涕,怨天尤人的步骤都可以省略了。

于是干脆躺倒下来,反正躺着肯定比站着舒服。

后背接触的——就把它当成地面吧——是一片光滑平整的平面。

虽然冷冰冰硬邦邦的,但人都死了也没必要挑剔这些了。

毕竟是第一次体验死后的感觉,所以多少还是有点好奇心的。

这个地方是无边无际的吗?

我是不是要在这里永远的待下去?

现在的“我”是不是只是死后意识的残留?

还是涉及到玄学的灵魂一类?

如果现在的“我”想要“死去”,那要靠什么手段?

强行在脑子里提出了几个荒诞的问题。

然后试着集中精神去思考。

虽然这一次没有任何人等待着自己给出答案。

但是还是要思考。

因为不这么做的话,就会不由自主地想一些很可怕的事情。

………………

………………

………………

第56次集中精神思考失败之后,放弃了。

把双手交叉,叠在后脑勺下面。

既然尝试运转大脑来消磨时间不管用。

那就试试看利用回忆吧。

反正只要有什么东西占据自己的大脑,不让它想那些事情就好。

自己这漫长到几乎永恒的人生轨迹,一定有数不清的东西可以回忆。

那就先从最初的记忆开始吧。

从自己降临到这片大地的,最初的记忆。

一切的起因都是来源于一个名字。

那个经历了遥远时间长河冲刷,变得无比模糊,但又深深刻在心底的名字。

普瑞塞斯。

自己和她,曾经是最亲密的关系。

互相信任,互相理解,彼此产生共鸣,彼此取长补短。

自己和她生活在那个已经逝去的,闪耀无比的时代。

人类脱离重力的束缚,靠着自己的双手征服了太空,把脚步踏遍了星系的每一个角落。

科技的巨兽踏足新的领域,又用着新领域带来的资源强壮自身。

进步的车轮永动机一般的前行,似乎一切都向着最美好的未来发展。

自己和她曾是这个勇猛前行的科技巨兽上的两个零件。

也因此感到自豪,因为自己的力量曾经切实地,小小地推动了人类的进步。

————直到那个被命名为源石的新能源的出现。

黑色的,不详的,却又饱含巨大可能性的石头。

站在人类最前端的科学家们对此欣喜若狂,因为他们发觉这种能源将带领人类走上新的纪元。

无论是用于驱动生命维持装置,还是用于星间航行飞船的核心燃料,甚至是用于战争兵器中的供能元件。

源石都能完美地满足人们对它的所有期待。

于是全世界,所有的科学家都一头扎进了源石的狂潮。

人类将所有的资源都投入到源石的研究,并且互相进行着如火如荼的竞争。

每个人都知道,先彻底掌握源石的那一方,就能彻底掌握世界。

进步的巨兽加快了奔跑的速度,但是组成巨兽的零件却开始互相倾轧。

几乎每一项研究的进步都会沾染无数的鲜血,杀戮填满了记录表格上的每一个栏位。

就在这硝烟与血的氛围中,源石的研究越来越深入。

虽然过程丑陋到令人不齿,但是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等待着终结之日的到来。

等待着,人类再次实现飞跃,将手伸向星系之外的那一天。

但是,在这几乎狂热的前进氛围中,只有两个人选择了背道而行。

普瑞塞斯在源石刚刚问世的时候,就首先对其安全性做了研究。

结果表明,源石虽然蕴含着巨大的能量,但是本身也十分不稳定,如果运用稍有不慎就会引发灭顶之灾。

更别提,源石产生的辐射对人体的伤害极大,现有的放护措施根本无法做到完美的防护。

但是,她针对这些结论发表的论文被淹没在对源石的开发研究的浪潮中,没能引起一点水花。

在这致命的诱惑下,没有人愿意停下来仔细想想,源石有多危险。

征服世界,踏足宇宙,这两项令人疯狂的未来足以让他们无视任何风险。

最后的最后,愿意针对“解决源石安全问题”这一课题进行研究的,只有两个天赋异禀的年轻科学家。

曾经两人联手设计出被誉为那个时代顶级人工智能“PRTS”的她和自己,在不被任何人理解,没有任何资金来源,不受任何关注的情况下,开始逆向解析源石的一切。

研究条件的苛刻确实产生了很多阻碍,但是两人的天赋和默契让他们成功跨越了这些阻碍。

她负责源石的逆解析,他负责针对解析数据进行模型重构。

其中艰辛的过程暂且一笔带过,只说结论,他们失败了。

源石逆解析的研究确实有了成果,被她命名为“生理维持装置:对源石Ⅰ型”的那颗白色小石头,就是两人无数心血的结晶。

将这颗小石头用稳妥的方式附着于人体,就能抵消源石带来的辐射——亦即遥远未来被称为矿石病——的影响。

并且,让他们惊喜的是,这个逆向的研究,居然在南辕北辙的情况下,间接实现了源石的完全掌握。

白色源石能够解析黑色源石的能量辐射,并且将其记忆,甚至反过来——将其复制并放出。

拥有这个“逆源石”,人类就能够做到安全地对源石进行完全的开发。

但是,他们依然失败了,因为他们还是慢了一步。

只有两人的实验室,再加上恶劣的实验条件,终究是让他们比外面那些资金人员都充足的科学家们棋差一着。

源石的正向解析提前他们一个月完成。

然后,战争毫无意外地开始了。

没能解析成功的国家贪图实验成果,联合起来一齐进攻。

解析成功源石的国家利用源石制造的武器发起了强烈抵抗。

一方有着人数优势,一方有着武器优势。

惨烈的战争就这么拉响,进步的巨兽终于分崩离析。

在逆源石研究成功的那一天,正是战争进行到最后的阶段的时候。

在人数压制下终于不堪重负的那个国家,在濒临灭亡之际,将源石激活到了最大功率。

然后,理所当然地,因为一个微小步骤的失误,源石失控了。

被彻底点燃的源石散发出恐怖的能量辐射,瞬间摧毁了那个国家,并且向着周围蔓延。

这股辐射让接触到的每一块源石都产生了共鸣,失控顺着每一块源石传播,几乎瞬间弥漫了整个人类社会。

看着窗外被辐射的高温染红的世界,他和她沉默了。

她的手心里是那个只差一步就能阻止这个悲剧的希望之匙,但是终究是差了一步。

他们就这么见证了一个时代的终结。

失控到极致的源石开始爆炸,将自身炸成无数碎片,然后如同蒲公英的种子一样飞散出去,散布到各个地方,积蓄能量,再度成长。

直到污染了整个世界为止。

一部分源石被抛向高空,它们将停留在大气层之外,不断散布能量辐射,组成虚假的星空。

一部分源石深深扎根地底和海洋,污染了这片大地的根基,直接影响了生态环境。

他看着这即将迈入崭新纪元的世界,叹了口气,终于释然了。

虽然只差一步就能阻止这一切让人有点沮丧,但是起码最后能和她一切见证这一切,然后逝去,也没什么可抱怨的了。

但是她没能释然。

她也感到沮丧,她也感到无力,但是作为科学家,作为站在人类最前线开拓未知疆土的先锋,她也早就有着面对一切科学带来的残酷后果的觉悟。

但是她无法忍受自己最爱的人的死去。

她窥见了在这绝望的毁灭中残存下去的唯一一线希望。

她一向是个果断的人,于是她在做好决定之后立马展开了行动。

“生理维持装置:对源石Ⅰ型”。

这个微不足道的小石头,

是唯一能够让人类在这股能量辐射的毁灭浪潮中存活下来的希望;

是唯一能够带领他走向遥远明日的方舟。

来不及进行稳妥的连接了,但是两人的实验结果也证明了直接连接也是有效的。

再加上它也具有对宿主的自我修复功能。

所以她选择直接将那颗白色的石头移植到他的心脏上。

这种最直接的“装配”虽然很骇人,但却是唯一能够在无装置辅助的情况下连接的方法。

当然,考虑到他或许不愿意一个人独自存活,她使用了一点小手段。

男人在昏迷之前最后的记忆,就是她的面容。

她脸上带着歉意的笑容,温柔地对自己留下了最后的叮咛。

“我们一定会再次相见。”

“所以,不许忘记我。”

在麻醉枪带来的眩晕感,和胸口处创口带来的阵痛中,男人的意识沉入黑暗。

被放入“石棺”中深埋地下的他此时还不知道,再度睁眼之时,就是沧海桑田。

……………………

……………………

……………………

……………………

说来也怪,这些记忆本来因为“石棺”——那个时代最先进的家用生命维持装置——的治疗副作用,应该变得断断续续的了。

但是现在,在这个黑色的空间里,自己却能完完全全地回忆起来。

仿佛在阅读一本名为《Dr.叶的人生轨迹》的书一样。

这就是走马灯吗?没想到没发生在临死之前,反而在死后的现在发生在自己眼前。

那么,继续吧。

在这片大地上苏醒的时候,记忆变得残缺不全,唯一记得的,是自己是来自上一个时代的“遗民”,眼前这个看着像是原始时代的大地,实际上已经是下一个纪元的黎明了。

男人宛如一个新生儿一般在这片大地上行走。

大地上的能量辐射相当严重,大气层之外的能量辐射会时不时引发飓风和陨石,地壳内部深埋的源石也会间歇性引发地震,这些恐怖的灾难严重影响了生物的生存。

心脏上的白色石头让男人得以在这种可怕的辐射之下正常活动,逆源石对辐射的抵消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平衡,男人自身的生命力刚好可以维持这颗白色石头的正常运作,于是在这种情况下近似拥有了无限寿命的男人,开始了自己漫长的旅途。

他遇见了新纪元的新人类——一种有着兽类特征的人形生物,或许是一定程度上适应了这种能量辐射,所以逐渐进化演变成如今的样子。

他见证了新纪元的发展变迁——在这片被后来人命名为“泰拉大陆”的大地上,各个种族的人们互相争斗,互相合作,改造自然,对抗天灾;仿佛人类的进化史的复刻一般,一幕幕似曾相识的情景在这个旧时代遗民的眼前上演。

他也认识了这个纪元最可怕的噩梦:矿石病——这种源自于能量辐射的疾病严重影响了泰拉人的生存,感染矿石病的人体内会有源石微粒,在辐射作用下会产生微小的共鸣,对生物本身造成损伤;而且在共鸣严重到一定程度之后就会爆发,源石会急速增生,破体而出,最后爆散开来,化为粉尘,寻找下一个宿主。

遥远又漫长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黑暗的空间仿佛要将自己吞没。

曾几何时,站在荒野的边缘,看着第一座移动城市迎着朝阳发出第一声轰鸣。

曾几何时,伫立在庙堂之下,看着那条年轻的真龙将手中长剑指向天上的神明。

曾几何时,漫步在街道之上,抬头仰望那散发着不详法术波动的巫术高塔。

曾几何时,行走在海边沙滩,凝视着海底那熟悉又陌生的文明的灯火。

曾几何时,踏足在极北雪原,见证者无数雪祀挺身对抗境外的邪魔。

曾几何时,休憩在黎明草原,遥望地平线上升起的两个太阳。

曾几何时,走在闪耀的街道,唏嘘着一个荒诞的种族的创生。

曾几何时,停在焦黑的废墟,感叹着一个伟大的种族的衰亡。

…………………

…………………

…………………

一路上,也回忆起了无数的,与自己产生交集的面容。

尚且年轻的天师,催动着不熟练的雷法,立誓要镇守国门,杀尽来犯之敌。

年幼的黑色和金色的女孩,畏惧于巫王的强大,只敢悄悄仰望那座不详的高塔。

来自海底的猎人,疲惫地擦拭着武器上的蓝色液体,哼着不知名的歌谣。

正直壮年的金色天马尽情散发着自己的光辉,用手中长枪为队友开拓道路。

头顶光环的和蔼老人,每天早上都会笑眯眯地为手下的护卫发放甜点。

眼神温柔的魔族女性,带着不染一丝污浊的纯白,静静地微笑着。

娇小可爱的兔子少女,每天晚上都要所在自己怀里才肯入睡。

冰冷理性的绿色菲林,她那与自己同样漫长的人生轨迹让两人的命运不断交织。

…………………

…………………

…………………

最后,是罗德岛夜里的甲板上,自己和蔓德拉默默对视。

月光洒落在她的黑发上,少女笑得有些羞涩,但又十分坚定。

已经停止的心跳甚至都因为这记忆中的画面颤抖了一瞬。

睁开眼。

坐起身。

漆黑的空间发生了些许改变。

看来是自己的回忆让这个死后的世界产生了些许共鸣。

自己身体周围飘荡着许多灰白色的光点,大小不一。

冥冥中意识到,那些是自己记忆的具现。

随着自己的死去,这些记忆也将四散消失。

名为“■■■”的男人的一切都在这里了。

组成他的全部,他拥有的全部。

都会随着他意识的完全沉寂,烟消云散。

回忆终究有看完的一刻。

一直以来用作麻痹自己的精神枷锁也耗尽了。

于是那些被狠狠藏在心底的想法都如同雨后春笋一般冒出头来。

首先想到的是,自己死了之后,罗德岛的大家会怎么样呢?

那些跟自己交情不深的干员说不定会感叹一下这个罗德岛战术指挥官的殉职,然后在一顿饭后就会淡忘吧。

那些跟自己颇有交情的人应该会为自己默哀一下,一些女干员可能会默默流泪,男干员会沉默地看着窗外发呆。

然后,那些自己熟知的人们又会如何?

不敢去想,因为一旦想了,早已停跳的心脏就会一阵抽痛。

陪Misery和煌喝酒的人少了一个,他们每年要去陵园拜访的人多了一个。

风笛可能好一阵子都不会再务农了。

苇草或许要花费很长时间才能再度拿起笔。

阿米娅………会很伤心很伤心吧………但是她经历了这么多,已经足够坚强了,给她时间,她最终一定能振作起来,一定能。

凯尔希………她或许不会把悲痛表现在脸上,不过以后没人能帮她冲咖啡了,或许她在每次喝到罐装咖啡的第一口的时候,都会短暂的愣神吧。

然后……

蔓德拉吗……

这回是真的,想都不敢去想。

现如今的自己只能祈祷,哪怕搭上自己剩下的所有,也要为她祈祷。

祈祷这个努力坚强的女孩,在数次失去重要之物之后,依然能够站起来。

抓了抓头发。

叹了口气。

自己或许辜负了很多人。

自己或许让阿米娅伤心了。

自己或许让凯尔希失望了。

自己或许会成为蔓德拉永远走不出来的阴影。

还有很多工作没做完。

还有很多东西想亲眼见证。

还有想要解决的难题。

还有想要陪伴一生的女孩。

还欠着他一杯酒。

还欠着她一声道歉。

还欠着她一个拥抱。

还欠着她一个答案。

啊啊,原来如此。

在那些数着日子,等待生命结束的时间里,被自己亲手扼杀掉的那些情感。

现如今,已经重新苏醒了。

曾经封锁自己的情感,坦然接受自己命不久矣的事实,笑着接受死亡。

但是死寂的心脏在那个月夜被她的笑容唤醒。

在那之后,虽然短暂,但是仍然和她度过了一段美好的时光。

在那温暖的时间里,自己或许只有一点,萌生出了“不想死”的念头。

自己不为自己的决策后悔。

如果没有拼尽全力来到这里,蔓德拉就会死。

如果没有燃烧自己击败敌人,那大家就不可能平安回去。

所以不后悔。

但是,有点遗憾。

想到自己死去之后,就会空虚到什么也不剩。

还是会产生些许软弱的想法。

“果然还是………不想就这么死掉吗……”

自来到这个漆黑的空间之后,第一次,张开嘴,轻轻地说出一句话。

仿佛悄悄吐露心声一般的,软弱无力的话语。

理所当然的,得不到任何人的回应,只能徒劳地消散在空气中。

但是没关系,起码在生命的最后,能够说出心底的想法。

这样一来,说不定这点小小的遗憾,也能消失了吧。

自嘲地笑了笑。

准备重新躺下。

等待着意识的消散。

突然一道亮光闯入了视线。

蓦然抬头。

就在自己面前,不到一米的地方。

黑色的空间破开了一道口子,仿佛被人用刀竖着切开一般。

白色的光从不断扩大的切口中透入,一点点填充着黑色的世界。

被这突然的变故震惊的无以复加,以至于什么反应都没能做出。

只能维持着坐在地上的姿势,等待着白光一点点将自己照亮。

轻柔的脚步声从光芒中传来。

一道熟悉的身影在纯白中勾勒出轮廓。

瞪大双眼,嘴唇颤抖,难以置信地看着根本不可能出现在此处的她。

黑色的菲林少女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

她低头看向瘫坐在地的自己,嘴角含笑,眼神温柔。

“博士,我来接你了。”

她对自己伸出手。

背后是炫目的白光。

[newpage]

2.白色的梦

没有边界的,白色的空间。

闪耀的纯白让四周的轮廓模糊,仿佛所有的光都被聚集到此处了一样。

时间在一尘不染的寂静中慢慢沉淀。

唯一异于这单调色彩的,是一个娇小的黑色身影。

菲林少女有些茫然地转动脑袋,环视着四面八方。

突然出现在这个陌生的地方,蔓德拉还没有反应过来。

脑袋好疼,少女用手扶住额头,开始努力回想发生了什么。

这里是哪?自己为什么会在这?

自己来到这里之前,又发生了什么事?

就在菲林少女疑惑自己为何忘记了许多事情的时候,她发现了一个东西。

准确的说,是“注意到了”——一个纯白色的光球正围绕着蔓德拉的身体飞行,由于颜色跟背景过于相似,导致过了许久蔓德拉才意识到它的存在。

下意识地,菲林少女对着那个白色光团伸出手,伴随着她的动作,光团乖巧地靠近她的指尖,随后轻轻地落在上面————

————然后,庞大的记忆涌入脑海。

首先是,今天早上的外派任务,要去往米诺斯荒野执行保全派驻。

然后,半路上————

袭击。

异常。

负伤。

火焰。

战斗。

生死。

当少女抓住记忆中的“线头”的时候,剩下的记忆就如同泄洪时打开水闸一般,疯狂地喷涌了出来,占据了空白大脑的每一个角落。

摇了摇头驱散眩晕感,蔓德拉勉强地睁开眼睛。

她意识到刚刚触碰的白色光团就是自己这一天的记忆的具现化,当自己触碰它的时候,这些具现的记忆就会重新回到自己的脑子里。

但是,这就结束了吗?当自己处在生死一线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自己是就这么死去,被火焰烧成焦炭,才会在死后来到这个地方?

菲林少女再次仔细打量四周,想要查看有没有遗漏的记忆。

在反复确认了好几次,都发现四周的空中没有漂浮的其他白色光团之后,蔓德拉皱了皱眉头。

如果没有其他记忆的话,就说明自己确实是死在那一波火焰攻击下了。

自己做好了觉悟,所以事到如今也释然了,但是内心的躁动却一直在轻轻挠拨自己的神经。

记忆不会到此为止,自己还有需要想起来的东西。

虽然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自信,但是菲林少女此时无比确定地这么认为。

下一瞬间,伴随着这个想法,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低头看向地面。

在少女的脚边,一个黑色的光团一动不动地躺着地面上。

蔓德拉凝视着这个黑色的“记忆”,慢慢蹲下身子,缓缓对它伸出手。

这就是剩下的记忆,我必须触碰它,才能将它回忆起来。

但是,为什么我的手指离它越近,我的心脏就越来越抽痛?

为什么————我在害怕?

琥珀色的瞳孔紧紧盯住面前的黑色团块。

漆黑的光球仿佛黑洞一样,将少女的视线死死吸住。

触碰它的话,就会想起一切,自己有不得不记起来的事情。

但是,直觉一直在高喊着,这个记忆会让自己无比痛苦。

回忆起来的话,自己的内心有可能就此破碎。

回忆起来的话,自己的精神有可能就此崩溃。

回忆起来的话,一直以来一点一滴建立起来的东西,就会烟消云散。

但是,就算如此。

蔓德拉咬住嘴唇,深吸一口气。

既然会让自己的内心动摇到这个地步,那么这些记忆对自己而言,肯定不是可以随便舍弃的东西。

既然是重要的,不可以丢掉的东西,那么就算它会让自己痛苦,会让自己哭泣。

自己还是要将它回忆起来。

菲林少女的手指继续向前,在指尖即将接触光团的瞬间。

一道无奈的声音突兀地在她背后响起:

“我劝你暂时先别碰它,我可不想再把你碎掉的精神拼起来一次,很累人的。”

!!!???

蔓德拉的瞳孔在一瞬间收缩到针尖大小,脑海里纷乱的思绪被身经百战带来的警惕取代。

之前自己反复确认过多次,为什么这里会突然出现第二个人!?

她迅速扭转身体,一边做出防御的动作,一边调动着法力,试图生成造物,先下手为强。

但是,当菲林少女面对着发出声音的人摆好架势,并伸出手准备操纵造物的时候,她才突然发现,自己感觉不到身体里法术的流动了。

并不是法术耗尽的空荡感,而是仿佛一开始“源石技艺”就不存在于自己体内一样;尝试驱动,却只能收获一片空白。

“不用尝试了,在意识的空间里是没有源石技艺存在的。”

像是看穿了蔓德拉心中的惊愕一般,声音再次响起,回答了少女心中的疑问;直到这时,菲林少女才有机会凝神观察向自己搭话的是什么人——

从没见过的面孔,知性中透露着一丝温和,仿佛一片宁静的湖。

黑色的长发披肩而下,让严肃的面容多了几分慵懒的随性。

匀称的身体上套着十分熟悉的,蓝黑相间的外套,但是这种熟悉感却仿佛隔着一层纱幕一样,隐隐约约。

最引人注意的是她的眼睛,漆黑的眼睛如同深潭,散发着兼具冷静与理性的魅力。

察觉到菲林少女的视线一直没有放松,黑发女人耸耸肩,将揣在兜里的手慢慢拔出来,随后张开手掌随意地举起,示意自己没有武器,你大可放松一点。

蔓德拉收回手掌,但是并没有放松全身的肌肉,而是将防御的架势转变成攻击的起手式。

不论眼前女人的话语是否可信,源石技艺失效了是事实,那么自己就要把重心放在物理手段上了。

微微眯起眼睛,菲林少女选择先开口提出问题,再依照对方的回答搜集情报,对现状做出分析,进而决定下一步的行动:

“你是什么人?这里是哪里?”

“我的名字对你而言不重要,这是我们第一次,说不定也是最后一次见面,所以恕我无视这个问题。”

“至于这里是哪,我想你应该也大概猜到了。”

“这里是你的意识空间——说的直白一点就是你的脑内,是存放精神和记忆的地方,现在站在这里的你是你精神的具现化。”

“当然,我也一样。”在进行详细解释的同时,黑发女人将手放下,交叉在胸前。

蔓德拉等待了一会,让自己理解这突如其来的信息;沉吟了几秒之后,她用眼神示意了脚边的黑色光团,再次发问:

“你应该知道‘这个’是什么对吧?刚才为什么要阻止我触碰它?你知道触碰它的后果?”

“你应该多少也有猜到答案,那是你的记忆,而且是被我亲手提取出来的。”

“我在把你拉进这个地方的同时,就把你的记忆拿出来做了点处理。”

“把那些无伤大雅的,和那些不安稳的记忆区分开来,再各自凝成集合。”

“你刚刚触碰过的白色的,就是那些你想起来也没关系的那些记忆,所以我也没有阻止你。”

“至于你脚边的这些——”黑发女人歪了歪头,视线落在地上那团黑色光球上。

“————这些是你一旦想起来,就会直接崩溃的记忆。”

几乎没有起伏的冷静声音,却说出了让人无比震惊的事实。

蔓德拉倒吸了一口冷气,随后不由自主地转头看向脚边的黑色“记忆”。

漆黑的光球如同一只无害的小兽一般趴在她的脚边,但是在此时的菲林少女看来,这个不起眼的黑球却如同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给了蔓德拉几个呼吸的时间来消化这个答案,黑发女人接着开口:

“至于你询问的,触碰这份记忆的后果,我刚才也有说过——精神的崩溃,在这个空间里的具现化,就是组成‘你’的这个实体直接崩碎成无视碎块。”

“我在刚刚将你带到这里的时候,你就已经是这种惨不忍睹的状态了,所以我不得不将记忆区分开,才着手将你的意识拼凑完整。”

“这份记忆里蕴含的东西——对你无比重要,重要到即使献出你的生命也不为过;也正因为如此,只要让你稍微回忆起记忆中的蛛丝马迹,你就会反射性地抽丝剥茧,找到完整的记忆。”

“这样做的后果,就是再一次碎的遍地都是。”

黑发女人已经努力用轻松诙谐的语调来阐述这个事实,但是却依然在蔓德拉心里掀起了轩然大波。

自己记忆中很重要的一部分被抽离出来了。

这一部分记忆同时也会痛苦到让自己直接崩溃。

自己的内心里缺失了至关重要的一部分,但是这一部分同时也是腐蚀心灵的毒药。

头脑不由自主地一遍遍检索着记忆的全貌,试图抓住记忆长河中的些许违和感,进而推测出缺失记忆的一角。

虽然知道这样很危险,但是如果那真的对自己无比重要,那么—————

“蔓德拉,别去想。”

黑发女人的声音突然变大,让菲林少女急速运转的头脑一滞。

“最起码,现在别去想,你绝对承受不住想起来的后果,相信我。”

颤抖的琥珀色瞳孔与冷静的黑色瞳孔相交。

在漫长的呼吸中,混乱的前者逐渐被后者感染,瞳孔的震动渐渐平息。

蔓德拉用双手抓住自己的头发,强迫自己停下无意识的回忆。

伴随着一阵清脆的脚步,一股令人心安的香气逼近。

黑发女人已经走到面前,双手抓住菲林少女微微抖动的手腕。

“我会让你回忆起来的,你也必须回忆起来,因为这是我把你带来这里的最大原因。”

“这是只有你能做到的事,你也必须做到。”

“但在这之前,你必须做好准备,做好面对那份痛苦记忆的准备。”

“我们的时间不多,你必须马上冷静下来。”

感受着手腕被抓紧的重量,蔓德拉努力从内心缺失的恐惧感中振作起来。

只有自己能做到,也必须做到的事情,而且肯定是对自己来说无比重要的事情。

在这里放弃思考,或者自暴自弃地捡起记忆都很容易,但是一定会带来让人悲伤的后果。

虽然现如今无法回忆起来的“某物”正在不断刺痛自己的内心,但是自己并不想因为软弱带来的结果而后悔。

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随后默数着自己的心跳,伴随着心脏跳动的节奏慢慢呼出。

剧烈跳动的心脏随着这个过程渐渐平复,激荡的思绪也缓缓冷却下来。

这种快速镇静的方法不管在什么时候都很有效果,真该好好感谢当初教会自己这个方法的——————

感谢……谁来着?

不对,不能接着思考,必须到此为止,还不到时候。

菲林少女将抓紧头发的手指松开,声音终于恢复了一贯的沉着:

“我已经没关系了,现在告诉我,我该做些什么?”

看着眼前迅速压下情绪的蔓德拉,黑发女人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这种强大的情绪控制能力,多半也是跟你学来的吧。

她放开蔓德拉的手腕,随后伸出手掌,伴随着一阵波动,一个灰白色的光团出现在她的掌心。

“先说结论,我必须让你的意识产生共鸣,这样才能获得完成最终目标的基础。”

“而产生共鸣的对象与你的那部分不安定的记忆有关,所以直接进行共鸣会让你‘不小心’回忆起来,进而崩溃。”

“所以我们当下要做的,是让你‘间接’地与那个对象产生共鸣,你不能知道ta是谁,不能知道自己和ta之间的关系,但是你们的精神必须形成同调。”

听着黑发女人的解释,蔓德拉感觉一阵头晕。

精神产生共鸣还可以理解,但是连共鸣对象都不知道,甚至从自身角度出发都不允许知道对方的信息,这完全就是对着空气共鸣,完全想象不到实现的方法。

仿佛感觉到了菲林少女的困惑,黑发女人将手中的灰色光团展示在蔓德拉眼前:

“想要实现这个看似不可能的事情,眼下只有一种笨办法,但是成功率确实不低。”

“这个灰色光团,就是你要共鸣的对象的记忆。”

“办法就是,你去吸收这种记忆,并且不能是简单的吸收,而是要将自己彻底代入这些记忆里。”

“这就意味着你会用第一视角体验这些记忆,它们会被当作‘自己的事情’留在你的脑海里,当这些记忆积累到一定数量之后,你的精神会因为它们变得与共鸣对象越来越相似,而这种相似就是产生共鸣的途径。”

蔓德拉看着女人手心里那团缓缓浮动的灰色光球;这是一份属于别人的记忆,自己需要与那个人产生共鸣,那么吸纳这些记忆,把它们当作自己的记忆,就能某种意义上让“自己”与“那个人”之间的界限模糊,进而产生精神共鸣。

“这些记忆我做过处理,只要你完全带入记忆,在回忆过程中是无法察觉到记忆主人的身份,所以没有引发连锁反应的风险。”

黑发女人将手掌重新放低,犹豫了一下之后,抿了抿嘴唇,仍然开了口:

“………但是这种行为……会有着别的危险,我觉得我还是要提前告诉你。”

“完全代入他人的记忆,会让彼此的精神界限模糊,但是从另一种层面说,这样也会导致你原本的存在变得暧昧。”

“这些记忆吸收到达一定阈值之后,你甚至会变得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你的精神会被逐渐被另一个人的记忆侵蚀,变成一种异常的聚合体,如果到达这一步,就连我也没有信心让你复原。”

“所以,如果你能在被完全侵蚀之前共鸣成功,那我们的计划就还能继续推动。”

“但是要是反过来的话,不仅原本的目标无法实现,你的精神也会………”

“————没问题,如果这是唯一的办法,我接受。”

黑发女人苦涩的低语被坚定的声音打断,她有些错愕地抬头看向面前的菲林少女,自己长久的阅历可以让她看出后者的眼神里没有强装出来的硬气,而是完全发自内心的勇敢。

女人到现在才发觉自己似乎一直小看了这只黑色的小猫,她看似柔弱的外表下有着自己无法想象的强韧内心。

“………你一点也没有犹豫呢……”

“因为你说过,那是对我而言十分重要的‘事物’,即使献出生命也在所不辞,不是吗?”

“既然如此,换作没有失去记忆的我,一定也会毫不犹豫地接受这个风险。”

“我不喜欢让任何人对我失望,尤其不喜欢让我自己对自己失望。”

“所以就算是现在,失去重要记忆的我,也会做出不让自己后悔的选择。”

感受着眼前少女纯粹炙热的真心,黑发女人瞪大眼睛,嘴唇微张,颤抖几次之后,变作一丝微笑。

她突然有种没来由的信心,眼前的菲林少女一定能达到那个目标,甚至能够做到自己都没能做到的“那件事”。

既然如此,自己能够为他和她做的,就只有————

黑发女人松开手掌,灰色的光团摇摇晃晃的飞到半空中,悬停在蔓德拉触手可及的地方。

“既然你已经下定决心,那也不用我多说什么了,直接开始吧。”

“这是第一段记忆,万事开头难,你需要在接触这段记忆的时候用最快的速度‘代入角色’,将自己的精神维持在平衡点上。”

“在你成功之后,我会在你完全接纳的时候投放下一段记忆,直到你成功产生共鸣,或者………精神被侵蚀为止。”

蔓德拉点了点头,再次用那种熟悉的方法平复情绪,将自己的精神调整到最佳状态。

她伸出手指,一点点靠近那团灰白色的记忆。

即将吸收新记忆的预感让菲林少女的脑海不自觉地沸腾起来,但是随着手指的愈发靠近,蔓德拉却没来由地从那团灰色的记忆光团上感觉到了一丝熟悉。

这种熟悉,仿佛一件温暖的外套一般,逐渐包覆住少女的身体,让她产生了一种想要哭出来的安心感。

啊啊,没错的,这一定是,对我来说比生命还重要的东西………

“加油啊,蔓德拉。”

在指尖接触灰色光团的那一刻,听见了一道男女重叠的声音。

女声,是站在自己对面的黑发女人,她略显紧张的注视着自己,见证着所有可能的后果。

男声,自己并不记得;但是,光是听见这道低沉的嗓音,自己的心里就涌现出了小小的勇气。

灰白的光芒大作,潮水般的记忆涌入脑海。

蔓德拉在光芒散去后勉强睁开眼,逐渐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一间十分先进精良的实验室,比自己在罗德岛上看见的任何一间都要设备齐全。

自己从桌子上如山如海的文件中抽出脑袋,按了按胀痛的太阳穴。

(这里是哪?)

看向手边的咖啡杯,蓝色的带有小狗花纹的杯子里空空如也。

听见自己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后忍着久坐带来的腰酸背痛拿起杯子,准备为自己泡一杯新的咖啡,好应付接下来繁重的工作。

走到咖啡机前面,娴熟地拿起咖啡豆倒入机器上面的开口,然后在咖啡机运转的嗡嗡声中等待着新鲜咖啡的出炉。

(没见过的咖啡机,比罗德岛上的高级不少啊……奇怪,为什么我会对罗德岛的咖啡机这么熟悉?我……有喝咖啡的习惯吗………)

“哎哎,先别急!把我的量也加进去!”

听见声音转过头,看见普瑞塞斯揉着脑袋从开启的自动门后走了进来,她左手拿着一个文件袋,右手握着一个粉色的带着小猫花纹的咖啡杯。

(普瑞塞斯……是那个黑发女人,记忆的主人知道她的名字,所以我也自然而然地知道了啊……)

无比熟悉的黑发女性对自己露出狡黠的一笑,将杯子大大咧咧地递了过来,自己耸了耸肩,好像说了些什么,一手接过了咖啡杯,另一只手又从咖啡罐里舀了一勺咖啡豆,放入了机器里。

接下来等待咖啡完成的时间里,普瑞塞斯和自己开始了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内容或者是今天的天气,或者是一些听着就让人头晕的实验数据。

(“我”的声音被隐藏掉了,从刚才开始也只是知道自己的动作但是看不清自己的肢体……这就是普瑞塞斯所谓的“处理”吗?)

伴随着机器“叮”的一声,冒着热气的咖啡出炉了,将咖啡杯还给普瑞塞斯,后者将文件袋放在了自己桌上那叠文件的最上方之后,挥挥手走出了这间房间。

记忆进行到这里,整个空间仿佛被定格下来一样,维持在了普瑞塞斯走出房间的那一瞬间。

蔓德拉这才想起来自己该做的事情,于是努力将自己的精神与记忆的主人贴合,让自己的视角完全脱离“旁观者”,一点点融入到“当事人”。

记忆的空间因为她的行为产生了一阵阵波动,这是不属于自己的记忆被强行吸纳产生的副作用,蔓德拉努力将自己的精神固定在记忆的主人上,以此作为“锚点”,在这阵波动中保持着精神的稳定。

直到漫长的波动过去之后,菲林少女意识到自己成功了;自己看见的一切彻底褪去了那些不起眼的违和感,彻底被接纳成了“属于自己的记忆”。

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灰白色的光芒再次袭来,蔓德拉只得艰难地把握住这种精神的平衡,等待着下一段记忆的到来。

……………………

……………………

……………………

……………………

看着眼前双眼紧闭一动不动的蔓德拉,普瑞塞斯抓着灰色记忆光团的手有些犹豫。

这已经是吸纳的第十五个记忆了,但是到现在为止依然没有产生共鸣的征兆,但是值得庆幸的是也没有精神被侵蚀的表现。

黑发女人有些纠结要不要继续下去,吸收了如此多的记忆还没有一点征兆是她始料未及的,一般来说在吸收五份记忆的时候就应该有共鸣的趋势产生,再往后精神的侵蚀就会慢慢显露。

而根据她曾经的研究,没有人能在吸收了10份以上不属于自己的记忆之后,还能维持精神的纯净与稳定。

眼前的蔓德拉,吸收了超出阈值的记忆,但是既没有被侵蚀,却也没有产生共鸣。

这是很奇怪的现象,对于研究者来说足以称为异常。

所以黑发女人有些犹豫,这超出了她的认知,这名小小的菲林少女再一次突破了她的预料。

普瑞塞斯咬了咬牙,想起了那双琥珀色瞳孔中蕴含的坚定意志。

不让自己后悔的选择,蔓德拉的话语在她耳边回响。

黑发女人吐出一口气,不再犹豫,控制着第十六个灰色光团靠近菲林少女的前额。

……………………………

……………………………

……………………………

……………………………

(看见了很多)

不详的红色涂满了天空,大地在能量辐射的作用下龟裂,爆炸的火花如流星一般划过视线的最远处。

(看见了很多)

普瑞塞斯对着呆滞的自己低声说了些什么,随后伴随着一阵点击般的抽痛,意识陷入黑暗。

(看见了很多)

挣扎着从破碎的医疗装置中起身;推开遮挡视线的机械碎块,映入眼帘的是荒芜的大地和浑浊的星空。

(看见了很多)

丑陋畸形的黑色结晶刺破了本该整洁干净的地面,对着天空张牙舞爪地宣告着它的残忍;而自己能够微微感受到,心脏上附着的那块白色石头,正在轻轻感受面前的怪物散发出的波长。

………………………

………………………

………………………

能够感觉到自己的精神与某个人产生了些许的联系,以脑海中新增的记忆为桥梁,以自己的内心为锚点,蔓德拉一点一点地将手伸向记忆另一端的某人。

随着看见的记忆越来越多,菲林少女感觉到自己的精神界限也开始模糊,在如此多外来记忆的影响下,清晰地把握自我已经渐渐费劲起来。

但是少女明白一定是自己更快一步,自己的手指马上就能触碰到对方,精神的共鸣也将在此基础上成功建立。

“蔓德拉,还不够。”

就在蔓德拉即将成功将精神与记忆的主人完美接通的前一秒,一道声音突兀地在她的耳边响起,让她保持前伸趋势的手指一停。

奇怪,好熟悉的声音,但是菲林少女又明确知道这道声音不属于她认识的任何一个人。

这是女人的声音,音色褪去了少女的稚嫩,有着成熟的魅力。

菲林种族敏感的耳朵也赋予了他们对声音极高的辨识能力,蔓德拉有信心将甚至只听过一遍的声音在脑海中与相应的人完美对应上。

拉芙希妮,简妮,风笛,号角;与自己关系密切的人里一个都对不上。

阿米娅,煌,莱娜,泥岩,华法林……;跟自己相熟的人里也找不到对应的声音。

只有过数面之缘的凯尔希医生,刚刚才分别的普瑞塞斯;那些与自己相识不深的人里也没有正确答案。

明明熟悉到深入骨髓,但是却没法从脑海中找到答案。

但是这短短一句话却让蔓德拉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还不够。

就这样建立精神共鸣确实只剩下一步之遥,但是这样是不行的,这样还不够。

菲林少女将即将成功建立的联系散开,记忆组成的桥梁随风而逝,只剩下自我的锚点独自闪耀。

蔓德拉决定相信自己的直觉,她有一种无法言说的自信:这句不知是谁送到她耳边的话一定不会无的放矢。

少女集中精力维持着精神界限的清晰,做好了迎接下一段记忆的准备。

既然还不够,那就看到足够为止。

…………………………

…………………………

…………………………

(看见了很多)

漫无边际的道路,擦肩而过的人群;志同道合的友人逐渐衰老逝去,脚下的大地不断改变着它的面貌,只有浑浊的星空一成不变,闪烁着不详的光芒。

(看见了很多)

曾与年轻的天师站在玉门关的城头。

曾与耀眼的天马在麦田的波浪中行走。

曾与幼小的双子伫立在昏暗高塔的阴影里。

曾与慈祥的天使坐在教堂里聆听圣诗。

曾与棕发的小兔子躺在荒野的星空下入眠。

曾与同样长生的绿色菲林在火海中背道而驰。

曾与白色的萨卡兹女性在废墟中漫步。

(看见了很多)

海浪的声音。

寂静的森林。

爆炸。

火。

刀刃的反光。

昏暗的指挥室。

带血的微笑。

(看见了很多)

刺目的亮光。

医疗器械的声音。

阿米娅焦急的面孔。

天灾。

从天而降的陨石。

猩红的火。

男人伟岸又悲伤的背影。

(看见了很多)

龙门的勾心斗角。

被刀刃刺穿的兜帽少女。

掉在地上的破损弩箭。

死在怀中的白色兔子。

终于停下漫长行军的温迪戈。

于石棺中绽放的凄美羽兽。

缠绕着漆黑意志的年轻的龙。

(看见了很多)

伦蒂尼姆高耸的城墙。

轰鸣的炮火。

从鲜血中凝集的恶魔。

遍体鳞伤的黑色菲林少女。

新任维多利亚女王的演讲。

大公爵联合的进军。

用猩红的火焰将腥臭的鲜血蒸干。

虚假与真实王冠的对峙。

死在孤单王座上的,萨卡兹短暂的王。

(看见了很多看见了很多看见了很多看见了很多看见了很多)

少女看见了很多。

漫长到无法计数的时光,漫长到无法度量的道路。

在几乎完整经历过记忆主人一生的当下,她早已知晓与自己遥遥对应的人是谁。

在这场跨越了无数时光的旅途中,她和他一步一步地,从开始走到最后。

共鸣?精神界限?都已经不重要了。

两个灵魂在这场盛大的巡礼中,早已深深在彼此深处留下了自己的印记。

完全的互相交融,却又随时可以轻易划分彼此的界限。

黑色的菲林少女站在道路中央,回首看向自己来时的方向。

在自己一步步走过的路上,无数身影默默看向自己。

有仅有一面之缘的,有陪伴过相当长一段时间的,有漫长时间里分分合合的。

有自己亲手送走的,有自己没来得及见最后一面的。

有还在各自的道路上前进,从而与自己分道扬镳的。

他们对自己点点头,然后转身离去。

蔓德拉注视着一个个熟悉的身影消失在空气中。

她转过头,看向自己即将前进的方向。

最爱的他双手插在外套的口袋里,笑着望向自己。

这条路,他们一起走到现在,他们也将一起走下去。

菲林少女伸了个懒腰,向着男人大步走去。

她走得很欢快,笑得很幸福。

突然,蔓德拉的脚步一滞。

她感觉本来空空如也的右手手心里,多了一块小小的硬物。

菲林少女摊开手掌。

掌心里躺着一块纯白色的,十分美丽的晶体。

一块白色的源石。

它散发着温柔的波动,仿佛在对着少女微笑。

————————

————————

普瑞塞斯浑身冒汗,虽然意识体不应该有这种反应,但是她的内心却如同翻江倒海一般。

已经不想去数这是第几个记忆了;他漫长的一生中诞生的记忆简直无法计量,而眼前双眼紧闭的少女却将这几乎无限的记忆全部吸收。

然而直到现在,却依然没有共鸣的征兆,也没有精神侵蚀发生。

黑发女人有些恍惚,她不止一次怀疑自己是不是拿错了记忆,将空白的灰色光团塞进了蔓德拉的脑袋里,所以才出现了这么荒唐的一幕。

普瑞塞斯心中的惊异已经慢慢变成了恐惧。

越往后面的记忆越难以进行处理,而菲林少女吸收记忆的速度却越来越快,到后来黑发女人不得不只做最表面的处理,就将记忆送入蔓德拉的脑海。

但是这些充满破绽的记忆却没有引发菲林少女的精神崩溃——她难道没有从这些记忆里,找到自己遗忘的蛛丝马迹?还是说…………

普瑞塞斯拿起新的一颗灰白色的光团,这里面记载的记忆已经是蔓德拉来到罗德岛之后的时间了,这里面存在的破绽可以说是致命的,看见了这些记忆,蔓德拉一定会想起来自己忘却的,关于博士的一切。

然后她就会顺藤摸瓜地想起后续的全部,想起博士的“死”。

她接受不了这个事实,接受不了被她视作全世界的男人在她眼前停止呼吸,所以她崩溃过一次,如果不是自己出手将她的精神拉入意识空间苟延残喘,名为蔓德拉的少女在苏醒之后就会疯掉。

她会丧失一切常识,丧失语言能力,丧失脑袋里丰富的战斗经验和法术天赋,变成一个空荡荡的人偶,变成一个行走的尸体。

普瑞塞斯的手指剧烈地颤抖,她感觉自己的下一个行动将会再一次杀死眼前少女的精神。

但是没有时间了,这次尝试花费的时间远超想象,如果宣告失败的话,挽回他唯一的希望都将泯灭。

黑发女人的脸庞微微扭曲,但是她依然无法狠心将手指上的光团推进一分一毫。

就在她打算放弃送入这段危险的记忆,尝试用自己剩余的全部精神碎片拼上一把,看看能不能强行撕开困住他的“牢笼”的时候,菲林少女睁开了眼睛。

“………!”看见那双琥珀色瞳孔聚焦的瞬间,普瑞塞斯反射性地就要抓住少女的肩膀,询问记忆吸收的结果——成功还是失败了?为什么吸收这么多记忆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但是当她看清那双眼睛里的深邃和厚重之后,到嘴边的话语又被她硬生生咽下。

黑发女人小心翼翼地一点点退后,破天荒地感觉到一丝局促。

蔓德拉没有理会普瑞塞斯的反应,她只是很随意地伸出手掌。

一颗白色的源石就这么从她手掌心的虚空中突兀地生成,在空中摇晃几下,最后落在少女柔软的掌心里。

“去吧,找到他。”

其他类型小说相关阅读More+

一灯如豆

身处林中心亦安

晚安,休伯利安

轩辕天麟

神临诺亚

轩辕小天

关于我当提督发生的事

辉夜中一抹黯淡微光

凉宫小姐的占有欲

辉辉辉辉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