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为荷,此荷非彼荷。

“为荷”是旧时代中文书信末尾的惯用礼语,是“麻烦您了”的意思。单拎出来的四声荷,也是背负,承受的意思。

当雪梨在以太城第一次看到真正的荷花时,她才发现眼前这些漂浮在水面上慵懒轻盈的圆圆叶片跟谋为荷名字里颇有牺牲精神的四声“荷”完全是两码事。

从她认识为荷起,她就能感受到他步履沉重,仿佛压在他肩头的重担,从来都是有增无减。一些可能已经无法兑现的承诺,即使成了负担,他也不愿将其卸下。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活法,趴在玻璃护栏上的雪梨凝望着人工荷塘里唯一的粉嫩荷花出神。

谋为荷来自胎盘城的最深处,不散的灰色尘埃奠定了他的人格底色,既看不清善恶,对生命的态度也是模棱两可。

以傲视同侪的综合成绩被招入生理研究所时,他距离修完学业还有一年。院方代表在面试结束后,就对其表达了超出预期的满意,提出让他破格参与一些保密等级更高些的试验。

要成为魔鬼,要舍弃感情,为了有朝一日把骑在我们头上的完人拽下马。

这是其中一位院方代表在离场时对谋为荷的耳语,那时候谋为荷还很青涩,他不懂这句话里包含着怎样的仇恨。他沉湎在自己尚有一年才能毕业就被破格征召入所实习的兴奋中,脑中只有一件值得憧憬的好事:妹妹会比自己和妈妈预料的更早恢复健康。

二十二岁的谋为荷在夏天正式成为生理研究所的一位特招实习生,所内的一切都让这个来自泥潭深处的大男孩有些目不暇接,着色之间里的一个个观测缸连同缸中有机物没有吓到他,而文档库里因权限解锁才能查阅的历史科技成却令他感到一阵晕眩——

人工皮肤,活体心脏移植,肝源再生,干细胞靶向培养,生化肠管缝合……

每个项目成就下方都有对应贡献人员的签名和日期,生理研究所不负其名在四十年间几乎把人体除了人脑外的绝大多数器官都搞出了移植和修复技术。

这些在此前如同都市传说般的医疗科技是每个胎盘居民的朦胧幻想,这些技术随便拿出一样来都能在人类世界引发轰动,而这些技术全都应用出来,让人起死回生都不能说百分之百做不到。

“为什么……导师,为什么我在胎盘城中心读了这么多年书,从未听我的老师们谈起过这里面的医疗科技……?”谋为荷牙齿打颤,生得魁梧的身体竟也有些摇晃。

“这些都是旧档案了,”导师没有看他,只是冷冷地说,年轻的实习生停止了因心情激动的发抖,“里面的每一项技术都已取得了新的突破,是因为有些签名的同事不在了,我们保留下来做缅怀的。”导师继续说道,让实习生的脸都涨红起来。

“可您还没回答我……”实习生支支吾吾。

导师昂起脸斜了他一眼。

“我为什么要回答你?把70年之后的文档给我整理出来,晚上开会要用到。”

导师撂下一句反问和一段命令就离开了,实习生没有觉得难堪,因为他已经知道,现有更加完善的技术,而且只是不面向地位低劣的胎盘城而已。

假如……假如真像传言所说的那样,生理研究所的职工家属也能享受到魔法般的医疗科技……

那妹妹的辐射病,在这些比魔法还神奇的科技库面前,算得了什么?

档案室里只剩下了谋为荷一人,他正攥着那些发黄的试验志愿者名单,努力不让面目狰狞的自己叫喊起来。

在那之后,实习生有意无意地去跟同所的老科研们吃饭聊天,生理研究所只是在哪儿都适用的总称,所有人体实验的场所都可以被叫做“着色之间”,这算是某种象征着他们对反人类实验的思想态度的特殊单位文化——

是在一次和以太城中心的强物理研究所的合作中,高能电浆把二十二个活体实验者直接电离,从一地焦糊碎肉中散出来的粉色蒸汽在观测玻璃上凝结出大颗大颗的油状琥珀,让二十公分厚的有机玻璃染中沁入了难以腐蚀祛除的焦糖色与烟黄色。

那次的实验不过是几个科研人员临时起意想看看活人被电离的情景,得到全所乐子人的一致同意后就把治安部门新送来的二十二个“志愿者”全安排到了一个全景缸中制造了这场耸人听闻的屠杀。

渐渐的,实习生也就知道了,所内一切生理科研项目,从经费到人员支持,都是由遮住自己头顶太阳的以太城承包的。而所内所有的科技成就,其专利都从属于以太城中的全体完美人类。

换句话说,他们这帮在人类生理的迷雾中不断开拓生机与救赎之道的疯子,拿着完人们的钱,害着同胞们的命,最后产物的科技成果只是为了证明自己当初的猜想是正确的——因为披着人皮的完美人类根本不会生病,这些技术也从未在完美人类身上测试过,作为医疗保险手段,完美人类可能永远都用不到,而真正迫切需要这些医疗科技拯救的原生人类同胞们,却因为技术专利全权归完美人类所有而连见识都不曾见识过。

“我们到底在做什么?”实习生自我发问道。

“要成为魔鬼,要舍弃感情,为了有朝一日把骑在我们头上的完人拽下马。”

面试结束时,那个院方代表最后的耳语重新响起。

此时已经实习两年的他,已经把贡献分攒到两千了,还差一半,他就有资格为血亲申请一台手术。这是院方提供的不为外人称道的员工特权,因为报告给完人们的提案中只会提到是新的“原生人类生化材料共生体实验”。

实习还有最后一年,谋为荷放弃了每周一次的同家人会面,开始以拼上一切的态度在多个试验项目场地之间周转,妹妹那边传来的情况并不乐观,但自己从所里偷偷运出去的康复药会帮助妹妹再支撑几年。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妹妹,为了……已经辨认不出形状的妹妹……

谋为荷,谋为盼……家里的妹妹还在等着哥哥。

早几年前,为荷还在上学,即使是身兼数职,也只能堪堪自行承担进学时的一切开支,对于父亲早亡母亲肺痨的烂包光景,真的是分身乏术。为了让哥哥能安心修学,将来出人头地,妹妹私下里打听着哪里能赚些钱维持家用。再怎么样,也不能让已有出息的哥哥也跟爸爸妈妈街坊邻居一样一辈子埋没在尘埃里,连太阳真正的颜色都没见识过。

高薪还包食宿的工作并不难找,妹妹一个人揽下了全部的家庭开支,并且与哥哥的通信中告知哥哥家中一切安好。倘若哥哥知道了年纪轻轻的妹妹去出卖身体,怕是要气死,妈妈好几次深夜肺痛得睡不着,起床却发现女儿不在家。

她不能离开制氧机,像条骨瘦如柴的老狗一样被氧气带拴在家里一直等到了黎明,当女儿憔悴地轻声回家时,她也没有多余地去追问。

在这片人们如同虫蚁般活着的绝望土地上,道德并不是生存的信条与刚需。

“外面冷不冷?”看着女儿头发上的露水,做母亲的沙着嗓子问道。

“冬天过去了,不冷了……”为盼尽量舒展脸色,可对着妈妈,刚说完这句就委屈地哭了出来。

母亲呼唤女儿回到她的怀抱,在这幢摇摇欲坠的空荡房间中,她们依然可以依靠彼此,一同期待远方的希望回来。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当考完最后一场测试的为荷听到妹妹吐血的消息时,他只觉得咣一下脑子嗡嗡响。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家的,他只知道当他回到仿佛更加阴沉更加破败的街道时,家里已经站满了看热闹的邻居。

外人们给他这个迟到的主角腾开位置,人们的目光中央,满脸消沉的母亲戴着蹭上油污的氧气管,怀里抱着眼窝深陷昏迷不醒的女儿,而对此毫不知情的儿子冲到妹妹面前,涨红的眼睛像是要滴出血来。

“为荷,你妹妹让人坑了。”围观的人没等到电视剧里常见的仰天长啸,于是七嘴八舌地向消息不灵通的主角灌输更加详细的背景设定。

“对,她跑那个流动剧组里当群演,人家演的什么核爆精英。”

“她演的在辐射场救人的志愿者。”

“对对,人家让她穿着防护服三十秒里能救几个救几个,按人头给钱。”

“结果人家用的真的辐射源,那机器噼里啪啦的响,你妹不知道,超时间了也没喊停。”

“一直救了七个……还是八个来着?”

“九个!你妹救了九个人!”

“救了九个外地人,现在一个也找不着了。”

“你们都他妈闭嘴!!”谋为荷看着面色死灰默默掉泪的母亲,如此一来她就更苍老了,耳旁还有些戏谑的声音,让他的愤怒无法再继续压抑。

围观的人没有识相的散去,他们又继续守了悲苦一家人一阵儿,终于,几个年老的看不下去了,他们嘴里念叨着活着真苦活着真难,率先离开了这幢更加空寂的破房子。

不多时,人们终于散去了,说是怕也被传染上辐射病。

“妈……别为钱担心,这次考试完了有奖学金,肯定够用,肯定够用。”为荷跪坐在地上,声音颤抖。

妈妈没有回答,她的头发在为荷出发前还有一半黑发,现在已经全都落了雪。

“你放假了……多陪陪,你妹,为盼……吃大苦了……”母亲的嗓子嘶哑地像是生生咽下了一把刀片,事到如今,她已然连悲恸的力气都不再有了。

为荷握住妹妹软塌塌的手,眼泪从通红的眼睛里大颗大颗地滚落。

他依稀还记得,妹妹最怕的就是他的哭声,但为什么怕,她还没有告诉过他。

从那以后,家里的开支又多了一项,妹妹清醒的时刻很少,很多时候就算醒了她也说不了话,辐射病的病理表现远比听说的传言更加可怕。

当亲人熟悉的容颜不再,亲情是否也会随之改变?

这是每一个知晓谋家兄妹遭遇的悲惨变故的人都很难不去想的问题。

此时的为荷已经实习一年,他给妹妹换好兑了康复药的静脉补给液,用温热的湿毛巾给她擦身体,一边擦一边说些最近发生的事。

他俩的母亲就躺在一旁,老妇人今年彻底起不了身了,她终日望着漆黑的天花板,觉得眼前雾蒙蒙的。可拆掉天花板,她看到的也是雾蒙蒙的阴影,阳光穿不透以太城,同样也穿不透这一家人悲苦的命运。

妹妹如今全身浮肿,毛发早两年就掉光了,现在与其说她是个人,倒不如说她是一条还在不断肿胀的肉虫子——

为荷知道这一切,但对于辐射病来说,妹妹没有活生生的腐烂,就是他企图用生理研究所的科技让妹妹彻底康复的最大动机和希望的本源。

即使不确定妹妹脑组织的情况,即使所里科技库中没有任何一项关于人脑的研究成果,他也相信着,在将来妹妹以全新的身体康复时,她还会继续歌唱,继续奔跑,继续微笑……

虽然,自己已经忘记了妹妹健康时的模样……

他始终在妹妹的病情上,保持着和他执行手术时对实验体的术后恢复情况评估完全相悖的乐观。终于,他的真诚和能力打动了院方,院方表示只要他肯一直为研究所效力,完美人类几乎不会用到的辐射病整疗手术可以通过立项目的方式给他妹妹做。虽然这个项目的贡献分消耗远远超过四千,但修完三年实习续签合同,是可以由院方开凭证直接抵消单次花销的。

将这个好消息写成信寄回家后,他已经想好了自己抽空回去为妹妹抽血化验时,对着那些因为妹妹现阶段的病理身材而把自己也看做是疯子恶魔的邻居们宣读这项好消息了。

尽管这并不符合院方的期望和准则,但谁又能说得清楚,此时的为荷,平静的外表下有几分是理智又有几分是疯狂?

但人的不幸一旦开始,就不会轻易结束,就在他递交了手术台征用申请返家采集妹妹血液样本时,当地的黑恶势力为了所谓的“顺民意”,一把火烧掉了他在这世上唯二的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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