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正传】《以太之下》
【观前提醒】本文属于清水百合,无色情内容,属于科幻人文作品。为获得更良好的阅读体验,推荐先看外传/前传《荷梨归》。
全文4.2w字,感谢您的阅读。
一
原来我醒了,这个事实是我在这片迷雾中独自度过了相当一段时间后才明白。
我无法控制身体的任何一处,关于记忆也有了极强的疏离感,我像是游离在了外太空,正绕着不断向某个地方匀速坠去。
难道我其实是一颗星星?
正因如此,所以我才完全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而在目所能及的灰暗之中,只能看到那些模糊的光点在向我微微眨动?
不,我不是星星,我怎么会是星星?
我孤单地望着自己的记忆,那个封存着真正的我的光明球体始终与我保持着一段距离,透过它,我能看到一些自己的碎片,可却唤不起我的一丝认同感。
“无论如何……也要……保密……”
碎片能被解读出来的仅此而已,我被什么人询问着吗?为什么我听不到声音,我也没有看到任何除了星星之外的东西——
终于,发现不同于像回音般悠长空灵的叫我无论如何也要保密的声音,还有一些声音在这个灰色的容器里。
像是泥潭在鼓泡。
我的脑海里出现了泥潭的画面,一只腐烂的青蛙翻着肚皮,它背后是湿润粘稠的泥浆,一个气泡慢慢鼓起,然后把泥浆撑得几近透明——
“咚咚。”
气泡又骤然缩小,同时发出连续两声排气声。
我就一直看着这个泥潭鼓泡,嗅觉不知何时恢复了一点。
我闻到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像是那只露出半只骨架的青蛙散发出来的。
我找不到我的手,我想把青蛙从泥潭上挪走,感觉因为有这只丑陋的生物遗骸在,泥潭始终不能真正冒泡。
我真的很想这么做,可我就是找不到我的手,而且就算我真的伸出手,我也不知道我能不能认出哪个才是我自己的手。
因为我看到无数条黑色长爪从视界的边缘伸出,纷纷想要触碰泥潭里慢慢臌胀的气泡。
可恶的蟑螂。
什么是蟑螂?
我的世界突然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似乎若隐若现,籍由此,我才又得以从泥潭底部看到一直在向我眨眼的朦胧星空。
哪个才是真的,我想捂头,可我又感觉自己才是那只腐烂的蛤蟆。
无论做什么,此刻的我都无能为力。
死亡。
我感觉我成了那只翻着肚皮的蛤蟆,尽管还没有蛆虫前来啃食,内在已经腐烂了。
我被死亡缠住了。
我想尖叫,可是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发出声音,沼泽鼓泡的频率比之前高了一些,在这不断混入杂音的世界里不断宣布它舒缓而有力的“咚咚”声才是主角。
好渴望糖果,我总记得某人特别喜欢吃甜。
想吃云朵似的棉花糖。
我看到了白云上落了一个挣扎着的污点,我认出那是被融化的棉花糖黏住腿的苍蝇。
它不断振翅飞着,可是飞不走,真可笑,我绕着它旋转,感觉自己也跟着它极力挣扎起来。
快飞呀!快飞呀!你这愚蠢又贪婪的傻东西!
于是它和我更努力地振翅,嗡嗡声也越来越响,终于,像是冲破了一层膜,外面细弱的声音一下子灌起来,让整个世界都瞬间真切了几分。
我真的听到了苍蝇的嗡嗡声,能分辨出它们在我耳朵附近时起时落。
我究竟在哪儿?我突然感到一阵恐慌和害怕。
群星啊,请不要丢下我……
我极力向开始清晰起来的星空伸手,可我怎么也办不到。
在无助和绝望之中,我刚变得些许清晰的世界又模糊起来。
我看到那只蛤蟆的肚子终于涨破了,从破开的口子里不断流出脓水。
我看着那些粘液流过它依旧浑圆的白肚皮,也感到了这股液体流过皮肤的触觉。
那些闪烁着的幻觉消失了。
我茫然地望着在遥远上空闪烁的星星,随着不自觉地对焦目光,我仿佛看到群星向我缩进了一点。
有虫子在我身上各处爬动,苍蝇的嗡嗡声不绝于耳。
我心中有了一些疑惑,我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但离那颗放着我所有记忆的光球距离更近了一些的事实,让我激动地不断睁着眼睛流下泪水。
我是谁?
那只翻着肚子的青蛙消失了,我聆听着身体内部传来的心跳,也能发现自己的鼻腔里还有气泡的呼噜声,我好像看到一个女人正裸着仰躺在一片漆黑的草地间,瞪着无神的眼睛凝望着我。
那个女人应该就是我吧。
那个女人不该是我,我没有躺在草地里,我只感到了让人抓狂的骚动,还有冰冷的金属。
昆虫长着倒刺的六条腿摩擦塑料袋的沙沙声让我想要抽搐,可我意识越清醒越发现自己根本无力掌控自己的身体——
我明明还没有死。
我想起了方才被我耻笑的苍蝇,因为贪恋一点蜜糖而被粘住无法脱身。
我也是那只苍蝇吗?
所以又该来什么人嘲笑我吗?
我绝望地企图在幻想里敲碎禁锢着我记忆和身体的东西,一个阴影慢慢从我几近颠倒的视界边缘浮现。
像是从漆黑中缓缓浮出的魔鬼,我看到了那模糊的玩意儿究竟是什么。
是一只钳子和尾巴都极为肥硕的蝎子。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仿佛是在看清来者后代替我身体急速往后退去,尽管我现在根本无法自主控制我的任何肌肉。
那蝎子慢慢踱到我的眼球面前,我甚至能看到星星们在它那漆黑的单眼跟蛰针上反光。
弯曲锋利的蛰针凑近了我的角膜,过近的距离让我无从辨别实际距离,我甚至无法因为恐惧和逃避而闭上眼睛。
我还有知觉!我还有知觉!我不要成为瞎子,谁都好,请来救救我!
求求上天,开恩救救我!
我想拉上心灵的天窗,此刻的窗外风景还不如干脆不看。
但一切都是徒劳,在蛰针降临的前一刹,我心如死灰地看着更大的阴影笼罩在我面前。
三根包裹在黑色薄膜里的手指从天而降,拈着蝎子的长尾将它从我面前移走了。
我退缩在心灵的角落,紧紧抱着我的心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一张清冷但看着很熟悉的脸庞挡在了我的眼睛与星光之间。
她笑了,笑容甜得像棉花糖。
“心率有起伏,看起来状态不错哦。”她的话音传入我的内心世界,让我觉得内心有一股原始的冲动正冲击着禁锢记忆的枷锁。
它在鞭策我向眼前这个女人诉苦,要我向她撒娇,要我去高呼她的名字,去宣读她对我是多么重要。
可我不认识她……我还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我也不知道我自己的名字是……
“这次的任务辛苦你了,维。我这就带你回糖果屋。”她的眼睛里闪烁的是什么?
是透过她脑袋的星光吗?还是泪光?
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木愣愣地看着一身黑的她向更大的那个我伸出了货叉般的双臂,将我自无垠的深邃宇宙中捞回——
但……她的眼神,没有距离感。我先前一度以为自己掉进了一口枯井,只能对这个世界捶胸顿足。但看到她的眼神,我才明白我一直都在井外。
我叫维。
可我还是不知道我是谁,但我现在在她的怀中,心安理得地接受着她的拥抱。
我还不能张口说话,而情感已经先记忆一步冲破了枷锁。
“我……好……怕……”我的喉舌像是滑齿的发条玩具,急促的呼吸里只能勉强制造三个字元,我还想说更多,我还想说,还有话要说。我不知道我具体要说什么,因为我不知道她的名字,也刚得知自己的名字,可我真的要说——
“再也……见不到……你了……”
最后的轻音我没能发出来,因为我终于能发出声音地哭泣了。不同于躺在那里,任由眼睛流过额头,这次的泪水是温热的,一点点熨帖我的双颊。
“真开心你被注射了冬眠药还能认出我,振作起来,我抱你去阿风那里去,一切都会好的。我保证。”她的语调里流露出兴奋,但我又有些困惑。
我没有更多的力气了,我最后一次抬头,看到那些星星身后似乎还有更深更硬的什么东西,但无论是什么,都让我心底里蹿出一股寒意——
我意识到,我可能来自那片群星后面。
我用最后一丝力气,回抱了她温暖的拥抱,接着,我的下巴抵在她的肩头,一阵眩晕过后,我的意识彻底碎成星光落回心底。
二
汹涌的海浪从天而降,汇入没有底的沟渠,我感觉我置身其中被激流拍打,寒冷和疼痛让我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法逃避这份痛苦。
我这次什么都看不到了,眼球都仿佛被人摘了去,可我所见的这澎湃的灰色海洋又是什么,我不知道,当我想得越多,我就越觉得自己被卷进了一座旋涡。
我不愿被卷入那未知的世界,我极力在海浪中挣扎,又快速被海浪迎头打翻,世界颠倒旋转,虽然有无穷的力气,但在一切皆徒劳的窘境中更显绝望。我被海浪高高托起,狠狠摔进那片灰色的世界——
“好了,维生系统接驳完毕,每次都这么抗拒干什么?”又是一个我自觉耳熟的话音响起。
遮在眼睛上的挡板向上收起,明亮的灯光映入我的眼睛,刺激地我的瞳孔紧缩。
我的脖子后插了管子,微微一动现在就疼得人浑身打颤。我把眼珠瞪向刚才说话的那个人影,却看到对方只是一架人形机器——
“她”没有脸,属于头的部分只有一个卵石造型的漆黑电子屏,现在身穿白大褂,细瘦的伸缩金属手臂末端是五根漆黑冰冷的金属手指。
注意到我的目光后,机器人光滑的凸面电子屏猛地闪烁了一下,接着一个分辨率极低的笑脸出现在正中央——
“调皮小猫醒了吗?阿水已经给你注射过了解药,现在还不认识我?这完全不重要,重要的是别乱动。”
人工合成音听着让我毛骨悚然,像是察觉了我的惶恐,身边这个机器人给我调了调手术台的倾斜度,让我能看到除暗红天花板外的更多东西:
还有一个通体呈白的机器人!正在面朝一块数位屏绘画着什么图形的蓝图,在它身后,一堆摆在不锈钢橱柜上的药剂瓶之后,我看到了把我带到此处的那个女人。
她看到了我的目光朝她射去,脸色瞬间绽开了笑容,我也尽量保持些待宰羔羊最后的善意,看她略显不安地在棕色靠背椅上正襟危坐,才发现红黑警戒线边缘,她的小腿变成了漆黑锋利的人造尖刀。
发觉我的注意力落到了这对玲珑又锐气十足的人造小腿上,她开始在警戒线外给我更全面地展示它们的修长秀丽,灯光在它们靠里侧的黑色合金锋刃上闪过,折射的生硬光线仿佛要将我刺瞎。
“看够了吗?看够了就准备手术咯。”柔和的嗡嗡声里,绑着我的手术台又回归水平,维生系统里肯定掺了镇定药物,不然我不可能现在逐渐褪去了对锐器的恐惧。
无论是那位的腿,还是现在逼近的针筒……
“等等,阿风,重新过滤一下维的脑信号,上头人似乎给咱们单独送了点小礼物。”与上一个合成音相比更活泼一些的人工合成音从那个白色机器人体内传出。
这个叫阿风的黑色机器人的电子屏脸闪烁了几下,可能是她接收了什么东西,接着她的面甲分开,露出了里面的一颗蓝色摄像头——
看到摄像头附近迸发出的蓝色扫描光线,我本能地想撇开头,可我做不到,只能任由她俯身靠近我。
“哦!”机器人站直身体,电子屏上又跳出了那个傻乎乎的像素笑脸。
“入耳式窃听装置,带把儿的。”她从手术台上一下子就用那细瘦的金属手指拿起了镊子,直直地伸入我的耳朵,从里面镊出半只棕色的昆虫碎片来乐呵道。
我看不到那美腿女的脸了,我莫名地想要知道她此刻是怎样的表情,在听到我其实算危险分子的消息后——
但阿风挡在了我的眼前,黑曜石般的电子屏闪烁几下,似乎在测算解决方案。
“反向工程热机,准备拔除。”阿风的人工合成音宣读着。
“反向工程就绪。”阿水的人工合成音回应。
我听到了新词,可这次她们没打算让我缓一缓,冷冰冰的机械手指直接上前按住我的脸,我感受到了一阵刺骨的寒意探入了我的耳蜗——
“三。”她在倒数,我也跟着在心中倒数。
“二……”耳蜗突然一热,紧接着一股剧痛从耳蜗深处传来,我疼得浑身抽动。
有血正从我的耳洞往外流,我难以置信地乱动眼珠,看到阿风的镊子钳住了一只正不断闪出光芒的细弱灰虫。
不过这只小虫子还在不断折起自己的身体做抵抗,真正让我看着胆寒的是它沾着我血的一侧,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根十多公分长的银色细针,那根蛰针还在不断向四周随机戳刺。
“失活。”阿风向阿水伸手过去,一滴蓝色的液体滴在扭动着的窃听器上,那窃听器闪烁的频率骤然变更,很快就恢复成了直直一条——
真像夏日旱厕中爬出的鼠尾蛆。
接着,它被放在一个三面都是黑色玻璃的容器里,合上盖子后不断有闪烁的蓝紫色光芒从黑色玻璃后迸射出来轰击它,似乎是轮番在渗透扫描这个窃听器。
对应显示屏上,构造细节开始逐渐清晰,另一台电脑屏中则开始模拟制作还原。
不一会儿,一个巨大的蓝色“ERROR”挡在了蓝图前。
“生化科技做得可真是滴水不漏,下次活体扫描会不会好一点?”阿水啧啧道。
“那要看维能不能再带一只回来了。”阿风脸上跳出一个吐舌的像素表情,让我只觉得心底冒凉气。
“哦!还没给维止血呢!”阿风蓦然间拔高音调,但机械手指仍然不紧不慢地为我展开纱卷。
“贝,手术已经完成,可以来看护维了哦。”阿水向我心心念念的那个女人招呼到。
天啊,为什么我现在才得以知道她的名字。
贝一下子冲到我的面前,脸上写满了担心,反倒让我有点不好意思,毕竟我连她的名字都是刚了解到——我还是没能靠自己记起来。
“哦,解药还没正式作用于她的中枢神经,我在给养液里调配了刺激突触相互连接的药物,大概等明天她才能开口说话——不过那时候,对咱们知根知底的那个维也就回来了。”
阿风微微歪头,电子屏上跳出一个大拇指的像素动态表情。
“当务之急是让维好好静养,毕竟全身器官被药物抑制过,不得不说这次任务有那么一些凶险,谁知道连旁听的性偶都要遭到无害化处理。”
阿水也凑过来,金属手指在我胳膊上划动着,向锋利的手术刀在切开我的皮肉。
“保不准她的心脏也真的停跳过。”阿风插话,电子屏上亮出一个惨白的像素骷髅头。
“那她这下跟梨姑姑有更多共同话题可聊了。”阿水揶揄着阿风,听她们的对话只能让毫无头绪的我感到痛苦,唯一能缓解耳朵深处刺痛和心律失常的良药也只剩下了默默不语紧紧握着我右手的贝了。
两姐妹还在唧唧喳喳地说些什么,但我的听力和视力一同模糊起来,脑袋深处麻麻的,但这次的我没有被卷进旋涡,也没有坠入井底。
我还有你,我的贝……
三
所以一切就是这么一回事,我是个走私贩子,在繁荣的以太浮空城的表身份是一位完人艺术家的性偶,因为身份便利,所以偶尔也能帮风水两姐妹干点情报收集工作——
是副业,因为很容易会受到生命威胁,那群以太城的真正居民,人均身高两米的“完美人类”对彼此之外的所有生命体都毫不留情。有时候他们的聚会只是稍微谈到了一点机密,就会对在场可能听到信息的服务员,性偶之类的人全都进行记忆清除,好多兄弟姐妹就是这样因为某个完人的一时嘴快,再回到胎盘城时,连家人都认不出来了。
完人的残暴不可能只留给我们这些普通人,他们有时候互相之间也会有互相攻讦的时候,可他们绝对不会真的动手——
他们的种族理念把数量有限的同类看得比其他什么都重要,在他们建立起来的社会中不存在等级与阶级,按我随艺术家主人出席过的几次完人社交场合的所见所闻,他们也确实是这样的。他们的工作内容简单的让一个三岁小孩都能完成,而他们的薪酬——完人社会里完人是不需要金钱的,因为在浮空城里承担服务性工作的下城人没资格向完人们收钱,而我们的工资也都是完人们对应的公司直接发放。
相比起生养我长大成人的胎盘城,那个被完人们统称为垃圾填埋场的地面城市,因为头顶的浮空城挡住了全部的阳光和无穷无尽的垃圾而始终昏暗呛人宛如地下城的家乡,以太城简直美如仙境——
但你要明白,它的这份无垢的华贵,是完人们在百十年前毫不讲理地逼迫我们祖辈帮他们修建在我们家园上空的。即使有着铺满圆形穹顶的滤波屏障;让我这种下城人也能联想到层层海浪的茭白建筑;以及无数块莹莹草地与人文广场,更多的也能起到腐化我们下城人的作用。
很多挤破头终于有资格踏足这片完人后花园的同胞,开始渐渐把骑在我们祖辈和我们后人头上的完人视作神明,自诩给完人做狗也是高同族一等……
我们也不知道完人们是否有专有部门对他们的仆人们进行分化洗脑,还是说他们有激发我们奴性的诀窍,总之,由于这份工作的缘故,常常给我带来威胁的往往不是完人,而是身为完人鹰犬的其他普通人。
当然,身为普通人的鹰犬顶多是有些难缠,对付起来让我们浪费工夫,可比起完人来,他们的威胁简直像是蚂蚁般微不足道。
我本来的目标是要走私一份智能机的技术模板,货值中等偏低,难度和风险程度完全不足以让我沦落到被抛尸垃圾场,害死我在内的五名性偶的仅仅是两个完人之间互逞口舌之快。
那天我被那个名叫凯雷特的艺术家用银线吊缚在黄金做的十字架上,随他离开工作室去广场散步,虽说我是他的专属性偶,但这个八字胡老头从来不会对我做任何性爱相关的事情。
老实说,我很感激他的这一点,因为他把完人那旺盛的精力都发泄在了雕刻与绘画上,只让我老老实实当个烟灰缸或是墨水瓶之类的静物——
累确实累,但佣金不菲,而且他对财产并不在意,完人并不稀罕出自人类之手的“真迹”,却还窝在我们祖先替他们修建起来的伊甸园中。
我身上盖着红绸布,我知道此刻被固定成飞翔者的我隔着红绸看起来会像一座半竣工的石雕,十字架底部是立场悬浮装置,我就这样被吊在悬浮于地面的十字架上,跟着他漫无目的地游荡——
他在放空自己,有鸽子落在了我头顶和十字架顶端,发出咕咕的声响。
他也没有驱赶他们,任由过来歇脚的鸽子越来越多,起飞和降落的扑腾声始终没有间断,悬浮着的十字架移动起来没有惯性,仔细一想其实我也算体验了一把这操控魔法般的以太科技。
“艺术家凯雷特·坎利安!”一个声音叫住他,隔着红绸,我只能看出太阳正悬在半空。
“普利莱老弟。”他回应着,态度不如人家那般热情。
“擎火者在咖啡馆临时召开一场小会议,要来顺道参加吗?主讲是好说话的伽马伽罗·余。”
“我带着这个能进吗?”我能感觉到一道干瘦的阴影落在了红绸布上。
“这是您的新作吗?当然可以。”那人鼓掌道。
“只是我的烟灰缸。”是的,我真的只是个用阴道为主人熄烟,用肛门为主人装烟灰烟蒂的烟灰缸。
“哦……不愧是您,因为是临时会议,并没有特别邀请,与会的人里还有人带着宠物。如果您要来,您的个人爱好完全不必担心他人置喙。”那人被噎了一下,不过语调没有变。
“那我去听听余先生就咱们完美人类演进方向的重要讲话好了。”凯雷特哈哈一笑,扯下我身上的红绸,带着我走进了一家只开放给完人们的高档咖啡馆。
“坎利安,您的审美真是非比寻常。”
一进门,我就能感受到立场屏蔽器的脉冲流过身上金属丝的微微发热感,在立场屏蔽器外是绝对不可能听到这个小会议的任何声纹内容的。
“您也不是第一次见到。”凯雷特回应,我能感受到完人那带着嫌弃和嘲讽意味的目光在我身上扫射,不过我并不在意。
或者可以说,我无需在意,毕竟他们虽然会嘲笑揶揄我,但肯定不可能伤害我——
我归属于凯雷特一人,并非是隶属于完人公司的职工。
在这个内部敞亮气派的会议室里,还有四个完人带着自己的性偶,坐在中排的一个西装革履的男性完人身边的改造性偶引起了我的注意,她的后腰处长着一双粉白色的羽毛翅膀。
她的脖子上有项圈,项圈上刻着她名字的缩写,只占很小的一部分,大号的空白写着她主人的姓氏。
感受到我的目光,她也微微抬头,性偶没有在公共场合交流的权利,但她不想对被吊着的同胞太过冷淡,所以抬起粉嫩的脸颊对我轻轻抿嘴一下,我对她眨眼回应。
能亲眼看到不出自IOP手笔的改造性偶,我由衷感叹她的气质,她的翅膀连接了神经,金色的卷发搭配她湛蓝的眼眸,她的微笑肯定只展现给她身边这个山一般的男人,能亲眼看到她对我笑一下的话,把我这样吊一星期都可以!
可我瞥见她主人嬉笑的神色时,热腾起来的心又猛地被按了回去——
如果我生在别处,可能这样的神色也会在我的脸上——在我路上和友人相遇,看到自家宠物与对方宠物互动时。
是啊,即使看起来和天使别无二致的漂亮女孩,在他眼里也只会是一条价值不菲的宠物狗吧。
凯雷特在前排落座,吊着我的十字架浮在卡座旁自动旋转,将我的阴部对准凯雷特,我听到了打火机的声音,知道他开始抽烟了。
“没有碰到其他人了吗?”我用余光瞟到他们口中的擎火者——一个眼眶深陷的细瘦男人,比凯雷特还瘦,身上的白大褂没有脱,身后也没有值得关注的白板,还真他妈的是个即兴演说会。
“伽马伽罗先生,坎利安先生应该就是附近的最后一个完美人类了。”普利莱拍手道,火炬似的擎火者冲他感激地点点头。
“坎利安先生,久仰,以太城在您和众位的辛劳付出中得以永存。”我不方便转头,只能听他没什么特征的声音随着他的踱步时高时低。
“别放没有用的屁,我现在已经是个成天就敲敲打打的灭火教教徒了。”凯雷特先生从来不吃奉承这一套,擎火者起错了头,“这儿的不少人也是这么以为的吧。”他又补充道。
擎火者叹了口气,应该很后悔在起头时就摊上凯雷特先生这种刺头。
“我们没有差别,每个完人都可以追求自己真正想得到的东西。”是传教士那样的语气。
“所有?也包括成神?”凯雷特的薄荷烟味飘到了我附近,我突然发现自己已经闻惯了他雕刻时常抽的醇香味。
“先生,这不是问答会。”碰了次壁的擎火者没有上套,礼貌地提醒凯雷特,我蛮喜欢听凯雷特先生怼人的,对于追求永生的擎火者尤其剧烈,这也是他私下被称为“灭火教”的重要原因。看来擎火者果然很忙,以至于没有听说过凯雷特先生这个响当当的外号。
“坎利安,消停点吧,这里可不是您的修理厂。”小天使身旁的西装男子开口了,我承认光是看着这个魁梧的体型听他说话就会让我心底发冷,又由衷担心起那看起来跟小女孩般娇弱的小天使要怎么去服侍那个巨人的……
我的脊梁上窜上一道寒气,天杀的坎利安在我的阴道内壁熄灭了烟头。
“我带着十字架,你带着天使,不过我用十字架挂我的烟灰缸,你用天使做什么,让她给你公司的同事用下面那张嘴传教吗?”凯雷特又点上了一支,任谁都看得出来这么金贵的改造性偶必定是那男人的私有物,凯雷特的问题相当有挑衅的意味。
那男人的表情没有拉下来,他只是自豪地把好像能一把捏碎小天使脑袋的巨手放在她的头顶轻轻搓揉,那只小天使依偎在他身旁宛如一只纯白的小猫。
因为谁都看得出来小天使作为性偶的珍稀与优秀,这份自信让凯雷特先生的挑衅站不住脚。
我能感受到背后凯雷特先生笑了,那股笑意永远都是那么让人不寒而栗,但其他人感受不到,连擎火者也是如此,他们根本不知道这个男人做起事来是没有限度的。
如果说他一开始就没想安分,那这次在座众人对他那无言的讥讽绝对会让他想毁掉这次会议。我望着低眉顺眼的小天使,感觉心被蒙了一层纱布。
“诸位,我想向大家汇报一下我们当前的进度,内容很安全,也很简短,有兴趣更深入了解的先生,可以在明天前往城内部门以游客的身份浏览。”
如果凯雷特先生保持沉默,那么这次会议只会是空洞的画饼传教,没有半点干货,但如果凯雷特先生开口……
“我如果去的话,你们准入吗?”
“您也是完人的一员,您的浏览要求肯定不会遭到回绝,我保证。”擎火者陈恳地回答。
“所谓的深入了解,是怎样的呀?莫非还是像二十一世纪下半叶那样给我放你们半真半假的合成影响,和一堆只会向某个期待值无限趋近又达不到的实验成果?”
“这个问题不适合现在讨论,先生,如果您对我们的计划有任何建议,我们都欢迎您私下与我们进行探讨……”擎火者的声音没有紧张,周围的完人们看凯雷特的眼神里有了一些不清晰的情绪。
“那回答我一个问题,就看在我也是具有知情权的完人中的一个——”凯雷特先生又往我的阴道里熄了一根烟。
“我们建起以太城一个世纪了,人类还怕着我们吗?”这次他是严肃的,也没有再点烟。
擎火者沉默了,其他人开始交头接耳,我们在场的五个性偶识相地低下头。
“他们应该怕,或者恨。因为在他们不少人眼里,想必看待我们类似于看待叛徒。”凯雷特先生不是简单的艺术家,或者说没有一个完人的简单的,因为他们也曾都是原生人。
“而我们也希望我们对他们而言足够可怕,畏惧是生物面对未知的危险保存性命的常用方式,是物种演化进程中的重要推手。人类不可能对同族之间抱有畏惧之心,因此我们都希望能让他们把我们彻底看做人类之外的生物。”
凯雷特也发表过几次演讲,但他的演讲并没有什么人听,他的话和他的创作一样不受完人们欢迎。
“让他们以为对付同族的手段对我们无效,给他们专攻人性弱点的杀招在我们这里无用的错觉。但这样的骗局能管用多久?人类是健忘的,有限的生命就是如此。”
我盯着地上的墨西哥风格地毯,在浓密的毛绒之中,能看到星点的瑕疵,那是被未熄灭的烟头在一瞬间烫出来的。
“我们没有去渗透他们,但不代表我们不会被渗透,我们也会变心,会有人不可避免的价值观发生改变。无论是安逸也好,还是纷争也罢,你我都能预见毁灭的到来。擎火者已经代替那些原生猴子们走上了一条因为太新而幽邃的道路,谁都不知道前方究竟有什么在等着我们。”
凯雷特先生重新点了一根烟,他的这番话势必是要与谁进行辩论的。
“为何如此悲观?”擎火者开口道,语气冷得像针头。
凡向凯雷特示威者,必然会受到凯雷特加倍的还击。
“因为所谓的神根本不存在,我们都只是在追逐人性的虚影,这也是我自愿从实验室卸任的原因。我已经对这种事疲倦了,根本没有一点闲心听你们的传教——完人们的世界没有神,但有人因此而更迫切想要成为神。”凯雷特的声音是轻柔的,能听得出来他真的累了。
“注意你的措辞,凯雷特先生。”是把这个混世魔王带进咖啡馆的普利莱在说话,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我也不敢抬头,特别是在这种关头上。
“啊哈,我们真是一群可笑的生物,不是吗?我们能睡得着觉仅仅是因为我们知道下次还将照常醒来,是因为我们生活在戒备森严不可能会被攻陷的以太之中。我们在成为完人之前和血色十年中已经耗尽了心血,我们由衷地呼唤和平与享乐,又惶恐在这般安乐中因无法逃避的人性而堕落。
“那群猴子以人性中的一点点光亮为荣,而我们却畏惧着人性本身。
“我不是演说家,也没心思给各位做没必要的科普工作,我只希望已经得到长生特权的各位能把余生用到自己觉得应该的大小杂事上,我们斩除后代才是为了避免有性繁殖带出来的自私和分化污染我族的未来。”
无人应答,只有难熬的沉默。
“各位,我以一个完人艺术家的身份向各位诚挚陈述以太城并非是我们的伊甸园,因为这是我们共同创造而非是谁施舍给予的,不要忘了我们都来自人类,而当我们归于虚无,我们会以永恒的方式回归到生生不息的人类文明中去。”
我难得的很欣赏他,但既然我欣赏,也代表大部分完人不会欣赏。
“艺术家,那只是你的个人成见,我们可没说想成为那帮猴子们的神。”一个坐在远处的完人大声喊道。
“所以我他妈也只是陈述,没有他妈强迫你们中的谁去接受。”凯雷特先生也吼了回去。
“‘永恒的存在就是永恒的受苦’,这就是你的立场对吗?”擎火者缓缓开口道。
“对,谁他妈愿意永生谁就去,我就是见不得当初发誓互不隐瞒,如今又拿未来画饼忽悠众人误入歧途的这档破事儿。”凯雷特先生把烟头第三度在我阴道内壁上狠狠一捻,力道重得像是要把我的肚皮按穿。我疼得下意识伸直脖颈,发现众人的注意力还都在凯雷特先生身上,其他四名性偶依旧低着头。
“我们没有欺骗大家,和你所说一样,你能笃信这样的世俗结论,相信也是源自你这百年来的真实感受。但我要告诉你,未能抵达永恒之前的路途才是永恒的痛苦,拥有永恒能抚平先前所受的任何伤痛。”擎火者语重心长地传教。
“也能让死者苏生?”凯雷特先生冷笑,跟颗钉子一样把大师好不容易吹大的泡泡戳破了。
“永恒之后你我都将拥有无限的可能。”任何人都无法在这个问题上给出满意的答案,复活死者这种传说我也只在梨姑姑身上确认过。
“凯雷特·坎利安,自艾薇儿离开我们之后,你就变了……”小天使的主人开口道,语气里满是怜悯,可能也有讽刺。我看着他板起来的表情,实在猜不出来。
“她——死——了——”,凯雷特嘎吱一下一脚踩上椅背,拖着长音提醒他,“不愿意承认这点的是你们,不是我。”
“可你一点儿也不像是知道这件事的人,你每周都去历史长廊探望她,如果你相信她死了,你应该像那群猴子一样把她的黑白照片挂在墙上,再把她的遗物锁在柜子里而非一直放在床头。不愿意放下过去的人是谁呀?”那男人的笑容因得意而扭曲,凯雷特先生此时的脸色想必很合他的心意。
“你被这可能性如火柴般大小的世界拖住了脚步,我们能理解,但我们也无能为力。谁都知道你爱她,正因如此,我们才要克服死亡。你不必只留在过去,我们早在百年前就一起发誓要永远深爱身为同族的彼此。”在凯雷特亡妻的事上传教,绝对会成为这名傲慢的擎火者最后悔的事情之一。
“你们谁还有多余的‘爱’?”凯雷特拿浮夸的神情环顾一周,“哦对,当初把咱们还当家人,真正对咱们爱得死心塌地的原生人早就被咱们同时背叛抛弃,如今不过是地球上的一把泥土罢了。咱们说着只对相互心存同等而浩瀚的爱,如今你——卡多斯菲尔·福来多特,你现在又有对非完人的物种生出爱意了吗?”
原来那个山一样的男人叫卡多斯菲尔,不过此刻他的脸也跟山一样崎岖起来。听到主人的名字,那个小天使也抬起了头发被抓乱的小脑袋。
卡多斯菲尔咬紧牙,被严重冒犯而生的怒气让话音变得嘶嘶响:
“这是我的宠物,我当然可以像爱宠物一样爱她。”
“有多爱?比你爱我还爱她吗?”凯雷特戏谑地向他提问,果不其然让周围几个完人也轻笑出声。
“是你主动放弃了当执剑官,却还又对擎火者说三道四,即使我们互相平等,此时此地,也是你在试图拿原生猴子的那套试图分化我们——你拿什么让我爱你?”卡多斯菲尔语气毫不客气地还击道。
“两位先生,我建议你们停下……”意识到话锋不对的擎火者推推鼻梁上的蓝光镜,但他并不对凯雷特的气量抱有什么希望。
“你要背叛我们当初的誓言吗?还是说你也从心底承认我们并非真的像群星那般和谐平等,背叛永不存在……?你有很多次可以在你做得到的范围里保护自己的爱宠,可你偏偏一直选择与我针锋相对。”
凯雷特的脸色沉下来,眼睛直勾勾地注视着卡多斯菲尔怀中的人造天使,那女孩的表情变得惨白,我想我的应该也是。
死寂,卡多斯菲尔的巨手紧紧揽住他的爱宠,眼睛死死瞪着凯雷特,但凯雷特始终没有再看他一眼,很快,卡多斯菲尔的表情也变回祈祷的仓惶无措。
“求你,别……”他轻声地说。
凯雷特看够了小天使的眼泪汪汪,大声狂笑着转过身来,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轻快地对看戏的众人说道——
“想必各位还都没怎么去过强物理实验室对吧,在第三号档案机里就能找到我离任前最后参与的重力科技项目——我敢保证,自佩特奈罗接过我的位子之后,就压根没人去整理历史档案。”他说到一半,特地停下来观察着卡多斯菲尔的苍白表情。
没有特别的声音,但立场防护科技已经启动了,原先透明的落地窗现在已经变成黑色的了。
他妈的,又得冬眠一次了。我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摔落在了石板地上。
“我求你,不要……继续说下去,你的宠物也没好结果。”卡多斯菲尔用能让靠近临时讲台的凯雷特刚好听清的音量恳求,但一向恶趣味的凯雷特哪他妈可能在乎我。
“搞清楚,福来多特,”他摇摇手指,“我不把那个烟灰缸当活物看的,而且就算没有硬性规定,无论何种会议,与会者都不该带宠物来吧?”
“我承认刚才确实有些火气上头了,是我不对,所以……”
卡多斯菲尔还是不够了解这位前武器科研要员的脾性。
“谁能想得到,输错一次密码就可能会销毁档案的功能设置之后,我都记不清当初设置的密码是不是‘吾爱与世长存’了。”凯雷特没有听卡多斯菲尔把话讲完,他自顾自大笑起来,好像真的是在调侃自己的记性,然后把军武机密信息刻意宣读出来,在不只有完人的场合里。
我瞥了瞥卡多斯菲尔的脸色,此刻的他已经因为咬牙把圆脸变成方脸了——
“这样做有什么好的,嗯?!搞死我的宠物,你就开心了,嗯?!”他腾得一下站起身,纤柔娇弱的人造天使闷哼一声被他一脚踹到凯雷特的脚旁,那女孩的人造翅膀折断了,她的抽搐也让我本就低沉的心又是猛地一坠。
“怎么了,我的朋友,这又不是不能说的事儿,每一位完人都具有知情权,况且,我也说了,我不确定一心求长生的新任实验室长有没有管过我的那个项目呀。”凯雷特撇嘴耸耸肩,他的意思是害死我们此刻所有在场的非完人的机密,甚至可能毫无价值。
“你精心改造的那个烟灰缸也得死。”我能听到手指关节嘎嘎作响的动静,甚至有点担心起这个目测两米半的巨人真给不忌口的凯雷特照面一拳,凯雷特到底撑不撑得下来。
“她呀,我连她叫什么名字我都没问过,况且IOP的谋小子跟我有合约,不出三天我就又能得到一个全新的烟灰缸——”他长叹了一口气,装作怜悯地看向浑身气的直抖的卡多斯菲尔:
“你为什么这么生气,看起来要把我也和这帮猴子一起无害化处理掉的样子,难道你想用行动表达出你此刻心里的真实想法吗?难道你对一个宠物身上投入的爱甚至超过了和你身为同族的我吗?”身为同族这四个字他说得很重,当然,神情也足够戏谑。
“你这怪物!”卡多斯菲尔愤然离席。
“卡多斯……”擎火者尴尬地冲他那岿然的背影招招手,又无奈地落下。
“我也没兴趣听这个宣讲,我要回去继续雕我的命运三女神像了。”
把这场临时会议搞得一团糟的艺术家凯雷特也哼着小调推门走了出去,其他完人们相互看看,征得擎火者的点头同意后,会议散场。黑灰色的屏蔽立场后冲出一队全副武装的安保人员,不由分说给了我们无辜躺枪的五个性偶一人一枚麻醉弹。
等被冬眠药保住一条命的我再醒来时,就已经被抛尸在C号垃圾填埋场里了。
他妈的,又得找阿风换张脸才能复工了。
四
无论先前遭遇了多么激烈的争执,生命遭遇了怎样的毁灭,冬眠药都将它们封堵在了梦幻似的记忆里,偶发性的心悸和强直就是身体对于劫后余生的真实反应。
从迷雾般的过去苏醒,我花了整整一天时间。贝出任务没法一直等在我身边,看护病床前只有阿风——她的人皮伪装挂在一侧的墙壁上,在我面前的还是那个黝黑透亮的纤纤人偶。
“哦,维,欢迎回来~”阿风的电子屏上跳出了古早操作系统里默认的像素沙漏动画,就像我被完人们丢下以太城,用不了几天就得再屁颠屁颠地跑上去,等待下次再被扔下去——
“贝呢?”我左右张望,头还是很昏沉。
“阿风一直守在你身边,你却直接问起别的女人,唉……”阿风拿起一块操作板,故意戏弄我。
“好啦好啦,你不是都检查过我的记忆了吗,想让我怎么跟你打招呼,说‘再次感谢你翻看我的大脑’吗?”我苦笑。
“那只是在综合评定你的神经突触修复情况——结论是一如既往的完美。”阿风放下操作板,银灰色的合金天花板打开,降下一台显示器,是我的新身份。
“洛娃·索科洛夫,希望你喜欢你的新名字和新容貌。”阿风望着我,没有闪烁揶揄我的像素小表情。
“斯拉夫人?我的新身份。”我不确定我的俄语还记得多少。
“也可能是欧罗巴人,毕竟我们没时间给你替换骨架,反正捐赠者生前看着和亚洲人没什么两样。”阿风勾了勾我的鼻子,我现在的这张黑发褐瞳的瓜子脸也不是我的原初容貌。
“什么时候动手术?”我叹了口气,低沉地问她。
“现在是以太时间的早上九点,手术时间定在明天这个时候。”她伸出手捏了捏我的右上臂,“你的蛇柱图腾会从左腿内侧移植到右臂这里,上个月种在肱骨上的生化神经回路胚芽发育良好,修改上面的信息也会顺利很多。”
我又想起了那个已经凋亡的小天使,她的改造成果必然是诞生在无数失败品和残次品中的。明明IOP可以比那群完人们做得更好,但所有IOP的造物都要打上蛇柱图腾的钢印,而在那群完人眼里,有着蛇柱图腾的我们都是喂不熟的野狗……
靠,我是在嫉妒么……
“脸色不必那么差,术后恢复很快的。”人工合成音无法模拟轻柔的语调,看起来我突然沉下来的臭脸让语气笨拙的阿风有点无措。
“我不是在生这个的气。”我叹了口气,伸手抚摸着阿风的凸面电子屏,虽然我知道阿风是没有这种触觉的,但她还是用冰冷的机械手指覆在了我的左手上。
“你想看到透明度百分之几十的脸红?”阿风很认真地问我。
“我想下地走走。”我笑道。
明天过后,我会变成另外一个人,在以太城中用另一个女孩的名字,然后继续当一个烟灰缸。
在此之前,我穿着风衣漫步在街道上,没有目的地地瞎逛。
这操蛋的世界总是这么压抑,但我依然热爱着我的家乡,无论她遭受了多少人的诽谤,她都是让我们在以太之下也能生存的巢窠。照我看来,她就是这个世界的底,如果她也没有了,我们这些普通人就都得掉到看不见底的深渊里去。
诚然,她受以太城的统治与剥削,那群完人只会把垃圾留给我们,恶劣的生存环境瓦解了大多数人的道德与人性,我们这些胎盘城顽强的子民忙碌于互相撕咬,目光短浅如同下水道之中的老鼠。我痛心这样的族人,但也深刻明白是什么导致了这一切的发生。
我愤恨地抬头向雾瘴深处望去,遮盖住一切光芒的无际阴影中只有依稀的信号灯在闪烁。
那是以太浮空城的底盘。
我叹了口气,双手插兜,意外发现外套里还有一包饼干。吃点什么也蛮不错,反正在换脸之前,我不能上以太城去吃茶点。
麻利地撕开包装袋,暗暗庆幸五块威化似的饼干没有被压碎,掰半块丢进嘴里,是淳朴的麦芽香。
在我像街口这个小男孩这般年纪的时候,也对食物有着纯粹的向往。他向我慢慢靠过来,眼睛始终围着我手上的饼干打转。
虽然是在赤道,但由于太阳光都被以太城夺去,我们的城市也一如深处地下那般潮湿阴冷,那孩子的身上还穿着破棉袄,领口和袖口上的污渍深得快要和环境融为一体。他的脸瘦瘦的,不等我主动给予饼干,他就向我提出来一个完全在我意料之外的交易——
“姐姐,想看星星吗?我可以带你去看,一次只要两……一块饼干!”
“好呀~”我取出一块边缘最完整的饼干,轻快地支付给了面前这个不到我腰间的小孩。
“你,不还价吗?”小男孩迅速接过饼干,仿佛是在怕我下一秒就反悔,但抓握住饼干后,他又疑惑地抬头看我。
“哦,我觉得花一块饼干就能看到星星非常值!”我轻笑地回答他。
“好……”小孩看着装作抬头的我,眼神突然变得有些不自然,我知道,这是谎言被识破的窘态。
不过我出于对瘦成皮包骨的他的怜悯与好意,还是决定上他这一回当,之后再教育他也不迟。
“跟我来,我们得先去到低处去。”他拉着我的手指,倔强的前行。
怎么还要更下去?现在就是旧城区的边缘,再下去可就只剩垃圾场了。莫不是要给我看一张宣传海报之类的敷衍我吧,我看着孩子生着三个璇儿的小脑袋,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提防着被人肆意倾倒在坡下的秽物,避开散发恶臭的动物遗骸,我们在无法回收也无人处理的垃圾山中兜兜转转,总算到了一处隐蔽的小盆地。
他有序地搬开垃圾堆里的杂物,我被他安顿在一个特地垫了破毛毯的塑胶模具上——看样子可能是某个倒闭工场的防火填充物,时间让塑胶劣化成了石砖模样,即使垫了坐垫,也让人觉得不舒服。
但这个小盆地里真的需要这个玩意,因为你坐上它,你才能比周围朝你逼近的垃圾高挑一点——这应该算是这儿唯一的雅座,毕竟还垫了毯子。
一通忙活后,小男孩从两个巨大建筑垃圾的夹缝中拖出一面……交通广角镜?
我有些错愕,但小鬼满脸大汗的表情在看到我的惊讶神色后毫不保留地得意起来:
“铛铛!就是这个!”
他把我唤到微微斜放好的凸面镜前,我怀着好奇向上面看——
镜面很光滑,不过边缘多了几重小孩的指印,毕竟孩子的力气总归是小,不过更让我惊奇的是除了我们两个变形的身材和表情,凸面镜映出来的是我一直不曾注意到的以太城的底盘全貌。
在我们生活的胎盘城中终年不散的雾霾之中,只能看到以太城底部正规律闪烁着的一些白点。
我不知道那些灯是干什么用的,但仅仅是从镜中看着它们,它们的此消彼长竟让我真的仿佛看到了熠熠闪烁的星空——
假如不是这座动态星图边缘会映出我变形的脸的话。
“有点……美。”我支支吾吾道,这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料。
“是吧是吧!我可不是跟谁都会展示的!”他自豪地叉腰望我。
我笑盈盈地掏出剩下的半袋饼干,我不认为这算某种欺诈,他比我更需要这份食物。
“交个朋友?”
“姐姐是瓦力的第一个朋友!”他看着我笑容兴奋又灿烂,仿佛是遇上了知音。
不过我的嘴角笑容苦涩,因为这将是他见我的最后一面——明天之后,我就是另一个人了,他这辈子都不会看到我戴着现在这张面具出现在这世上的任何地方。
换句话说,我只是个活着的鬼魂,易容多次,就连父母给的容貌我也记不起来了。
“下次我们再一起看星星好吗?”孩童的敏感超乎我的想象,我差点忘了我们都来自这座永不见天日的苦城,我们都是成长于饥饿与苦难中的孩子,他看出了我笑得勉强,闷着声音向我发出请求。
“好呀。”我忍住泪水,伸手抚摸他油乎乎的小脑袋,希望他快快长大,然后把我连同这个无法推辞的约定忘却。
当我回到糖果屋的时候,贝还没有回来,阿风说她一早就去了以太城,似乎是谋博士要见她。
阿水的人皮伪装还没褪下,仿生科技让她可以把机械身体藏匿在温热的皮肤之下,她还保留了一点华贵的首饰,让她看起来就像一个精明狡诈的典当商人。
此刻,她长着小雀斑的人皮面具上挂着笑意,看到我从暗门进来,冲我抛了个飞吻:
“谈成一笔大生意,你上次带回来的有机窃听器的失活样本卖出去了,军方的出手阔绰到让你难以想象!”
“啊,啊,真不错,真不错。”我敷衍她,那个窃听器差点害死我……
“就当是为了阿水,多笑笑嘛,维。”阿水撅起嘴唇,收起了方才眼神中的贪欲和傲慢,趴到了椅背上可怜巴巴地望着我这棵摇钱树。
“我哪儿是维啊,我成洛娃·索科洛夫啦。”我叨叨着走向咖啡台,那是深层工作室里唯一的炊具,原料桶上星期就空了,我从隔间里拿出一袋质感和口感都犹如粘土的营养膏。
“等你下次回来,我搞一批城外的进口零食犒劳你。”阿水轻飘飘地靠过来,轻抚我的背,是有血有肉经过伪装的手指,力道很柔和。
我转过身抱住了她,她没有一回工作室就摆脱这张仿生人皮可能就是为了让我能享受一个舒服点的拥抱。
“谢谢你,阿水。”我把脸埋到她的颈窝里,阿水说到做到。这又让我想起了方才把我的假身份当成第一个知音的小男孩瓦力,我答应了他,尽管我自知根本无法赴约。
那面沾着金属尘埃的凸面镜,竟然可以被当成一盏涵盖无际穹顶的动态星图,谁能想得到呢?
“阿风,你看过浮空城的底盘吗?那些闪烁的灯是什么?”我抬起脸,视线落到工作间另一头的阿风身上。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我跟她俩说了经过,阿风摆出一个表示不解的像素表情,只是摇摇头。
“你大可以去上面看,透过滤波器,你在太阳落山前就能看到整个星空。”
我叹了口气,按在阿水背上的左手开始把玩起她柔滑的栗色长发:
“我当然看过星空,我是说谁能想到,在以太之下也能找到星星的替代品。”
“我可不觉得那些灯是好事,据我所知,里面还有很多是以太城对应功能的状态灯……”
“什么意思?”
“差不多就可以理解成,现在有多少盏灯,以太城就有多少个机密吧。”
我看着她,表情里居然没有生出本该有的恐惧——
只是那真的可以类比夜空繁星的灯,准确来说是以太城的机密如此之多,真的应该让人不寒而栗。
阿水松开了我的拥抱,轻轻啄了一下我的脸颊,顺带抽走了我捏在右手中的营养膏。
“今晚早点睡觉,我们争取等你醒来就在恢复期了。”
“那我吃什么……”一股浓烈的睡意袭来,是冬眠药的副作用。
耳边的声音变得缥缈,在不断延伸的漆黑空间中回荡。
“维?姐姐,快准备维生设备,实验体神经信号被残留的药物抑制了!”阿水的合成音刺破迷瘴,可见她有多着急,连拟声器都没来得及开……
我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也渐渐再听不到机器的嗡鸣,一切都在黑暗中溶解,包括我的意识,还有我的身躯。
五
混沌之中,一个女孩子与我沉默地对视,我不认识她,而她看我的眼神里则充满了悲戚。像是我已经入土,她在隔着我薄薄的一层遗像缅怀。
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为何你的表情如此不开心……
我艰难地试图眨动双眼,失重的感觉让我觉得我的眼皮化作两只蝴蝶向太阳飞去。
朦胧里,我看到那陌生女孩流下眼泪。
她看我的眼神之中,满是愧疚,像是在自责本该做出牺牲的人是她而不应该是我。
你无需在意的,我已随时为了我的梦想献出自己。
虽然我已不记得你,但还是很抱歉,没有再多陪陪你……
“全身代谢。”人工合成音从黑暗中渗透进来,紧接着由内而外的恶寒席卷了我,我像是在空气中溺了水,窒息感让我在病床上徒劳地挣扎,我看到那女孩也和此刻的我同样惊慌无措,那女孩有着一张亚欧混血的脸,还有着蓝色眼睛和浅色头发。
荧屏收回天花板,低血钾的无力感还死死攥着我,我的眼前还闪烁着重重鬼影,那些是我过去使用过的身份,她们都来自和我年龄相仿的年轻女孩。真不知道是我代替她们各自活了一段,还是我盗用了她们不幸的人生一角。
我打心底里觉得对不起她们,我记不住她们的脸,我的身份认同只能建立在我是个走私贩子之上。
“真高兴看到你平安无事,维。”阿风电子屏上闪烁着一只高清的小白兔,或许是因为在这个棱角锐利的钢铁改造室中,她希望我能从披着绒毛的哺乳动物身上找到一丝安定。
“这兔子真可爱。”我苍白地回应她一个笑容,沁入骨髓的冰冻让我痛苦,但已经能被我所克服。
“坚强的孩子。”她握住我的手。我勉强转转眼珠,阿水不在。
“我还能用几回冬眠药?”我轻轻地问,仿佛是要给那些过去身份的主人们一个交代。
我会死,我注定会死。
“你已经不能再继续使用冬眠药了,阿水已经把你的情况汇报给了谋博士……”阿风电子屏上的兔子还在移动,她没有管理她播放的内容,只是在用调低了音量的合成音通知我,而我只是看着那只兔子,居然在草原上找到了其他的伙伴。
“可你还得在明天之前去到那个艺术家那里报道,关于你的替补,我们还在想办法。”阿风有些逃避,我只是在看着那些兔子们挤作一团安静地吃草。
“我过去用过的那些身份还有资料吗?”我收回目光,看向空白的金属天花板。
“你的一切多余消息都会被销毁,每次易容之后,上次的身份信息都会被回溯清除,你不必担心隐退之后的安全问题。”阿风电子屏上的兔子被一个文件夹取代,而这个像素文件夹又播放了一遍被彻底粉碎成最小单位的动画。
这下,原本就如同残影的鬼魂们彻底消散了。
我除了维这个名字,还有什么是能确定属于自己的呢?
“阿风,你还记得你以前的样子吗?”一种悲哀涌上全身,我的提问里还带着喉部痉挛导致的气音。
阿风没有说话,她握着我的机械手微微用力,这个问题是相当尖锐的。
“不记得了,完人们的资料库里能找到我和阿水的旧数据,但我们也对那些外表没有熟悉感了。”她轻轻说道,很刻意地用了拟声器。
从她黑漆漆的凸面电子屏中,我看到了苍白的自己——一头金发,皮肤泛白。
阿风和阿水,她俩的真实身份是完人制造的芯片人类,三年前她俩和贝还都在IOP的附属实验室里搞边缘研究,事故夺去了贝的双腿以及她俩的肉身。如今她俩的软组织只剩下了被接入子宫中的大脑,是谋为荷博士的秘密手笔。
如果真要论各自的出身,她俩本应是以太城的顺位继承人——视将完人们养老送终为己任的芯片胚胎,是完人们的生化科技巅峰的作品。
但是这些从诞生起就被同步植入硅基芯片的胚胎的人造生命,完人不允许他们拥有自由。完人只将他们视作自己的工具之一。
谋博士将完人们强加在他们造物身上的枷锁打破,在阿风阿水严重受损的血肉之中取出了她们的子宫与大脑,其他的脏器和神经都遭受严重冲击,在伪装了她俩的死亡后,谋博士对她俩的脑做了绝密实验。
实验当然是成功的,据说手术过程的曲折程度可以比作在一张白纸上做动画——
只能用魔法来形容。
从细胞分裂伊始就锁住阿风与阿水的生化芯片,会在离体时同步摧毁芯片人的大脑并不可逆的失活,变成一团毫无用处的肉瘤。谋博士骗过了这个刽子手,把无价的自由还给了她们。
我们很少聊起过去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因为枷锁在灵魂上磨出的伤口终身不愈,她俩也确实厌恶着过去为奴的自己。
“我想去见见老者。”我终于开口道。
阿风没有动,她也没有故作镇定,我知道,她在等我自己开口解释。
“我想趁我死掉之前,多知道一些过去一直装作没有兴趣了解的东西。放心,我不会背叛我的家乡,和我的同胞,以及你和你妹妹。”我微微笑着,以及换了张脸的我倒映在阿风的电子屏上,真的像是濒死之人正自言自语。
“去吧,老者也知道了你的情况,贝正在往回赶,我会告诉她去老者长屋与你汇合……”阿风侧过头,有些不愿与笃定自己将在下次行动中牺牲的我对视。
“趁这次机会多陪陪贝,不要给自己留下什么遗憾。”
她塞给一个监听器,为我理了理衣装,酝酿良久,最后说。
不要给自己留下什么遗憾。
我点头,带着她的几分顾虑和几分悲伤出了门。
六
所谓的完美人类是什么?
为什么他们能轻易将同样身而为人的我们看做奴隶?
祖辈们说完人们都是一群神祇,是动动手指就能毁灭整个世界的存在,隐晦的教育中,训诫我们要想在他们的光辉和阴影中幸存,就必须学会忍耐。
无论是恨也好,还是爱也罢,他们都因衰老和苦难死去了,而骑在我们头上的完人们完全没有颜改。
所以他们的名号越来越响,在整个胎盘城,倘若完人来视察,说不定我的不少同族会自发地向他们下跪。
不是祈求食物和干净的水,而是最为简单的,畏惧。
老者慈祥地望着我,眼镜之后的灰色眼镜里满是慈父般的和蔼。他遣散了守卫,单独把我迎进了里屋,我们坐在壁炉旁,一起听炉膛里的薪柴噼啪轻响。
“老者,这就是我最后一副皮相了,我的神经系统对冬眠药的耐受已经到了临界,下次就是我真正的死。”我绞着沙发垂下来的绸缎,将这个不幸的消息告诉了他。
老者据说已经超过一百岁了,而他的身体依然硬朗,他戴着灰色礼帽,面相很有爱因斯坦的风格。他从礼服里拿出一条丝巾,擦了擦手杖——
那是他的私人武器,老者是我所归属的反抗力量的真正领袖。
就连谋博士,也是他手下的一把尖刀。
他嘴角的笑意没有消失,不过并非是对我的嘲笑,他的神情还是如旧,像是听到自己孩子袒露心声时做家长的轻笑。
“我并不害怕死亡,此行前来,是为了求知。”我咬咬下唇,抬起眼睛望着他。
他把手杖放在膝上,富有磁性的嗓音比他耄耋老者的形象年轻不少。
“我的孩子,你想知道什么?”
“一百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虽然我长这么大也听过不少答案,但我想听到您亲口对我说。”我鼓起勇气发问,尽量让自己对上老者那变得冷酷的眼神时足够勇敢。
老者把视线从我脸上移开,看向火堆,火焰在他眼中熊熊燃烧。
“发生了什么……一小部分心比天高的科研学者拿自己做脑改造,变成了他妈的完美人类,然后这群完美人类他妈的背叛了原先的家庭,聚在一块以科技和信息渗透震慑其他国家,命令各国元首为他们建起了一座伊甸园。”
他开口,像旧世界的幽灵般为我讲述这段疯狂又可怕的历史。
在二十一世纪到来之时,我们脚下的这片城市还只是一座赤道国家的丰饶首都,不是什么垃圾填埋场也不叫胎盘城,抬头就能看到青天白日和星月云海,以太城的四根合金基柱那会儿连影子都看不到,也没人会想在这里修建什么浮空城。
在老者从事科研的那个年代,人人都对未来充满希望与幻想,他们讨论行星开发,讨论疾病的治愈方法,讨论宗教的本源,讨论可控核聚变。
也有人像现在的擎火者一样讨论人类是否能够永生。
他们中一部分迫切渴望解决人类极限寿命的先锋科研学者,想游说众人投资他们发展基因破解计划,此举立马遭到了全世界其他保守派的反对。那时候人伦概念胜过一切,在很多科学界的成员眼里,激进派都是在死鸭子嘴硬铁了心要搞反人类那一套。
在互相游说过程中,保守派最高代表在全球峰议上突发脑动脉瘤死亡,老先生的家族遗传病偏偏在这个重要关口上要了老人家的命。
人类世界的风口由此转向,因为当时的辩证主题就是能否通过后天基因编辑,来治愈本体已有的遗传缺陷。
当时最出名的二次辩论视频在当时的网络上经久不衰,两派的斗争突破了单纯的可行性探索,变成了两派成员的相互攻讦。
“接受改造的人类的DNA不再是原先的了,构成一个有机体的最小拼图被替换,能说这个有机体还是原先的那个人吗?能说他不是全新的物种吗?”
“修改DNA确实让人觉得疯狂,但如果往后坚决执行优生优育,基因靶向治疗,我们相信,是对人类的整体有益无害的。保护自己所谓的原始,无异于展示自己对科学的根本偏见,和继续包容那些制造痛苦的缺陷环节!你没有罹患过先天疾病,没有承受过一天那样其他建全人类不可理解的痛苦,你有什么资格替他们拒绝这项科技!?”
“所以我们都要无条件默认接受你们肆意糟蹋他们的身体,用不是每个人都能理解的理论去消费他们对健康的期待,好让他们献身于所谓的科研吗?现在是二十一世纪,你把人权当什么了!?”
“很好,如果首席代表有能力醒过来,相信他会理解我们,我们才是真正为全人类考虑和奉献的人!这就是我们和以你为代表的一群伪善者的区别,你们这群只为全体健康人类服务的自私官僚杂种!”
“你我都一样,都不过是各自为已方拉赞助的猴子罢了。”
……
二次全球公开会议彻底决裂之后,激进派和保守派各自在世界上有了自己的支持者,甚至可以算得上是信众。
慈善组织在其背后的权势支持下,纷纷以“残疾不该是永久的遗憾”为由,指责保守派剥夺了先天缺陷者恢复健康的人权,舆论方向改变,激进派逐渐占据上风,得到大量支持。
虽然追求长生才是他们的目的,但世人们认为他们是为了让人类变成“完美人类”的践行者。
舆论压力下,激进派的人体试验越来越可怕,但更可怕的是,人类已经破解了基因和激素水平对生命周期的影响,可是还无法生理性控制内部激素的生成代谢——
如果你得依靠一个机器来续命,那高昂的费用和吓人的手术过程足以让投资者以为这是要对自己上刑。
基因锁不以具体的哪个秘密片段般存在,它就像是公理一样,被发现的那一刻起就无法再被无视与扭曲:
人类的寿命极限最长不过两百年,和所谓的长生大相径庭。
在无法从生理循环角度突破后,所谓的科技飞升开始兴起,互联网科技的快速发展也拉动了这群疯子的目光——
脑机。
但他们没有急着去意识并入互联网,而是研究起了从解构人脑神经网络到再建人脑的疯狂方案——
一条献祭之路,换头计划开始了。
最终,在二十年的弯路背后,世界上第一台脑神经网络调整仪被制造出来,并完成了内部试验。
与此同时,该机器的原理也被泄露:
将人脑的神经网络在短暂的高能轰击时爆发的反应快速收录,以此来确定精神和记忆的物理信号,紧接着开始重新构建另一种更加复杂的脑神经网络,并入原先的神经网络,实现人脑的人工进化。
他们期待机器产生的靶向电信号刺激和辅助激素,可以让新生的神经节能够控制那些原本属于深层脑区的非自主生理功能器官,籍由此来实现近乎百分百控制自身的超级人类——
是的,你可以自由选择分泌肾上腺素或者肠胃蠕动,你也可以精准控制血管收缩和心跳频率,你甚至可以控制自己脑内的内啡肽跟血清素水平。
你的身体对于你自己而言成了一个任何地方都可以精准控制的血肉机器,在可以做到这一点的基础上,你的脑容量骤增至难以想象的水平,你的智商突破了这个世界上的生物理论阈值。
你是人形的半神了。
可自愿接受手术,做好了与世界和亲人诀别的学者们从手术椅上下来时,他们并没有什么改变。
没有头疼,没有病理性的发热,也没有所谓的人格崩坏。
什么都没有,尽管他们的大脑理所应当的是百分百由自身意识控制了,他们也能做到一部分预先设想会获得的能力,而且计算能力也快得非凡——
可这没用,他们和普通人一样,他们并没有所谓——
“成为完美人类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