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这地方人头不算钱
这地方有个好处,那就是逃生的窗户够多,然而他没钥匙,只能用武器硬砸。
翻窗出去以后,塞萨尔落在另一条狭窄的小巷中。和雇佣兵们冲进来的巷弄相比,这儿更像是条建筑夹缝,勉强能容纳两个人并排行走,滑腻的地面向中央凹陷,形成一条肮脏的排污沟,堆放着许多腐烂的鱼头。
其实在建筑夹缝往上爬会简单一些,因为两侧都有着力点,他想到。
“你要不要先在附近躲一会儿?”塞萨尔抬头仰望外墙,“趁着莫名其妙的身体素质还在,我想试着从外墙往上爬。”
“不行。”菲尔丝跳下地说。她拍拍身上的尘土和烟灰,然后扯着他的衣领爬到他背上,两条胳膊抱住他的脖子,“看上去背个人往上爬会难得多,但是实际上我能让你更轻,明白吗?在这事上我不比你懂?你要按我的指示往上爬。”
“我只记得你跳下山坡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就脸朝下砸进了雪地。”他讽刺说。
“如果你掉下来摔死,我会给你挖个比石头祭台更穷酸的坑。”她诅咒说。
“其实我还从没见识过这么多死人。”塞萨尔耸耸肩说。他扫视墙壁,估摸了一下哪边能当攀爬的着力点。
“没什么大不了。不过是死些人而已,我见得多了,没什么新鲜的,完全不值一提。反正别废话了,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见塞萨尔把手搭上窗沿,菲尔丝立刻紧张地补充了一句。“你要是失足掉下来,我只能让我们俩顿一小下。到时候要怎么办,你应该知道吧?”
“我得在下面,你得在上面?”
“呃.......”菲尔丝顿了顿,似乎实际听到这直白的发言,她反而不大好意思了,“总之你知道就好。”
......
希耶尔的神殿骑士格兰利首先听到的是噼啪声,木头在燃烧。然后,他居然听到了木梁挪动的声响,——有人把它抬了起来。
和这地方的线人会面,格兰利。
是的,格兰利想到,就是这回事。大祭司派他先行抵达诺依恩,潜入本地祭司违规开设的欢愉之间,既是为了配合雇佣兵的清剿行动,也是为了和重要的线人碰面。
据他所知,这位虔诚信徒名叫力比欧,原本是欢愉之间用于伪装身份的世俗代理人,为了敛财无恶不作。如今此人蓦然醒悟,找到正统教会,不仅忏悔了自己所犯之罪、揭露了诺依恩本地祭司所犯之罪,还自愿献上敛财所得的钱财雇佣职业士兵,为的只是查封这一劣迹斑斑的场所。
付出如此多之后,此人所需的不过是神殿的名义沟通城主,允许雇佣兵进入诺依恩,以及宽恕他过去曾经犯下的过错,让他的灵魂得以进入神的国度。想到此人的行迹,格兰利就深感动容。倘若人们都能像这位信徒一样满心虔诚,在世俗的利益和信仰的纯粹之间放弃前者,世上又哪会有如此多的罪行和丑恶?
格兰利猛然醒转,感觉烧灼的烟雾刺痛了眼睛,不由得流出两行眼泪。他记起了突如其来的袭击,记起了掷入内厅的炼金炸弹,还记起了奋不顾身挡在自己身前的扈从们。
当时除了他和他的扈从、仆人,内厅里只有对他忏悔往昔罪行的力比欧。那么现在,究竟是谁抬起了木梁?
“你的扈从和仆人都死了,格兰利大人。”
是那个中年男人。
格兰利感觉浑身刺痛,但还是站起身来,转向那个和自己说话的声音。他端详着力比欧焦黑的上身衣衫,注意到他看似肥胖,实则身躯壮硕有力,肌肉异常结实。
这位和他父亲差不多年纪的中年男性咳嗽两声,把独自扛起的木梁扔向一旁。此人深吸口气,拍了下自己磨得血肉模糊的宽肩膀,又扯开上身烧焦的布条,展现出他内衬的护胸锁甲。格兰利发现这人的手臂布满伤疤,近似于一道道刺目的暗红色。
在他们俩附近,在这遍布木头残骸和玻璃碎片的内厅里,五具狼藉的尸体横陈各处,其他尸体均不知所踪。他闭上闪着泪光的双眼,竭尽全力克服心理的不适,把这场灾难般的袭击和他扈从的死亡压在心底,——因为有更重要的事情亟需他为之付出,就在这一刻,就在这个地方。群6#999四:9:三6;壹!999
这是场酷烈的任务,在它完成以前,他不能松懈。
“告诉我这地方出了什么岔子。”格兰利睁开眼睛。
力比欧扫视了一圈内厅,眉头紧锁,
似乎也刚醒来不久。“我猜祭司准备了一些额外手段。”他说,“发现雇佣兵闯入这片区域的时候,他们就狗急跳墙了。死了很多人,这间内厅里除了我们俩的人也都死了。”
“现在状况如何?”
“火势正从一楼往上蔓延,怎么都止不住,那边的布帘子和木头床实在太多了。”
“如果城主塞恩已经派兵围住了这一整片区域,雇佣兵们只要不把混乱往外扩散就能随意行动,那按你的了解,这地方的祭司和他的人会往哪逃?”格兰利追问道。
“从房顶越过围兵,然后往地下矿区逃。”
力比欧还没来得及回答,忽然有道响亮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过来,接着,是木头碎裂的锤击声。格兰利看到一柄钉头锤砸穿了锁死的木门,碎木屑四处飞溅,接着又是一锤。那人在门上砸出了个大窟窿,可以容纳一人侧身穿过。烟雾从走廊往内厅翻卷,逐渐淹没了地板,弥漫到他脚踝处。
格兰利眯眼打量,看到一个和自己同龄的青年男性弯腰跨了进来。虽然此人黑发披散,衣衫褴褛,但其神色内敛温和,似乎是经历了长久的艰辛和磨砺,还带着享受过权力的人才能有的风度。
他身后有名女孩紧紧抓着他的手,格兰利可以确认,此人未经受过任何劳苦,因为她的手指上连一丝茧子都看不见。
“你们又是谁?来这地方做什么?”神殿骑士问他们俩。
那双波澜不惊的黑眼睛眨了眨,脸也往下低了点。“在诺依恩无处可去的人。”青年男性说,“这段时间里我们都住在力比欧先生家中,蒙受了他的庇护。为了回报恩情,总得做些什么。”
格兰利瞥向眉头紧锁的中年男人,示意他给自己一个说法。
“他们和诺依恩的城主塞恩伯爵有嫌隙,但并未犯下任何罪过,——至少我相信如此。”力比欧诚恳地说,“我前半生都在犯下过错,现在老了,难免想做些不同的事情。这对年轻人帮了我下决心做了神殿这件事,如果有可能,我希望您能送他们秘密出城。”
既让他们和这次清剿行动有关,未必不能留出几分余地。
“我会托人打听具体发生了什么,自行分辨孰对孰错。”神殿骑士点头道,“只要不是罪无可赦之事,送他们秘密离开就不算难。”
“你可以叫我塞萨尔。”年轻男性对他说,“火势已经很大了,如果阁下想去安全的地方,我已经找到了绳索,可以从走廊的窗户往下滑落。但如果你想追捕正在往上逃的祭司,还有他们带着神殿财产外逃的手下......”
“我必须抓住他们,收回神殿的财产。”格兰利咬牙说,“这些人罪无可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