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这地方人头不算钱
这声惨叫也把混乱带入了建筑内部,蜂拥而至的雇佣兵像潮水那样往里冲,已经漫过走廊,撞开了两扇门,冲进了举行仪式的大厅。锋利的兵刃在昏暗中格外显眼。因为冲击大厅的人太多,很多幕帘都被扯掉了,燃烧的烛台跌落在地,玻璃灯盏也摔得粉碎,灯油和火顺着幕帘往上蔓延起来。
客人本就受了惊吓,这下彻底炸了锅,一大群意识不清、衣冠不整的家伙都开始像没头苍蝇一样往外冲。一时间,所有人都在大喊大叫,挤来挤去,却又都不明所以。没完没了的号叫声混在一起,几乎能把死尸从坟地里吵醒,却没法把他身后的本地船主从荒诞的幻梦中叫醒。
这地方的烟雾还是呛人又黏腻。
通往二层的楼梯口就在不远处,塞萨尔发现看守楼梯口的打手已经抽出了矛锤,其中一名打手挺眼熟,似乎就是搬运工帮派带他过来时出面的家伙。他看到有个身着蓝色衣袍的男人扛着金库的袋子往楼梯冲,只是一挥衣袖,就把两名打手当场割喉,接着此人冲上楼消失不见。此人手法和格里加可谓完全一致。
“那帮办仪式的混账带着神殿的钱上楼了!”
“尸体从楼梯上滚下来了!”
“追上去杀了他们!”
“杀人啦!杀人啦!”
“救命,救命!我是本地银行主!”
“我的守卫呢?谁来救救我!”
“大人,你在哪里!”
这一幕引发了一阵阵高声号叫,失去理智的人群交相呼应,变得越发混乱。武器出鞘声和利刃碰撞声此起彼伏,像一只无形利爪,把这地方的人们牢牢抓住,推动着他们奔跑、推挤,好像暴风雨中惊恐万状的羊群。
恰在此时,塞萨尔看到另有一人扛着袋子从人群中冲出,也是一身蓝色衣袍。此人奋力挥舞一柄单手剑,划开满地残肢和喷洒着鲜血的破人皮酒袋,也把人群惊得往两侧躲闪,给他让开了条路。
那人刚趁着空隙踏上楼梯,还没跃出几步,就听得不止一道轰鸣的火枪声响起。子弹从人们头顶掠过,惊得附近人群像被风吹过的杂草一样扑倒在地。转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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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间,此人就被一轮火枪齐射当场打死,鲜血四溅,开了数个窟窿的尸体抱着袋子滚下了楼梯。
当时塞萨尔费尽心机才杀死的人,在战场上也就是个乱枪打死的下场。
“带着神殿财产外逃的人都当场格杀!”有人在雇佣兵队伍里发出嘶声高喊,“不要妄想贪钱。把财产抢回来的人,希耶尔教会有额外奖赏!”
有个雇佣兵从人群中蹿了出来,挥舞着一柄锐利的双手剑,顶端戳着一颗额头中枪的血淋淋的人头。看起来他是没能抢回金币袋子,只能把死人的头颅当成胜利品。
“这地方人头不算钱!”刚才那人再次高声喊道,堪称声嘶力竭了,“你们他妈的不许砍下来历不明的脑袋找我领赏!”
就在人群乱成一片时,还有客人沉浸在幻觉和臆想中无法自拔。其中一人竟指着长剑顶晃来晃去人头大笑起来,尖声叫道:“叫你平时收我这么多钱,畜生!我就知道你这条狗不得好死,不会有下场!”
十多个打头的雇佣兵列阵挤开了仓皇逃窜的人群,如利刃分开麦浪般往前迈去。他们一部分持火绳枪,还有一部分持剑盾,眼看就要跨上楼梯,抵达建筑更上层。恰在此时,一堆盛满了不明液体的瓶瓶罐罐从楼梯口往下抛出,撞在楼梯上咣当咣当作响。
见得此情此景,塞萨尔还没反应过来,菲尔丝却扯着他往后扑倒,直接趴在地板上。发声的雇佣兵指挥官也吼出声嘶力竭的大叫,要雇佣兵们迅速后撤。
就在这一瞬间,更大的轰鸣响彻了欢愉之间一层,宛如大炮在室内不顾后果开火,震得整个建筑都在摇晃,仿佛要当场崩塌似的。那些瓶瓶罐罐发生了连续不断的爆炸,炽烈的白色火焰扑入人群,涌过挂满幕帘的低矮天花板,席卷到窗户上。整个巷子都被照得如同白昼——月光也暗淡了。
人们像是一个个着了火的幽灵,由于惊惶和疯狂失去理智,乱成一片。有些人竟然在床底或桌底蜷成了一团,缩着脖子,好像是要挨打似的。塞萨尔拉着菲尔丝连滚带爬,好不容易才扑出这片疯狂的火光,扑入一间隐蔽的侧室中。
他听到一扇扇窗户被砸碎了,人们顾不得会被玻璃划伤,也不顾仪式大厅的窗口比巷道高了几米,只想找个窟窿钻出去,跳出这片匪夷所思的火场。他还看到很多人满地打滚,但就是扑不灭身上的火,只能发出一阵阵撕心裂肺的惨叫,活像是个烧沸腾的水壶。
拥挤的人群狂呼乱号,好像田地里狂风吹过时起伏的麦浪,后浪推着前浪。很多深陷致幻剂的客人都在虚幻的臆想中被踩死,或是逐渐变成了炭块。
这地方到处都是木头床和天鹅绒软垫,加上到处悬挂的幕帘,没有任何地方比此地更容易着火了,很快,这场火就会变成火灾,引燃整个所谓的欢愉之间。
“炼、炼金炸弹。”菲尔丝咳嗽着说,“掺了些法术触媒的爆燃物......这地方的祭司怎么回事?”
“我想他们是对各种意外情况都做好了准备。”塞萨尔轻拍她的脊背,帮她舒了口气。
“那我们来这里是要怎样?”她追问道。
“表明自己的身份,特别是我们在这事里扮演的角色。找到假扮的力比欧,帮正统教会的人解决这里的麻烦事。如果可能,最好给假扮的力比欧安排一场假死,这里正好合适。”塞萨尔加快语速,把自己的想法挨个给她理清楚。
这次来到诺依恩的神殿祭司权势非同一般,事情一旦办成,他就能借着势头跟塞恩唱对台戏。
“你觉得她在哪?”菲尔丝又问道。
“更上层。”他答道,“多半就在四楼内厅,力比欧要接见贵客。”
“贵客?这人以前接见过贵客吗?”
“不是那些花钱买乐子的人。这次的贵客和神殿那边有关系,但在见面以前,我们也不知道贵客究竟是什么身份。我想尽快上去和假扮的力比欧碰面,顺带也和那名贵客碰面,把想好的说辞交代出去。”
“我觉得塞恩已经派兵把这附近围得水泄不通了。”菲尔丝嘀咕,“如果这帮神殿人士没法威慑他,我们就得钻进矿坑底当穴居人。你做好到死都不见天日的准备了吗?你可以跟我学着汲取尸体的生命力充饥解渴。”这家伙宁可住矿洞里当穴居人,都不想回去给柯瑞妮当学徒兼助手。
“我觉得还行,两个人当穴居人总比一个人好。”塞萨尔道。除了按预期的想法前进,祈祷不出岔子,他也别无选择。实在不行,就跟她放弃当人,未必也不是种怪异的下场,反正他迄今为止的经历已经够怪异了。
菲尔丝还想咕哝几句,但在人们仓皇逃窜时,建筑外又传来了雇佣兵们坚决的吼声。这点死伤在经历过北方战事的雇佣兵眼里似乎并不稀奇。
“搬工程梯!”
“取钩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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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外墙往上爬!”
与此同时,有一群逃命的人往隐蔽的侧室冲了过来,看来秩序全无以后,人们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总会找到个缺口往里冲。塞萨尔当机立断,提起钉头锤砸碎了窗户。他也顾不得清理窗沿尖锐的玻璃碎片,抱起菲尔丝旧护着她翻了出去,免不了划了好几条鲜血淋漓的豁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