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之后,世界各地的激进派向这里汇聚,他们纷纷接受了神经再生调整,成为这个试验的志愿者,然后回到自己原先的生活中——

谁也不知道新旧交杂的神经网络会稳定多久,会不会导致记忆失效,海马体故障,内分泌失调甚至脑功能不可逆丧失之类的可怕副作用。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似乎这项科技没有预先构想和在猴子身上试验得出的那种“赋予了野生动物神性”的高深莫测的神话效果。

但总归会出现区别,那群妄求永生的激进派成员自暴自弃地都使用了神经网络调整仪,他们都渴求自己是带来转机的那个,但并没有。

谁都是普通人,这个举动,让逐渐返回高点的保守派得以攻击他们——

那些接受了脑神经调整的人开始对原生家庭疏离,变得漠视感情,复查表明他们的情感记忆和镜像神经网络发生溶解。

人类社会讥讽他们这些已经显老的疯子们是人造碳基计算机。

可是到了某一刻,他们突然集结起来,仿佛是来自某种原始的本能,或是响应某种同类之间才能理解的呼唤,他们重新回到了那个实验室。

神经网络调整仪技术下落不明。

尔后,他们抛弃了没有接受过改造的家庭成员,并且透支出了自己最大的负债能力,筹集到了一笔巨款,在联合会切断了他们所有供给的情况下,他们拿着这笔钱采购了大批基础设施。

在人类社会纷纷议论这群疯子是不是真的疯了,并且大力渲染被无故遗弃的学者家属的凄惨现状的时候,这群家伙对外宣布了他们的最终结论——

他们自称是新世界中的完美人类,称呼原生人类是猴子,并且向各国首脑各自展示了一段关于其国安的绝密内容。

之后,他们表态自己无意与人类争抢生态位,也无意于制造战争,他们已经利用等级很低的手段控制了各国的机密信息,只需要一点点小心思,就会让各国忙碌于对彼此的攻讦。如今的他们只想得到一处可以容身的伊甸园,那个地方就选在赤道上空——

是上空,他们要求各国出钱出力,来按他们的蓝图为他们制造一座有四座支柱支撑的浮空城的框架。

作为回报,他们会依靠不公开的科技水平,向各国秘密提供永不对外解密的军用科技——

足以弥补被他们渗透的国安威胁,也可以让各国更具国际军事影响力,前提是这些国家得保护他们不受纷扰——

至于他们的科技,会在他们这代人全部寿终正寝后解封,由各国到时候商讨瓜分。

这是个直接从人性底部建立起来的条款,各国出于最好的预测情况出手相助,帮助完美人类在建立于厄瓜多尔的基多城上空的以太定居,主动提出和这座高级神龛签约来保障以太城的资源供应。

作为弥补,厄瓜多尔拥有了对以太城解封后的科技第一考古权,和与以太城资源进口的优先合作权。

至于古城基多,就成了垃圾填埋场……

拥有纯金内部的圣城,被以太城的小型立场牵引科技转移到了厄瓜多尔境内的其他地方。

是的,立场科技的展示直接告诉了各国最好不要出尔反尔,这是一次完美的秀肌肉,不到一万名完美人类依靠自己的智慧,在未开启宇宙纪元时便征服了同一片蓝天下的六十多亿人类。

或许人类应该庆幸,完美人类并不打算增员和大规模奴役人类。

他们真的在以太城安居了下来,而其他国家各自派了自己的人前往沦为垃圾填埋场的基多,用于从一手废弃物中反向研究科技,并试图探底。

在紧接着国际上发生几起严重的科研成就国家归属权冲突后,以太城禁止了各国这样的渗透手段,此后,以太城中的人们就从偏向于扩招转为了偏向于内耗。

不出一个世代,大部分原住民和法令变迁滞留人员以及无法带走科技成就的国家研究员都开始交融,共同成了胎盘城的子民。

不出二十年,金属尘雾就开始在这片与天空隔绝的城市中沸腾起来,就算到了如今的二十二世纪,也再没平息下去过。

“神经网络调整技术……是不是就是您逆转完人的……?”我被震惊地口齿不清,而老者只是点点头。

我一下子跌坐回沙发上,凯雷特那次的演讲涌入脑海,我终于深刻理解了他那天到底说了什么。

“太阳要落山了。”老者望着炉膛内几近燃尽的余灰,只有寥寥数颗火星还能挣脱濒死的灰烬,但也是在空气中闪烁几下便黯然消失。

我注意到老者在抚摸着右手上的灰色扳指,他的神情从来没有这么严肃。

“怎么了……”我小心翼翼地开口问,一股不详的预感堵到了喉咙口。

“雪梨死了。”他面容和语调都同等悲戚。

我陷在沙发里无力再站立起身,因为老者从不说慌。

敲门声紧随其后响起,一袭黑衣的贝推门进来,我的沙发背对着门,我也是第一次听到她的语气如此慌张。

“老者,谋博士被扣押了,似乎是IOP内讧,来的人带了枪支,现在情况不明朗,我们……”贝看到了抓着沙发扶手勉强起身的我,我的新面容是还未对所有人公开的秘密。

她的褐色眼珠紧紧抓着我不放,而我正因为梨姑姑的死悲伤落泪,贝低声喊出了我的名字,恍若本能。

“事情变得更复杂了,雪梨死了,这不是IOP内讧。至少在雪梨生命信号消失之后,就不再是内讧了。”老者目光如鹰,越过贝的身影凝望远处。

贝的脸色也认出我的欣喜转变成了恐惧。

“谋博士身份暴露了吗……?”

“做好最坏的打算吧,可能完人们终于把我找出来了。”老者身上有着和谋博士很像的气质,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和完人也很相像——

或许正因如此,他这样的人才能在IOP的院方高层代表团中潜伏至全身而退。

不知多少次听他骄傲的提起,谋博士也是他说动面试团特地放行IOP的。

他在职的五十年里,与他有关的人成千上万,而一旦完人要彻查老者……

“要紧急联系风水姐妹避险吗!?”贝冲老者失声大喊,我和她都不敢往下去设想。

“来不及了,我的孩子,她俩也死了。”老者不为所动,他的扳指是生物感电通讯器,现在他脸色的阴云越来越多,我不能确定此刻还有多少人正在遭到清洗。

“怎么会这样……”我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正在遭受猛烈的搓碾,让我肝胆欲裂。

“总会有这一天的。”老者脸黑的如同寂夜,而他杀意腾腾的眼神也如同乌云中射出的两道雷电。

“我们怎么办!?谋博士只是特别交代了让我赶来通知您,可没说事态会发展失控!”贝从地上站起,她改造过的义肢夹在看着与常人无异的长筒靴中,她快步接近老者,靴底踩得地面咚咚作响。

“先躲在这里吧,他们遭到了清洗而非审讯,说明完人只是在排查风险。”老者轻轻说完,我就看到贝有些失控。

排查风险,就是把可能有嫌疑的对象一律杀光。完人压制反抗的手段就是简单的屠杀和震慑,谁都躲不开死亡,而死后的尸体会告诉胎盘城的所有人——

这就是靠近危险的下场。

我们在他们眼里只不过是虫子,看到了就集中扑杀一次,无关我们是否真的无辜,因为这样的屠杀总能让他们再多享一阵清福。

贝没有哭,我不敢去想那些死前完全不知道自己究竟因何而死的同胞们临终时的困惑神态。他们被处决的理由可能只是某天绕了一段路,恰好和某个被锁定的陌生人同行,接着在数年之后的今日,他可能刚下班要为自己的孩子买礼物,便被人用刀子切开喉咙,死在自己的血泊中。

他们不用热武器,因为热武器只是一个概念,而弹孔并不如刀伤方便让群众自由想象,进而感到畏惧。

——身为胎盘城的子民,我们甚至没有痛快死去的权利。

躲过这次清洗,等完人们派下的鹰犬收队,短时间里就不会有人找我们的麻烦,直到下次完人们觉得有必要再做一次针对性大清洗。

而下一次,可能是三年,也可能是五年,或者是十年。时间会洗去地上的鲜血和脑浆,而人们对于完人以及他们的鹰犬的畏惧将一次比一次深刻。

多么可悲啊,我的同胞正在不明不白地死去,而我们这些知情者为了自保只能当缩头乌龟。

……我想起了什么,然后哭嚎着从衣兜里丢出阿风塞给我的监听器,好似那是一块突然开始燃烧的炭火,贝蹿到半球形的监听器旁边,一脚跺碎了这个金属玩意儿。

“听我解释,这是阿风看我状态不好用来防止我叛变的!”我尖叫着,老者抬手示意满脸惶恐的贝停下战斗姿态。

“我知道,我们也有屏蔽立场,我还在等你什么时候才记得起自己兜里揣着这么明显的玩具呢。”老者调侃我,似乎也想借此缓和快要沁出血珠的气氛。

我看到贝那疑惑的目光,我不知道该不该质疑阿风把监听装置递给我的真实用意。

每次大清洗,会被杀死很多人,然后内部会有人因绝望和恐惧叛变,然后引出第二次,第三次的内部清洗。

我望着眼前这个苍老的男人,他熬过了多少次大清洗?

十次?二十次?他是否和谋博士一样把我们都看做是向完人复仇的工具……

我只知道自己做好了随时赴死的心理准备,可当我真正亲历大屠杀的时候,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我想起了梨姑姑,她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暖的人,如果她还在,她会告诉我这样做是为了一个伟大的梦想,是为了有朝一日,我们可以把骑在我们祖辈和后代头上拉屎的完人们拉下马——

为了我们有朝一日不再被视为奴隶,人人都能逃离饥饿和苦难。

只要她用她那轻柔淑雅的嗓音说出来,我会再次毫不动摇地相信的,可是她死了。

梨姑姑死了……

“梨姑姑死了……”贝也复述道,神色哀戚,我们都知道,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很抱歉打断你们,我的孩子,恐怕出了更大的事。”看着堵在门口的战友们,他们的脸色也都清一色的苍白无措。此刻老者就是我们所有人的父亲,只有他知道我们的路将通往死亡之外的何方。

我擦干眼泪,趁老者走向大门靠近贝重新牵起了她的手,她很用力地攥着我的手掌,眼神里满是担忧。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不好和我表现得太过亲昵,而我则顾不上那么多,紧紧地用双臂将她箍住。

今天我已经失去了太多,阿风,阿水,梨姑姑,甚至又一次失去了自己,我不愿面对也会失去她。

我能感受到她的体温,她的心跳,还有其他人的目光,我们都是安全屋里的幸存者。说得好听点,我们是未来的火苗,但没有人能保证,我们之中没有人已经变换了立场。

“亲爱的同胞们,接下来我要说一件更加让人绝望的事情,谋为荷,我们安插在IOP里的最高主管,刚才在囚牢中自尽了。”老者拄着手杖背对着我和贝,我扭头,看到的是大家希望破灭的绝望眼神。

“本次大清洗规模无论多大,都已在此刻变性,完人方面已经做了调整,这将是自上世纪五十年代后最大的一次清洗。我在此对诸位只有一句叮嘱,不要被活着抓到,你们的死亡将被后人们永远铭记,即使无法亲自见证那抹曙光,你我也都将熔铸进我们后代的未来。”

老者的声音回荡在这片空间之中,我们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我知道,是阿风和阿水的真实身份暴露了。

在遣散了战友后,我走到老者面前,他似乎已经预料到了我接下来要说的一切。

“谋博士曾托付我,如果有一天他……”我的声音又哽咽了,这个将我从绝望中解救的男人,也没能撑下来。

“他留了东西,给我的,还是给你们的?”他粗壮的手轻轻按在我的肩头,我像个小姑娘一般无助地哭泣起来。

“是,给……您的,在他和梨姑姑……的秘密居所,一支特殊加密……过的秘钥。”我的话时常被抽噎打断,谋博士是个很严肃的人,记忆里对他畏惧大于亲切。但当他对我说起这个的时候,他的眼里闪着光。

可那种光芒令我害怕,因为他和老者一样残酷到了骨子里,而他们嘴角几乎一样的笑意恐怕不会比屠杀我们的鬣狗好看多少。

老者安排了贝护送我去取秘钥,一出屏蔽立场,贝的便携终端立刻收到一条消息。

“是谋博士的冠名信,让我回糖果屋……”

贝的眉头拧在一起,一位战友拆下她的终端,那人没有说话,只是在我们的注视中将终端安装在了自己身上。

“一路顺风,你的新身份还未被察觉,但贝已经在清除名单上了,祝你们好运。”

他冲我俩笑笑,扬了扬自己捆了好几个终端的手臂,转身快速隐入黑暗中。

“你也是。”我轻声祝福他,然后抓紧了贝的手,一起走密道出了错综复杂的长屋。

外面是死一样的寂静,清洗开始的时候,是非常安静的,但即使是现在,也在不断有同胞被抓捕,被杀害。我们的灵魂融入这亘古的黑夜,鲜血渗入这片终年潮湿的土地。

不,不会有人会记得我们,但我们会成为历史的一部分。

我们存在过,我们没有错,正是因为我们的未来如同这以太之下一样漆黑无光,所以我们更需要老者和谋博士这样危险的人存在。

因为血债终须用血偿。

路上我很想和贝交谈,可我总觉得脖子正被一股力量掐着,我们走暗道,翻黑巷,尽可能避开一切耳目,漆黑的无人机有时会沿街道巡逻,证明大清洗的真实性。

橙黄色的街灯显得慵懒,地上的水洼里好像藏着四处窥探的眼睛,居民们把门窗关紧,似乎是想要靠这么薄薄的一层墙壁和窗帘将血色杀机阻挡——可这些薄弱的防御连趁火打劫的邻居都拦不住。

谋博士给的秘密居所在城中心以南,七条大街的距离让我们两个猫着腰绕路跑了很久,街上没有火光,巷里没有枪响,唯有死寂,让一切不是黑色东西都显出苍白。

“维。”面前的这幢矮楼,与我被植入的记忆吻合,见我神色飘忽,贝轻声叫住了我。

“如果冷兵器交战,请把一切都交给我。”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笃定,像是害怕我的记忆还没完全恢复,特地对我申明。

“嗯。”我感激地对贝点点头,在她的跟随下走进了这栋小楼。

钥匙在地毯下面,逆时针旋转半周,开门时记得用脚尖顶住门框。

仿佛有人在轻声指导我,向我解释这精心伪装过的一切,我的职责是扮演别人,多重的身份让我对自己的根本有了一些动摇。频繁的更改神经突触,让我也不确定记忆里哪些是真哪些又是假。

现在,我打开了这道防盗门,空气中没有灰尘味,我能在漆黑之中看到客厅中的鱼缸和沙发,知道窗户角落里放着一台半满的冰箱;房间的水电一切正常,壁灯开关就在我的左手边,洗浴间的热水器恒温42摄氏度;关着门的卧室床头放着附日光灯的嫩绿盆栽,门口常备两双软和的拖鞋,一切都像往常一样,这个温馨的家过去与未来的唯一区别就是屋主人再也不会回家来。

我没有开灯,摸着黑走到了鱼缸旁,下意识地打开旁边的抽屉拿出了半袋鱼食。

贝关好门,为我打开便携照明,谋博士并没有直接告诉我秘钥藏在了房子的哪儿,我被植入了一系列的动作记忆,事到如今我也只能让自己成为一具尚有感觉的人偶。

我为一缸的锦鲤喂了饲料,打开卧室为长势良好的铃兰浇了水,做了一些很简单的家务,仿佛是蹩脚的情景剧演员在试镜,我循着脑中不断跳出的直觉完成了这一项项关于生活的琐碎任务。

贝完全没有质疑我,还很开心地跟我一块干起活来。我们像远离战火与死亡的居家女仆一样为这个本就整洁的家做保养,似乎我们把房子收拾好了是要等谁回来。

平凡,能从这份劳动中感受到的唯有的只是可贵的平凡,没有血与火,也没有谋杀和间谍。它是一座很普通的房子,因为有着生活气息而让身处其中的人不自觉地感到放松。尽管没有孩子的咿咿呀呀,也没有餐具碗碟碰撞的叮叮当当,但它仿佛同时能制造出数百种不同生活的声音,你不会觉得它单调与无聊。

循着最后一道直觉,我无意识地打开了墙中的暗盒,四方孔洞内是一枚小小的雪花玻璃球,球顶沾着一层薄薄的尘埃,也是整个屋子里唯一真的需要清洁的小物件。

轻轻擦干净,才看到水晶球底座上的装饰是一个背着女孩前行的男孩。

被束缚的感觉消失了,我摇了摇这只水晶球,亮闪闪的星星从被故意涂黑的穹顶飘落到地面上,宛若落雪。

将水晶球整个翻倒,让这些星星回归漆黑的穹顶,底座下刻着制作人的名字——

雪梨。

暗盒内部的那层挡板自动卸除,露出了一枚扫描装置,我将移植到右臂上的蛇柱文身靠过去,让它读取我的身份信息。

卧室附近的墙壁向下坍缩了十多公分,然后墙壁一分为二缓缓向内收拢,露出了一截楼梯,下面是一条向后延伸的巷道。我和贝互相点头示意,将手里的水晶球放回原位,手拉手一同走进了谋博士藏放秘钥的地下长廊。

贝的硬底筒靴在合金地板上咚咚作响,感应灯自门口一直向深处逐盏亮起,通道不宽,两侧各挂着一列塑封过的相片。

是谋博士和梨姑姑的合照,这目测百十张全是。

每张相片都被精心裁切塑封,但却没有裱框。能够平整的附在墙壁上,让它们这些色块看起来与这条密道没有距离感。

我们的脚步不敢放的太慢,但在接近甬道尽头的金色立柱前,我实在不想就这么草草略过梨姑姑和谋叔叔的这些合照。这不是他俩在哪个艺术馆一次性拍出的数百张照片,而是不知从何时起就一直拍照记录的相册。

我和贝并肩走着,目睹墙上照片中的两位逐渐从青年过渡到了中年,仿佛快进着浏览过了二位的人生。

尽管没有孩子,他俩面对只记录自己与爱人变化的镜头,谋博士的神情也逐渐缓和甚至有了父亲那般的慈祥。在我记忆中,谋博士永远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甚至还有点官腔,梨姑姑则是一个温柔到极致的人,可我对他俩知之甚少,甚至以为他们本就该是如此。

这条编织着时光的长廊入口左侧挂着的第一张相片里,梨姑姑还是个躲在拘谨的实习生身后的小女孩,尔后的几张相片中,小女孩个字逐渐长高,神情也不再害怕,而始终在她身旁的白大褂男孩那张始终紧绷着的青涩苦脸,也逐渐绽出了幸福的微笑。

没有人知道自己究竟失去了什么。

谋博士和梨姑姑死了,而我在他们死后才看到他们过去的模样。

两人在后面几百张合照里故意换了很随意的衣服,仿佛两人早已从IOP退休,谋博士不必再间接参与杀人,而梨姑姑也可以一直陪着丈夫。

他们一起旅行,一起聚餐,一直游乐……

可他们从未逃脱以太城。

如果他俩有孩子,或许谋博士真的会甘心隐退吧?

我这一侧的最后一张照片里,是两人脸贴着脸一起向镜头大笑,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完全不敢想象这会是谋博士能做出来的事情。

时光戳停留到了今年的年份,空落落的金属墙又持续了七八米,我和贝终于走到了这条时光长廊的尽头。

我的手指发僵,仿佛悬浮在金色展柜中的蓝白色插入式秘钥是块铀矿石。

“要成为魔鬼,要舍弃感情,为了有朝一日把骑在我们头上的完人拽下马。”

老者的声音如炸雷般在我脑中响起,我伸手进入悬浮立场,在贝的注视中把这枚海螺似的秘钥取了出来。

感应灯倏然失去了供电,历史的长廊瞬间陷入一片死黑,我们没有听到任何机关门伸缩的动静,换句话说,我和贝都不知道这场停电是谋博士预设还是突发情况。

破窗声响起,我们中了完人鹰犬的埋伏。

黑暗中,贝抄起我的手,将我拽出了这条合金做的死胡同。

街灯从破碎的窗户中钻入已经一片狼藉的屋里,把沉淀着安宁与美好的一切都沾上铁锈般的烟黄。挡在我们面前的十几个身穿安保人员制服的暴徒,每人手中都拿着一把冷兵器。

贝将我护在身后,我的心跳得快极了,慌乱的眼神在四周的废墟里不断的扫视,在当下这幅只有烟黄与乌黑两色变换的油画里,那几条我刚喂过的锦鲤正在地上的碎玻璃里垂死挣扎。

“维,安心把一切都交给我,好吗?”贝松开了我的手,借着窗外的路灯,我才发现她手里多了一支手枪。

“我相信你。”我轻声说。

“要不是怕被这帮狗从背后捅刀子,我可真想好好亲吻你,我的爱。”贝调笑着把枪亮给这群甘愿做狗的暴徒们看,她用掌心托住弹匣掂量了一下,又重新为枪上膛,冲他们朗声喝道:

“我杀你们绰绰有余,你们想吃枪子儿吗?”

暴徒们长着我们所熟悉又陌生的脸,他们不是完人,他们只是完人随用随弃的狗,我们被迫和他们打打杀杀,死来死去根本伤不到完人一根汗毛。完人和完人互相攻讦,牺牲的是我们,我们与完人拼死对抗,牺牲的还是我们。

我只是由衷地期望贝从走廊尽头顺走的枪可以恐吓住他们,让今夜的血尽可能少流一点。

一个慵懒的声音自他们背后传出,一个比其他人官衔都要高的胖男人站在了人群后面简短地发表讲话:

“中枪伤者,记大功,死亡抚恤金翻五倍。”

话音未落,那群鹰犬便挥刀嚎叫着向我们扑来。

我往后退,接住了贝丢来的手枪,想必子弹不多,枪声也会引来更多危险的关注。

退下弹匣一掂量,我不禁凝望了那个头目一眼。那头目眼神变得不自然,手下正在拼杀的时候,像他这样的蛆虫就会躲在背后用同胞的血来换自己的升迁。

贝那边已经短兵相接,她的身体足够柔软,摧毁了她双腿的那场实验事故也让谋博士为她进行了骨骼改造,她的下半身几乎可以算得上是极其强悍的屠戮机器。

长筒军靴的铁掌横飞,可以轻易踢断人的肋骨,贝甚至还没有动用双手。她有一份自己的舞蹈,每一次抬腿和扭腰都是为了引出敌人的下一声惨叫。她灵巧地躲避着敌人挥砍过来的锋刃,那些家伙蹂躏毫无防备的同胞习惯了,以至于无法马上有组织的去考虑如何应对贝的游刃有余。

到目前为止,贝都很从容,而她对这群鹰犬的态度也只是解除武装力量即可。

一柄飞刀冲我飞来,我猛踢墙壁让上身躲开这次袭击,刀具摔落进漆黑的金属甬道,发出一连串叮叮当当的声响。我扭头看向丢刀的那个人,他还长着一张青涩的脸,年纪可能比我都要小。他充血的眼神很可怕,他当然怕死,他脸色苍白,鞭策着还没活够的身体向我冲过来——

就这么想把自己的卖命钱翻五番吗?

他的行动很难不让他被贝注意到,他只是刚接近了暗门,就被一个转身下腰从乱刀组成的牢笼中挣脱的贝抬腿一踢击中太阳穴。我看到他的头猛地碰在合金墙壁上,整个身体软塌塌地滑落在原地,脑袋两侧如同气球般迅速臌胀。

他或许有孩子要养活,有亲人要治病,为此他甚至愿意付出自己的生命,可他的死并不高尚,也得不到谁的眼泪。

他选择了为压迫者当爪牙,他就该承担做出选择的代价。

我们都同样可悲,这也是为什么我始终不愿意自己动手杀人。

贝的这次“特殊照顾”让她独立的那条腿被一个机灵的傻瓜抓到了破绽,他压低下盘,将长刀狠狠劈进了贝的左腿的筒靴中。

那个傻瓜还大叫着,我砍中了,我砍中了。

然后贝用横在空中的右腿扫退靠近的敌人,镶嵌着铁掌的靴底像陨石一般猛地砸向那个傻瓜的脊梁。那个傻瓜的叫声戛然而止,而贝则踩着他的尸体慢慢将早已改造成漆黑锋刃的左腿从筒靴里抽出。

那是比寂夜更让人恐惧的黑,冷冷地折射着窗外潮湿的昏黄灯光,贝终于亮出了她的武器。

没有给他们留太多反应的余地,贝就从后腰处抽出两柄匕首跳向了他们,此刻的她是真正的人形兵器。贝右腿的军靴也已经被褪下,化作尖刀的左腿踢开众人格挡在胸前的武器,右腿就在众人绝望的眼神中捅进他们的胸膛。

即使是人类结实的脊柱,也没能让这柄施加了强悍力道的尖刀打滑,稳稳停住的贝俯下身挥舞双腿,原先见人就围住乱砍一通的乌合之众纷纷推搡着作鸟兽散。

或许他们会羡慕刚开打时就被踹断肋骨失去战斗能力的同伴,但此刻一切都已变得毫无意义。就像他们替完人屠宰没有反抗能力的同胞那样,他们也遭到了贝的屠宰。他们中的一些人或许昨天刚确立了某个人生志向,或许今天刚和心仪的女孩约好要在哪天一起吃饭,或者他们中的谁即将要做父亲了——不管怎样,他们的梦想和希望,寻找到的还有未曾寻找到的为之活着的意义,都注定要和大清洗中纷纷凋零的同胞那样连人带魂融进这不散的黑夜里。

希望这平等的屠杀与死亡,能让他们知道自己与今夜、过去乃至未来死在他们手中的同胞其实没有差异。

贝的舞蹈还未落幕,人造肌肉搭配着内置动力的机械骨骼,让她抬腿扭腰的速度都能快到轻松避开伤害,她就像是一只飞舞在废墟之中的幽灵,用周围十几个年轻人的血肉脑浆,描绘着生命的短暂和脆弱。她只是带起一阵阵微风,就吹散了数十朵血红花蕾,丛丛花瓣飘落在地,微风的回应只有呻吟与叹息。

风止,废墟中还在活动的只剩下了贝和我,以及客厅鱼缸旁边蹦跶的两条金鱼。

那个蛆虫似的胖军官,已经被贝推翻在地,满身是血犹如梦魇的贝举着还在滴血的左腿架在他脖颈上,吓得他大气都不敢出。

我踱步上前,每走一步都会踩到还未变凉的鲜血,方才站立着向我们叫嚣的鹰犬此刻已经四分五裂,成了这座废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那条皮肤油亮的粉白蛆虫蠕动着他的小脑袋,灯笼顶似的官帽已经掉落,露出了他谢顶的棕色头皮。

“大家都是在讨生活而已,我们今晚刚出队,刀上还没沾血……放了我,关于你们的事儿我保准一个字都不跟他们说。”那蛆虫大着舌头向我们求饶。

我冲他温柔地笑着,希望他不要因为区区同类的鲜血滴在了自己脖子上,就扮出不堪忍受的愁眉苦脸。

然后,我举枪对准他那分不清是油还是汗的肥腻猪脸,扣下了扳机。

“咔嚓!”

蛆虫那张震愕又崩溃的脸便被拍了下来,不过我没有帮他把遗像洗出来晾干装裱的想法。

“你们的决定是……?”被捉弄了的他不死心地看看我又看看贝。

我笑了,贝也笑了,看见我俩都笑了,他也跟着笑了。

然后贝轻轻地下压金属膝盖,特种合金制成的刃尖慢慢被推入蛆虫的下巴,当他反应过来时,刃尖已经够到了他的延髓。

我眼看着他的眼睛因为大脑被破坏而看向两侧,耳朵眼里流出夹杂着脑脊液的鲜血,周身还在像节肢动物一样尽管死了还在微微颤动。

他们是乘坐小型机动艇来的,大概是IOP向他们提供了我的信息激活点。

我和贝手牵手以最快的速度跑出了谋博士和梨姑姑的隐秘居所,贝的义肢敲击在失修的路面上,跑得有点小颠簸,在我们跑出一百多米后,机动艇殉爆了。

巨大的橙色火球吞没了谋博士和梨姑姑最后的一切,贝停下来等我喘口气,我俩都在叹息没能带走一张谋博士和梨姑姑的合照。

至于那个机动艇的殉爆,不过是完人们避免我们缴获战利品的惯用手段罢了。

我的呼吸很急,右手紧紧攥着谋博士留给老者的最后礼物,身体抖得完全停不下来。

“至少我和秘钥被你带出来了呀。”贝轻声问,我便用力地抱住了她,她安抚着我,血浆也沾在了我的身上。

“贝,这就是我最后一个身份了,身体里的冬眠药下次就会把我安乐死,贝,不要忘记我。”我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我知道这很无理取闹,我想到了谋博士、梨姑姑、被拉去解剖的阿风与阿水,想到她们的大脑将被取出来验证身份;还有那个替贝躲避追杀的无名小子,最后,还有那位枉死的小天使;我见过了那么多人,即使是谋博士这样的人的死亡都不可能在以太之下掀起什么样的风浪,更遑论是我了。

不是所有人都能被生者铭记,尤其是我这种多次更替容貌的家伙,可即使是对我这种亡命之徒来讲,没有人记得自己比把自己分尸了都更加可怕。

因为后者只是肉体的消亡,前者却将我存在过的一切证据全部抹除。

被人遗忘远比被人杀死更可怕。

“关于你的一切,我都有牢牢记住,不管你以什么样子出现,我都有自信能把你认出来。因为你本来就不擅长隐藏自己,无论皮囊换了多少个,骨子里的那个你,从来没有改变过。”贝轻轻抚摸着我新换的金发,我能感受到她的身体多少也有点颤抖。

“不论什么时候,你一哭,我保准能认出你来。”她说。

我泪眼朦胧,看着那团巨大的火球逐渐消熄,无数的火星纷纷扬扬地落回潮湿的街头。周围的街灯都被爆炸的余波粉碎,四下的幽邃里,下起了一场史无前例的熠熠火雨,像完人们有次在以太举办的低空烟火晚会。

一个念头倏然钻进了我的脑海,像蛰针一样刺中了我的心脏。

我不再看这片无声的火雨,转而用力亲吻怀中的贝。

唇齿相交,这是我现在唯一希望感受到的片刻安定,我的想法过于危险,可又像眼前的火雨一样让我情难自禁。

贝有些错愕,但又很享受我的这份主动,毕竟她开打前也说了,想要和我接吻。

我闭着眼睛,用舌尖在她嘴里绘画着梦想中的硕大火球,从绽开一直画到火雨将熄为止。

再次深呼吸着睁开眼睛,我看到的是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的爱人,没想到方才战神一般的她居然会因羞赧而脸红,我也忍俊不禁。

“你有计划?”她悄声问我,褐色的眼眸中倒映着我的新面孔。

“我还没决定好,如果有机会的话,我想给以太城的底盘开个洞。”我轻轻说。

爆炸招来了更多的鹰犬向城中心周围聚集,我和贝只能选择走更加偏远的城市边缘躲避正面冲突。

太阳已经垂到了西侧天际,隔着雾霭,看起来倒像是一只向我们窥探的血红眼珠。

街上空无一人,在城市的边缘,我们能看到漆黑的高墙,以及墙上新旧重叠的荧光涂鸦。

“一朝屈膝向完人,子孙后代都做狗。”

“不愿为奴者,算我一个——”后面的姓名被涂料反复覆盖了,傻傻留名者大多会被自己的父母狠揍一顿。

“珍惜此刻你我蟑螂般的生活。”

还有很多非荧光的涂鸦,描绘着张牙舞爪的完人,在很多一辈子连完人都没见过的人心中,完人们的形象更多的是在我们头顶这片人造乌云里向下窥探的眼睛。

我们的隐私,人权,甚至是生命,在他们严重都不值一提。我们就像是养在粪坑中的鲶鱼,是完人向下俯视的眼里可悲又可笑的食腐生物。

我们是胎盘城的孩子,而我们的故乡与压在她头上的以太城唯一的关联就只有东西南北四个边界的合金立柱,这世界就像一个唯以太城为重的子宫,世界各地的物资运输通道为这座白色肿瘤输送养分,而我们则是以太城的胎盘,只能被动地承接肿瘤代谢产生的所有废弃物。

在以太之下,一口干净的空气都不存在。

“不自由,毋宁死!”

我很少到这座城市的边境墙这里来,墨黑色的高墙之外,是隔离带,没有手段逃离这座城市的人才会去翻越高墙,然后曝尸荒野,化作无数白骨中的一具。

在墙上涂鸦愤慨的多是一些孩子,他们在最好动又最年轻的时候探险过了胎盘城的一切,却又与这世界其他的面孔无缘。他们知道头顶的黑色不是天空本来的颜色,知道太阳不只有在日出和日落时才会有阳光,知道这世上有山还有海,人们不是生来就在污水和垃圾中长大。可知道的越多,就会越受挫,为什么我们生来就在这座囚笼,从生到死都显得尤其缥缈。

涂鸦很多,旧的图案被新的墨团覆盖,那些色块原先的主人,或许已经长大成家,俯身向命运低头养活孩子;或许进入了以太城工作,为了薪水和前途整日对着完人扮出一副荣幸之至的笑脸;或许已经睡进了坟墓,成了某个家庭刻骨铭心的伤痛,肉身被火焰焚尽,灵魂也融入城中这片不散的迷烟。

我们顺着高墙走,破碎的酒瓶和烟头被尿液泡发的刺鼻气味像第二道无形的墙,太阳没入了西边焦油似的城市天际线,好像不会再从东边升起。

一切都是那么平静,似乎这座城市已经死去好多年,而我俩不过是偶然到访此处的旅人,面对举目破败,不知该以何种心态来凭吊它浸染极深的悲哀。

有时候我也会妄想,如果我并非生于这座城市……该有多好。

沿高墙走了很久,久到我感觉尿骚味都已快将我和贝两人腌入味,我们突然感觉周围变得很熟悉,在一盏昏暗的街灯下,我于潮湿反光的街角看到了昨天带我去看了“星星”的那名小孩。

我的欣喜转瞬被扑灭,他正忧郁地抬头望向穹顶,依旧破破烂烂的怀中多了一支同样破破烂烂的木头拐杖,他的右腿整个侧弯成直角——

脆骨病。

瓦力说他就是因为这个没法治的病才不能和其他小孩一样追逐打闹的。

我在贝的注视中慢慢走出黑暗,已经忘了我或许不该贸然接近易容前接触过的人。

瓦力注意到了眼前这个金发蓝眼的陌生人满脸哀戚的朝自己靠近,于是那双沉淀过悲伤的大眼睛礼貌的注视着对方的眼睛。

他的脸上再看不到昨日的一丝喜色与活力。

“你怎么了?”我伪装着自己的声音,问着与任务无关的问题。

他定定地望了我一会儿,显然是在好奇居然有陌生人会上前与自己搭话。

“你的腿受伤了吗……”我明知故问。

“姐姐,是你呀。”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对着我挤出一抹短暂的微笑。

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黑眼睛,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止不住了。

“谁干的?”我哆哆嗦嗦地问。

他又侧头看了我一会儿,仿佛我的这幅慌张又带有一丝愠怒的神情表现不合常理。

良久,他咧嘴一笑,确认我的确是在为他而伤心后他也试着用笑来冲淡悲伤,他也确实做到了,但他也还只是个孩子。

“镜子被孩子王发现了,他想独占,我不肯,他就推我,叫其他小孩朝我吐口水。”

“他们不会用镜子,要调整角度才能看清楚星星,但他们不会,我赌气没有教他们怎么用,孩子王叫我去给他们调整,我没答应,他就把我带上山坡,把我从上面推下去。”

“我的腿,当时没什么感觉,只是觉得自己站不起来,也不很痛,两个男生架着我到镜子面前,那个孩子王要我向他承认错误。”

“否则就当着我的面把镜子打碎。”

瓦力玩弄着自己的手指,上面的血痂还是鲜红色,我的心口堵作一团,令我快要窒息。

他没有看我,语调却变模糊了。

“我以为你不会再回来看我了,就没服从。”

他说到这里完全没有要哭的意思,甚至还有心思安慰泪眼朦胧双拳紧握的我。

“就是……镜子还在,但被孩子王踩扁了,看不完整了……”

说到镜子的惨状,他终于也哭出声来——

是啊,看不完整了,我们谁都清楚,这句话说的不仅仅是镜子。

我哭着搂住他,对他说没有任何用的对不起。

我不知道自己要为什么而道歉。

我真的不知道了。

心口疼得让我想向什么东西求饶,而求饶的话语脱口而出就变成了一句句对不起。

尘埃之上,以太城底盘的那些灯号依然还在闪烁,它们和星星没什么两样。

无论地面上瞻仰它们的人发生了如何的变故,都与它们无关。

“姐姐,你还会回来吗?”瓦力问我。

我觉得自己心底破了洞,无力地冲他摇摇头。

他向我露出一个腼腆的微笑。

“姐姐,你叫什么名字……上次我不好意思问……能告诉我吗?我保证不会忘记的。”

我感觉心底的破洞被这句恳求骤然扯大,一股实质的疼痛甚至让我脊背蜷缩。

我叫维,记住我,不要忘记我!

我不管你是谁,我也不管你还能活多久,我都希望你能记住这个名字,记住我还曾经存在过!

我多想这么痛快地命令他啊,我多想好好活下去啊,我不想死,为什么我们生来就要活得如此扭曲……

我擦干净脸上的泪水,握着他的手轻轻叫出了那个名字。

“我现在的名字,是‘洛娃·索科洛夫’。瓦力,我也会记住你。”

冥冥中,我期望看到围在我身边的其中一个幽灵能由衷地闭上眼睛。

我受够了屈辱,我受够了痛苦,我不再将手不染鲜血视作崇高,也不再将同胞能得到解放视作梦想。

痛苦是永远存在的,只要以太城还存在一天,以太之下的人民就永远看不到头顶的太阳。

我不想屈辱的迎来生命终结,我宁可死时化作一团烈火,哪怕不能撼动以太城的根基,能灼伤那群高高在上的完人也算值得。

秘钥里附赠一条谋博士撰写给数十年前让他如愿进入生理研究所的老者的信,无论上面写了什么,都能从老者那堪称可怖的笑容里看出有多么符合老者的预期。

我的记忆在翻腾,场景中的一切都在飞速抽离,我没有形体,跨越无数时间,我找到了最原初的欲望。

破坏,破坏这一切,把这个冷冰冰的世界烧个窟窿。

“要成为魔鬼,要舍弃感情,为了有朝一日把骑在我们头上的完人拽下马。”

我轻声说出来,仿佛这才是真正组成我意志的底层逻辑,是我仍存于世的唯一理由。

“嗯?”老者挑眉看我,眼神里并非是欣赏。

“老者,请将我改造成炸弹。”

我能感受得到,属于我自己的发条才正式开始缓缓转动。

我的童年充满痛苦,记忆里父亲永远都在冲妈妈发脾气,他骂妈妈有健忘症,总给家里惹麻烦,连她的女儿,也就是我,也遗传着她的健忘症。可我明明没有忘却什么,我当然记得妈妈每次都不说话,只是傻傻的对着爸爸笑,我站在他俩身旁,听着爸爸凶巴巴的咆哮,又看到妈妈幸福快乐的笑脸,或许在那时,扭曲的种子已经种在了我的心间。

妈妈的健忘在我身上的提现是我识别不了人们的表情,听不懂他们的话语。

我的童年生活在一片充满诡异噪音的陌生环境里,不断看到一堆没有脸的人影在我身边转来转去,他们没有表情,我也无法得知他们到底在说什么,他们的声调是那么的扭曲,我无法理解他们的感受。

可我能看到妈妈的脸,妈妈是我的世界中唯一有脸的人,她笑着,我发现这是我唯一能学会的表情。

可当我学妈妈笑时,挨了爸爸的耳光。

所以我就不笑了,也不交朋友,无论和谁今天见了面,我也无法将他认出来。我也不敢露出表情,仿佛镜子里我那光滑无缝的脸一旦做出表情,组成我的东西就会马上从那些裂纹里逸散。

我平凡的在爸爸的庇护下活到成年,应招去了垃圾站干点不需要技术的脏活累活,妈妈在我的记忆中死了,她的骨灰在褐色的低空迷雾中组成了她最后一张笑脸。

我没有缅怀她,离开爸爸之后,那些同事欺辱我,故意叫我去搬一个生化废料桶。

他们害我被开除,而我带回去的生化毒素也间接害死了这世上唯一爱着我的亲人。

生化毒素烧蚀着我的神经与皮肤,镜子里的我挣扎着向镜子外的我求助,她的脸陌生又熟悉,我听了她的话,找到了IOP的志愿者申请处——妈妈早年间也曾踏足过的魔窟。

在这里,我度过了人生的第一场蜕变,他们的留档相片里,我的脸已经被毒素融化,眼睑垂到了嘴角,而鼻子塌成了孔洞。

我被迫打上他们的图腾钢印,接受他们的治疗,借由那些魔法般的医疗科技,我的肉身在毒素的溶解中得以保存,并且拥有了极高的弹性。

他们说我的神经元突触有天然的可塑性。

但是IOP从不研究大脑。

得知此事的谋博士接见了我,他请求我为他治疗我的脑神经这件事情保密,我照做了。

我的记忆被七零八落的拼接起来,手术的那几个月,我每天都必须照镜子,要我去辨认镜子里的人是什么表情。

起初,我看什么都是一团模糊,尔后,我的眼前出现重影。脑子因为突触人为控制的切断与重连而疼得要命,这样的折磨持续了不知多长时间,我突然看到镜子里的人那光滑的脸蛋上有了轻微的皱纹。

我看到光滑的脸蛋开始出现棱角,宛如正逐渐硬化的蛹壳,我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谋博士,他摸了我的头。

那时候,梨姑姑也过来看我,我依偎在她怀里,完全不像是个已经成年了的孤僻女孩。

虽然看不见脸,可我能靠声音和气味,甚至是一个拥抱,来分辨我所信任的人。

梨姑姑和谋博士,就像我的新的家人,虽然我在治疗结束前,不能与第三个人碰面。

我很满足,因为我在这里衣食无忧,还有梨姑姑愿意触碰我,亲吻我,鼓励我。

我也很开心,因为我能从镜子里的圆脸上看到的线条与阴影越来越多,最终,那张清晰的脸成了我清晰的梦魇。

我看到了一张褪去阴影的人脸,是母亲的脸,她盛怒着,朝我龇牙咧嘴。我害怕地大叫,谋博士来看我,他也成了母亲那狞笑的脸,梨姑姑来了,她是妈妈悲苦的脸。

诊断结果是我患有严重的身份认同障碍,手术失败了。

我看谁都是妈妈的脸,她好像在说我背叛了她和爸爸,我把我的感受如实告诉了梨姑姑,梨姑姑只是紧紧的抱着我。

她轻轻为我唱歌,温柔的拍着我的背,任由我在她怀中哭闹了很久很久。

再次醒来,耳边已经没有了妈妈那令我害怕的呼呼声,梨姑姑也困乏地抱着我睡着了。我第一次看到了清晰的人脸,细微的皱纹长在她的眼角,黑发中已经有了不少银丝。

谋博士一脸不快地盯着我看,他的方脸上胡子乱糟糟,深邃的眼窝里是蛇一样凶恶的眼睛。

梨姑姑察觉了我的安静,微微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母爱与慈祥,看不出一点儿不满的影子。

“早安,维。”

后来我终于看到了自己那可怕的样子,接受了易容手术,手术很成功,谋博士谎报了我的死亡,并且把我包装成了一个可供完人随意使用的性偶。我曾无数次听到过谋博士调侃说性偶体内能装多大当量的炸弹而不被发现,我也惶恐着有朝一日我要被做成人肉炸弹被派去刺杀谋博士官场上的政敌。

谋博士做得出来,也做得心安理得,他看我的眼神像看动物。但梨姑姑不一样,她是谋博士最后的人性与良心,她坚决反对谋博士匿名制作人肉炸弹这种事,在为我重建脑神经的长期治疗进程里,她无数次向我承诺只要她还活着,谋博士就不会让我变成炸弹。

其实我当时就很想对妈妈一样的梨姑姑说,无论是否属实,只要她对我说,我一定会去相信。

甚至,如果有一天我从未亲眼见过的完人夺去了梨姑姑的微笑,我也会自愿请命去和完人们同归于尽。

现在,我底层记忆的最后一块拼图被拼好,我的记忆已经成了一张不可名状的绘图。从最开始的单纯测试突触状态向我下达的各种暗示,再到康复期给我灌输关于这个世界的只是,再到我被当成改造性偶送给艺术家凯雷特先生后反复因听到机密被无害化。

每次突触重连都会让一部分记忆失效和失真,我的人生很短暂,自获得重生以来,我就一直在不断曲折地靠近毁灭。

事到如今,我已经分不清记忆中的真假,身后那些女孩们的幽灵越来越多,我的梦中也会出现她们才有的记忆。阿风私下告诉我,每次重建皮肤和虹膜,都要进行相应的身份暗示以确保能通过随机潜意识测验。我的记忆早就不再只属于我,我曾是他们需要的任何一人,唯独不是我自己。

这个世界其实根本没有爱过我。

我总算逼自己承认了这一点。

“你想好了吗?我的孩子,踏出这一步可没有回头路。”老者神情肃穆的对我说,我转头看看有点错愕的贝,郑重地点点头。

“维……你……”贝犹豫着伸出手,可始终没敢触碰我,哪怕我就在她面前。

如果你爱的那个人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变换容貌,如果你爱的那个人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茫然地询问你是谁,如果你爱的那个人……根本没有自我……

那么经过这么多次的隐性精神重塑,她说的话是否真的来自于她,她有什么办法可以证明她仍然属于她的真名。

我想念我的妈妈了,如果妈妈没有健忘症,她会对我说什么?她会不会安慰我,而不是整日盘腿面朝墙角微笑,任由我怎样呼唤都不予理睬。她会对我说对不起吗?她会后悔让我来到这个世界上吗?

既然没有能力保护自己的孩子,却还将孩子带到这个世界上。

这样的父母,该向自己受苦受难的孩子道歉吗?

疼痛感传来,我发现我的指甲嵌入到了掌心里。

我松开了手,因为真实的疼痛感,所以我松开了手。

贝木愣愣地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我感到地面即将塌陷,我意识到我此刻不做些什么,就会连她也都失去……

为什么我要害怕失去她?难道成为炸弹性偶不是我自己的意志吗?

如果我还能跟梨姑姑再说话,她会告诉我该怎么回应贝对我的感情吗?

她会说……

“要成为魔鬼,要舍弃感情,为了有朝一日把骑在我们头上的完人拽下马。”

我心痛到几乎快要无法呼吸,记忆在降维,那些承载我感情的故人身形崩溃,他们曾给过我活下去的力量,而此刻他们如同被控制一般用这句命令瓦解着我精神的海堤。

我的感情如同被入侵的程序一般无法正确运行,人生的意义似乎只剩下了死心塌地的去践行这一信条,我心底还有个声音在求救,这具身体她不愿就此死去。求生的本能和求死的意志相互矛盾,我在它们的撕扯中逐渐失去力气,在猝然倒下时,贝还是伸手搀扶住了我。

“贝……我到底是谁?”我的眼前出现了重影,贝的容貌线条正在一点点随我溶解的记忆一并从她脸上剥离。

“你是一个普通的女孩。”贝的声音变得含糊,她的表情化作最后一到涟漪,消失在了光滑似蛋的脸上。

“你会坚决执行谋博士的最后意志吗?”老者俯下身问,我无法辨识出他的表情。

“谋博士的命令就是我的命运。”贝抬头回答。

“她的神经网络被回溯了,她是炸弹性偶,其次才是易容间谍。”

“梨姑姑和我说过。”贝的声音在颤抖。

梨姑姑骗了我,我以为我已经勇敢到可以为了她去献出生命,可我的结局其实早已写好。

“我以为你不知道。”老者的手指按在我的颈部,感受我的脉搏。

“我答应了梨姑姑不告诉任何人,我希望她能在这一天到来之前一直保持快乐。”贝的手指抚摸着我的脸,我感觉我的身体越来越重。

“她是我的爱人,我早就决定要陪她走完最后一段路。”

我听到了老者长长的叹息。

“贝,你知道她有身份认同障碍吗?所以才被谋博士反复用于神经重构。”

贝没有说话,我感觉我变回了没有身体的胎儿,正躺在甜蜜的黑暗里,声音闷闷地传来,仿佛隔着一层子宫。

“她无法认清自己,也注定无法回应你的爱。”

“老者,维已经帮您拿回谋博士的令牌了,她的事情您就不要再多做评价了,好吗?”贝的声音有点不耐烦。

“行吧,我的孩子,为了这个世界。”

十一

原来我醒了,这个事实是我在贝身边度过了相当一段时间后才明白。

我好像忘了自己要在这片璀璨星空下做什么,我手上拿着一片云朵,贝的手中也有一个。

我们在约会?

暧昧的街灯柔和地亮着,茭白的城市因璀璨的暖色灯光熠熠生辉。我和贝正坐在一处公园里,一起吃着棉花糖。她在笑,还在看我,但我认不出她的脸来。

我也装作幸福地回以感谢的笑意,在记忆深处仔细地检索着她的容貌。

可回忆似乎有着特别的黏性,让我不经意间就会迷失自我。我像是在一口连接着深渊的枯井前俯身窥探的人,一不小心就会坠入无尽的虚无里。

我感觉我的精神世界里原先是有什么东西的,现在它被人挖去了似的,只剩下一个看不到却能感觉到的伤疤在心底隐隐作痛。

我又啃了几口棉花糖,甜丝丝的感觉可以帮助我转移注意力,我将目光转向星空下散步的市民,他们各个都身材高挑,虽然也看不到他们的脸,但他们散发出的幸福很有感染力。

“还有五分钟。”贝凑到我耳边,轻声说道。

“五分钟什么?”我问她。

“烟火表演。”她指了指我们面前一座辉煌的白色宫殿,鎏金的壁画在星光中有别样的美感。

“我好期待。”我心跳加快,嘴里的甜蜜慢慢变得苦涩。

贝突然把嘴唇凑得很近,潮热的呼吸烫得我下意识脖子一缩。

她没有在意我的反应,贴在我耳边轻声问我。

“你是谁?”

我扭捏着,只能茫然地对着她光滑的圆脸蛋摇摇脑袋。

她噗嗤一声苦笑出来,挪开手中小了一圈的棉花糖,把空着的那只手按在我的手背上。很湿,也很烫,她出了很多的手汗,似乎是在紧张。

“你是维,你只有一个名字。”

我对她茫然地点点头,希望这个举动能让她安心。

我能肯定我忘记了很多绝对不可以忘记的事情,关于她的事情我也无能为力。

“我是维,你是贝。”我复述出来。

她声音含糊地答应了一声,轻轻地抱住了我。

“你是我的爱人,可惜我不是你的爱人。尽管你已经忘记了关于我的所有,忘记了你曾照顾被重力场事故夺去双腿的我足足半年,忘记了你曾陪我进行义肢复健,忘记了你曾将我介绍给阿风和阿水,忘记了你曾说过你爱我,忘记了你曾经真实存在过。”

贝的语气平缓,向我诉说着陌生的一段人生。

我对她几乎越往后越带着哭腔的废话没有任何感觉,这让我感觉有点抱歉,我丢掉手上的棉花糖,轻轻地拍着她的背。这个场景我很熟悉,我知道我是在模仿过去真实存在过的某个人。

“对不起,我把一切都忘了,不要哭,我们一起看烟火,好吗?开心一点。”

我抬起头看了一眼白色宫殿,公园周围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人影,而白色的殿堂阶梯前,已经站了好多全副武装的陌生人。

我有点疑惑。

“贝,这些人是……?”

贝突然从我怀里扬起脸,朝我的嘴唇吻来,是浅浅的一个吻,还带着棉花糖的余韵。

“我爱你,不管你变成了什么样子。”她的声音很高兴,不过听起来像是从泥土里传出来似的。

我感觉我应该回应这个女孩“我也爱你。”

但这实在太滑稽了,所以我保持着沉默,围观的黑衣人群有了动作,贝一把将我推向地面。

我的脊背撞倒了大理石板上,不过不是很痛,在被推到的一瞬间,我感觉自己的四肢没了重量,时间的流动也骤然变缓。

我看着她头部中弹,那无法识别的脸蛋四分五裂,消融在了这美好的夜色中。

头顶的星空变成了我的相片,我正躺在花坛旁的大理石条上,而贝则倒伏在我的脚旁。

她的鲜血和骨片还在空中悬浮飘动着,我感到腹腔里传来一阵悸动。

花白的骨片垂直落地,我的呼吸也瞬间凝滞,我摊开的四肢被死死压住,心脏努力地搏动,可我依然两眼发黑。我看到穹顶上空的那个我皮肤向融化了一般流向四周,一连串可怕的撕扯声在我耳畔响起。我肚子里被塞了东西,现在正疯狂压迫着我的腰椎,快要击垮神智的剧痛撕扯着我,我感到一阵热量从肚子里的那玩意发出来。

视野彻底变作漆黑之前,我看到穹顶破碎,露出了真正的天空——

天际四围,曳着烟带的火雨正如同万千繁星一般纷纷朝这里坠落,而那些碎裂的玻璃,就这样凭空溶解在了真正的星空里。

我,看到了万千群星,在此刻汇聚。

四条来自夜空的橙色光带在快速闪烁,我身下的城市也开始下坠,胃里的酸液从鼻腔里喷出,肚子里的炸弹开始膨胀。

纯粹的漆黑里,我看到了数十名苍白的女孩飞向我,她们齐声高呼着什么,但我听不清楚。

那有什么呢,其实这世上有很多事情根本没必要了解透彻,我想。

于是一切意义都在这无尽的下坠中获得解脱。

尾声

以太浮空城在覆灭前五分二十五秒。

凯雷特难得的没有抽烟,手里提着一瓶白兰地,慢悠悠踱到了控制台前。

“谋为荷那小子还欠缺火候,和我一样,败到自己认定的女人身上了。”他啧啧地评价着。

老者轻笑胡乱应承着,注意力全在右侧的全息屏上,贝正和失去记忆略显迟钝的维一起坐在花坛旁边的大理石阶上,她俩已经被标注了危险人物,疏散通知已经发送到了每个完人的信息终端。

“到最后,该有的震慑作用也没有起到,真是毫无意义。”凯雷特开始给两个杯子倒酒。

“这只是转移注意力罢了,免得过早被人发现我一路从底部维修通道杀进来。”老者冷笑着,沾着血液和脑浆的手杖靠在硬盘架旁。

“身手不错,不减当年呀。”凯雷特揶揄地看看老者右脸上的淤青。

“所以谋为荷那小子怎么暴露的。”老者插上秘钥,所长权限开始覆盖这个接入点。

“哼,因为跟我走的近,敲打不了我,还敲打不了他嘛。不过阵仗闹得很大,谁他妈能想得到,他老婆会自己过来送死。”凯雷特摇着头,像是真的在惋惜谋为荷的枉死。

“太心急了,太心急了,我的命运三女神还得半天才能雕完,你就告诉我演出要落幕了。”

“因为那帮擎火者发现谋为荷的风水姐妹花了,就那两个在9号重力场事故里意外身亡的芯片种。”老者呵呵笑着,“你能想象得到那帮疯子看到自己攻不破的事情被一个原生人攻破了的表情吗?”

“他妈的,值了,让那群想成神的疯子们带着他们的夙愿吃屎去吧。”凯雷特大笑,帮老者通过了武器系统的军官身份识别。

“完人注定只能被完人所毁灭。”他难得正经地沉吟道。

“不把科技留给后人么?对他们来说,我们始终还是一群特化的人类。”老者以所长的身份征调了穹顶滤波屏的信息流,把贝和维的形象投射到了这座浮空城的天花板上。

“别吧,谁不知道为了研究怎么对抗我们,外面的人类就团结一致这个基础条件上争了一整个世纪都没争出结果来。人类世界那脆弱的平衡可经不起这些科技的冲击,别说那么多没用的了,干一杯吧。”

凯雷特拿起两杯加了冰的烈酒,将其中一杯递给了老者。

“好,这杯敬,艾薇儿。”

老者按下了武装按钮,以太城的能源开始向立场核心流去。他接过凯雷特递来的酒,一饮而尽。

“哼,敬——我永远的爱人,和你的第一个试验品,你这劣化种。”凯雷特大笑三声,眼角被酒气呛出了泪花。

变回原生人的艾薇儿并没有让他的爱变化分毫,但擎火者和其他完美人类可并不这么认为。

现在,大仇得报,血债血偿。

“啧。”他看着手中慢慢浮起的杯子,然后两位活过一个世纪的老男人释然地相视一笑。噗,血雾都未能升起,两只杯子各自砸进了两团肉坨中。

以太浮空城中所有的东西都在极短的时间里承受了自身近百倍的重力,一瞬间骤增的重力让所有站着的人类大脑缺血,在化为肉坨前已先折断了自己的颈椎。在伊甸园里养尊处优百余年的完人们在这充能的短短半秒内死亡绝大多数,一些反应过来的完人也只能极力贴合地面来祈求重力能因以太城穹顶立场稳定器矩阵崩溃而尽快解除。

但事实是以太城的能源被无上限的倾注到了以太城底部的立场发生矩阵上,以太之下的所有人都能听到稳定的嗡嗡声从自己体内发出,所有人的心跳都被这种奇特的力量拉到了同一个频率上。

然后,以太城碟形的底盘抛下两扇合金板,力场牵引核心的引擎暴露出来,幽蓝色的辉光稳定地从层层钢铁中渗出,让所有胎盘的子民都以为看到了神迹。

然后,巨大的固体垃圾山摇晃着,一只球形舱在这没有远近之分的嗡嗡声中扯断无数挽留着它的线缆从悬浮起来的垃圾山中慢慢朝引擎升起。

以太城底部的白色状态灯全部转红,液氮制造的白色云瀑不断从以太底盘的缝隙中喷出。此刻,浮空城上空的立场矩阵尽数崩溃,化作雪花的滤波屏后,是人类世界向这里发射的超音速洲际核弹雨。

数十万颗拖着工质尘埃的火球将以太城周围的黑暗熔成白昼,这座辉煌了一个多世纪的白色城邦此刻也因为能源耗尽而显得萧索,就连原先浑圆的滤波穹顶也不再是金色的华盖。

十六颗近地轨道武装卫星轮流启动,高能粒子流几秒内便啃穿了支撑以太城残躯的四条合金立柱。

而胎盘城的子民还不知道此时此刻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只是看到以太城的立柱突然发出灼目的光芒,然后以太城开始沿着立柱向他们滑落——

渺小的维肚子里的渺小热核武器被激活,以太城在濒临的熊熊火海中与漆黑的强物理武器库相撞。在人类世界的全面核打击之中,此前从未被公开过的引力炸弹被启动。

卫星直播里,以太城所在的那片区域肉眼可见的被向内扭曲,尔后,那数十万颗核弹头也被卷了进去。

没有爆炸,没有绚丽的火光和蘑菇云,也没有撕碎云层的冲击波。

以太和胎盘,以及所有完美人类跟那些可有可无的真相与科技,一同化作了一颗直径不到十米的致密灰色球体,一如微缩着这个世界本来面目的化石样本。

倘若是在微弱引力的太空中,或许它会爆裂开,把挤压已久的所有在一瞬间内释放。

它会成为一颗在永恒中不断闪烁的星星。

不过在引力稳定的地球上,它只是一个危险性难以评估的战场残骸,静静地躺在吞没了大半个厄瓜多尔的半球形坑洞底。

这就是以太浮空城最终的结局。

(全文完)【后续会有资料卡形式的世界观补充】

2022年3月25日

钠+鸽

原始地址:https://www.pixiv.net/novel/show.php?id=8590635

或者:https://www.pixiv.net/novel/series/8590635

总之就是这俩中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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