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外传】《荷梨归》中
当他回到那个熟悉却又冷寂非凡的街道时,白磷燃烧过的刺鼻硝烟还未散去。
为荷只是提着手术包像无数次回家那样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到了屋子正中央,不过原先放着妹妹肥大浮肿的身体的床褥现在只剩下了一团焦黑扁平的灰烬,而妈妈的床褥也只能靠制氧机的金属骨架看出点熟悉的轮廓。
自己的亲人被白磷烧得一干二净,余下的部分也和化纤材料混合在一起牢牢地粘结在了地板上。
为荷带着一丝微笑的表情没有什么波澜,他蹲下身摸了摸已经冷却下来的灰烬,继续带着那份微笑最后一次踏出了家门。
今天天气很好,街道上只有白磷燃烧过的刺鼻焦糊味,没有风,也没有雨,听不到大人说话,也听不到孩童吵闹。可为荷在家时不自觉扮出来给母亲和妹妹还有自己看的微笑实打实地永远消失了。他笑不出来了,也没必要再去笑了,他已经受够了。
他觉得自己已经骗自己太久了,现在,他要做点他想而且他也能做到的事情了。
那个用白磷弹烧光谋家房子的黑帮头目宅邸被攻破时,他正悠哉悠哉地和妻儿吃饭,他不知道入侵者已经杀光了他府邸里的所有仆从和守卫。当一个陌生男人提着管家的脑袋踹开自家房门时,黑帮头目的妻子当场就被吓吐了。
来者并不是来问问题的,他要做的只是杀人,一如完成他这三年来永远做不完的工作一样。
“你想干嘛?!”黑帮头目从饭桌下抽出长刀,他是练家子出身,为保护妻儿而与入侵者搏命的底气还是有的。
来者丢下管家的人头,从沾满鲜血的礼服中抽出了一把机械,黑帮头目心猛地一沉,房间内随即响起四声巨响。
“是枪……你怎么会有……”四颗子弹,分别打断了黑帮头目的肱骨和股骨,头目背靠着墙壁坐在身下散开的血泊中,四肢像布娃娃一般摊开。
来者不屑于回答他的问题,毕竟试验用的枪支里也只有四颗私藏的子弹,他把温热的手枪藏回衬衣里,放下了左手一直提着的手术包。
棕色的皮包被打开,露出了一些常见的手术工具和两只并列排放的安瓿瓶。面对被枪声和人头吓哭的小孩,男人也只是一脸淡漠地敲开一支没有任何标签的安瓿瓶,用细号针筒抽出了里面的溶液。
“来,手臂。”男人没有任何安慰手段,只是捏住了小孩的右臂,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小孩看到逼近的针头,哭声更响了。
头目试图挣扎,可是碎掉的肱骨和股骨成了插在血管和肌肉中间的匕首,他乱动一下都会产生难以承受的剧痛。
“你是……好杀手,谁派你来的……?以太的那帮魔鬼吗……?放了我儿子,我可以告诉你我的……钱……”头目咬牙切齿,为了不破音,脸都憋成了猪肝色。
“一共有两支,一支是昏迷者专用麻醉,一支是安乐死,我一直希望能用得上它们,早在四年前我就这么希望上了。”男人喃喃地说。
黑帮头目理解了是什么情况,他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冷,手下只是说这家人的儿子今年长期在外给医院打工,可从来没人说过他是连枪都能搞到手的狠角色……
“放过我们吧,求求你了,孩子是无辜的……我愿意被你千刀万剐,只要你肯放了孩子。”头目青筋暴起,针头已经刺入了孩子肥嘟嘟的手臂。
“不用你要求我也会这么做的,我给你孩子和你老婆一人一支,分到的是麻醉还是安乐死是他们自己的命。”男人冷漠地回答。
“你这个疯子……你自己不知道哪个是麻醉,哪个是毒药吗!?”头目咆哮着。
“是啊,我从来都不觉得我有一天能用到它们……可我却真真切切地靠它们活着……”男人脸上露出了哀戚的神色,不过心理的波动并不影响药液被匀速地推入孩子的体内。
孩子被吓得一动不敢动,男人紧接着敲开另一支安瓿瓶,用同一个针头抽取了里面的透明液体。
“你就没有想过放过这里的每个人吧……”头目的妻子从晕眩中缓过来,看着昏昏欲睡的孩子,趴在堆满山珍海味的饭桌上抬起脸质问男人。
“最好的难道不是两支兑起来用么?在睡梦中离开这个恶心的世界,多么美好啊……”男人注视着头目妻子,这个女人也回以憎恨万分的目光。
女人没有挣扎,任由男人将药水打入身体。
男人把针头拆下来,小心翼翼地将空掉的两支安瓿瓶连同针管一起重新收好,接着,他拿起了一把崭新的手术刀,刀柄处还有金属蚀刻工艺做装饰,是三个大写英文字母的花体——
IOP,生理研究所的内部简称。
男人缓缓把刀口转向动弹不得的黑帮头目,虽然脸上已经浮现出了癫狂的得意神色,语气却还是淡淡的:
“现在,轮到你了。”
五
雪梨,雪梨,因为偷了一瓶雪梨,送了一条活生生的命。
以太之下,是一片沸腾着无数罪恶与苦难的泥淖,和光明辉煌的浮空城不同,地理上仍算地面建筑群的胎盘连地下城都不如——传说中的人间炼狱也不过如此。
雪梨其实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因为她只是教院收养的童妓之一而已。她从小就被穿着艳丽的修女们教导如何服侍男人,如何取悦那些会给教堂额外捐赠钱财的信众。
每服侍好一个信徒,这个人就能多吃到一口面包,多得到一些主的恩泽,好让自己死后,能去到极乐之地,继续服侍头顶光环的天使。
她在教堂里和所有童妓都是好朋友,童妓里有男有女,但大家都是没资格把握钱财的小孩子,有时候,为了一块吃的,童妓之间也会相互取乐。
他们的名字都是修女起的,修女想吃什么了,就会给新来的童妓命名什么。她叫雪梨,是因为有个修女想吃雪梨了,虽然她根本没有见过新鲜的水果,她一直以为树都是金色的,就像《圣经》里动辄描述的伊甸一样。
“没有饥饿,没有痛苦,没有死亡的伊甸在哪儿?我们能去吗?”孩子们会问。
“伊甸就在我们头顶,我们死去之后,就会升入头顶的天空城。”修女会敷衍他们。
其实某种意义上来说,孩子们心中的伊甸真的是以太浮空城的模样,不过他们至死都生活在以太之下,完美人类们的城市,他们与之没有一丝一毫的缘分。
雪梨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到十六岁,教堂因为一些变故而被迫以藏书阁起火为由烧成了一座废墟,像他们这样长大的童妓身体已经失去了魅力,于是便被教职人员原地解散了。
她在街头流浪了一年,明白了不是每次皮肉交易都能得到食物或者钱财,更多的只有虐待和毒打。
她已经十七岁了,可她还是没有见过雪梨的样子,她以为雪梨也是苹果一样红得诱人,尽管她也不知道苹果其实不只有红色这一种特征。
终于,她觉得这样活着毫无意义,于是决定去冒险,去店老板很凶很凶的商店最后一排柜台里偷一罐水果罐头来尝尝——她还识字,她能靠罐头的标签来识别哪个是她想要的罐头,然后把它藏到肚子里,再去到没人会看到的地方尽情品尝。
她很早之前就想这样做了,可她刚出手就犯了个错,她不知道这座灯火通明的商店为什么无人敢抢,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墙角一个小小的方盒子就能吓退一大堆技艺精湛的小偷。
她被扯着耳朵拽进员工房间,遭受了有生以来最长久最恐怖的凌辱。
她的舌头被对半剪开,轮奸导致的脱肛和出血刺激到了这帮疯子,他们拿出了小刀,毫不留情地向她饿得凹陷的肚子剜去……
最终,“瓤子都让人掏出来了”的雪梨浑身是血,被丢到了黑巷里。伤情的惨烈,一度让拾荒者都不敢贸然靠近。
就是在这样一个平常的夜晚,不过是巷尾多了一具无名的尸体,但是这只周身正渐渐变冷的亡灵预备役,碰到了刚杀光老家黑帮组织以及街坊邻居的恶魔。
他也是浑身血迹斑斑,为了不撞上安保巡逻队,专门挑着黑巷走,路过被开膛破肚的雪梨时,他还略有同情地默哀了一会儿。
默哀结束,他继续提着手术包向生理研究所大步走去,但他的裤脚被人猛地扯住,即使心理素质早已被各种惨绝人寰的人体实验磨练出来的谋为荷都实打实的起了一身冷汗。
女孩因失血而惨白干枯的手紧紧抓住他的裤脚,嘴里的血块被气管里的最后一丝空气挤出,在咕嘟咕嘟的呢喃声中,他确信自己听到了——
“哥哥救我……”
一种安瓿瓶突然爆裂的声响在这条黑巷中回荡,可能来自于他的手提包,也有可能来自他的心底。
他猛地跪下,打开手术包,将那两支空掉的安瓿瓶扔掉,噼啪两声,执念向某种更具体的象征完成转移。他从皮包隔间里拿出止血药,为素昧平生的濒死者做了简单但有效的应急止血处理。
然后,他脱下外衣,盖在女孩身上,将女孩从湿漉漉的地砖上抱起。
“你会活下去的,坚持住。”这是他说过语速最快的一句话,因为肾上腺素的原因,他甚至觉得自己说的这些话都停在了原地,自己的身体已经领先自己的知觉好几百米了。
回到手术室时,谋为荷预约的那台手术桌已经快失效了,他抱着雪梨赶到时,把所有人都给吓坏了——
“操了个亲妈的,你妹叫人给开膛啦?!”导师被浑身散发着血腥味的为荷吓得抱着笔记本原地跳起,但又马上招呼全组人员来帮忙。
维生系统争分夺秒地切入雪梨的身体开始循环,小血库也快速就位,雪梨的鲜血逐渐染红了桌台,而项目为“辐射病理性异变组织器官移植”的手术主刀成了隔离服都是现套的实习生谋为荷。
手术台上,辅助扫描仪分析着各个器官的衰竭程度,在这场苦战还没正式开打之际就宣告了病人的死亡。
“手术已结束,实验体已死亡;守护已结束,实验体已死亡……”毫无感情的电子音从手术室天花板中的音响里传出,彻底激怒了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的谋为荷。
“申请特级预备方案,维持项目研究,手术继续!”
没人知道为什么一直恭恭敬敬勤勤恳恳的实习生会如此强势,而且就算扫描仪报警,他们也不会在为荷说放弃之前先放弃的。
一众人重新忙碌起来,谋为荷凭感觉规划了预备切除器官和替换器官清单,他的贡献分被一块电子屏动态展示在手术台的一角,三千五百多分开始随着他发出的申请进行扣除。他不太敢看那块快速归零的吊命牌,只是低沉沉地问了一句导师:
“导师,我的贡献分……”
“随便扣,本场实验,啊不,本场手术只要你不下手术台就不算结束,你的续签合同支持你在本次手术中的所有消费一概清零。”导师也加快了语速,所有人都处在一种救火的紧张感中。
“我明白了。”为荷继续埋下头,开始了这场最为艰难,对他意义也最为重大的手术。
“实验体的生殖腺被摘除;肾脏替换一只;所有复杂开放性创伤直接用人工皮肤覆盖,部分黏膜已进行自体复制移植;舌头被缝合消毒;直肠丢失50%,大肠因粪便感染选择放弃,十二指肠有良姓肿瘤,最终评定将胃幽门部以下的肠组织一并移除,移植专利v2045211.6(生化材料肠填充管)并缝合;切除一部分肺叶,安装体外心脏起搏器;移除破损角膜,就近在人体库中寻找配对型号进行移植;析脑仪已全程监控本场手术,手术进行时长25.3小时,脑区反馈持续无信号,信息已提交至终端,项目研究结束,系统最终评定:
“实验体已无生命危险,实验体已脑死亡。各位研究者辛苦了,正在通知生化部门回收处理……”
(下接《荷梨归》·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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