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原来前几天有天下午我妈扫地的时候,一边扫地一边打哈欠,我舅妈在旁边随口问了一句这刚中午睡了又困了?我妈说这两天不知道咋了,老犯困,估计是太热,睡不好。我舅妈警惕性高,当时就问了一句来事没有?我妈本来例假来得就不是很准,就说还没有。我舅妈立刻上前过去拿过扫帚说你先别扫了,休息休息。我妈还要跟我舅妈抢,说没事没事。舅妈说听我的。我妈本来就不敢跟我舅妈争,看我舅妈坚持,就坐一边去了,晚上饭也是我舅妈做的。
第二天一早,我舅妈就带我妈上医院去了。一照B超,已经怀孕两个月了。我妈当时在医院走廊里脸就吓白了,哆嗦着问舅妈咋办呀?舅妈比较镇定,说先回家再说。回到家里,舅妈给我舅和我哥打电话,让他们马上回来。他俩回来以后,四个人坐在一起,舅妈就把事情跟我舅和我哥说了,问他俩的意思。先问的是我哥,我哥可能也没有想到我妈真的会怀上,楞了一下,说让我想想,过了一会儿说:「能不能把孩子打了,还让我二姑跟我在一块?」
我舅当场就拉下脸来了,说:「那会儿咱们可都点头了,让你二姑给你生一个可是你自己说的,男子汉大丈夫你说话得算话。你要让你二姑把孩子打了,行,那明天就让你妈领你二姑打了去,打完你不许再去祸害你二姑,再敢祸害你二姑,老子跟你拼命!」
我哥见我舅这么坚决,也有点怵了,说:「是,肯定说话算话,但是……」
他后半截话没说出来,我舅说:「你是不是怕没有人给你看孩子?怕有了孩子麻烦?」我哥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我舅说:「你放心,不用你,我和你妈给你看孩子,你该干啥干啥。我们也用不起你。我们都给包了。这行不行?我现在就问你一句话:你还愿不愿意跟你二姑好?就看你了,你说不愿意,我们明天就送你二姑打孩子回家。」
我哥看我舅这么说,也就只能点点头,说:「愿意。」
我舅指着他的鼻子说:「咱们说好了,不许再反悔了。」
我哥说:「不反悔了。」
我舅说:「不反悔了,那我就说说我的意思。我的意思就是生下来。」
舅妈在旁边说:「生下来以后咋办?亮亮以后不结婚了?就跟二女过呀?」
让我妈和我哥同居这个主意虽然是我舅妈出的,但是真到了这个时候,舅妈并不想让我妈把孩子生下来,说不好听的,我舅妈不在乎我哥玩玩我妈,但是让我哥守着我妈,她还是不愿意的,毕竟我妈快五十岁的人了,连我也觉得我妈配不上我哥。
但是我舅说:「二女怀的是咱们老刘家的种,既然是咱们老刘家的种,怀上了就没有打了的道理,要不然就对不起祖宗。再说咱们当时许着亮亮是怀上了就让他们继续好,这会儿打了算啥 ,当长辈的说话要算数。不光要生下来,还要明媒正娶,要不然这生的算个啥?」
舅妈问:「你的意思是还要给他俩办喜事?」
我舅点点头说:「嗯。生下来以后这日子长着哩,二女跟了亮亮,不能不明不白的,所以必须咱们要明媒正娶的,给二女个名份。」
舅妈说:「你瞎说啥?这咋办?」
我舅说:「咱们这肯定不能跟人家那样大操大办,亮亮你也别跟我挑礼,你自己选的,别怨我不给你办风光了,你选的就是那不能风风光光的路,你明白不?」
我哥说:「明白。」
我舅说:「按我的意思,咱们就把大姐、素琴(我三姨)、素兰(我小姨),还有明亮(我表弟)和小伟,咱们全家叫一起吃顿饭,让二女和亮亮当着全家的面拜个天地,磕头改口,就算是咱们家里自己人认了,也就行了。毕竟娶媳妇这事,管你多少人来,最后也不就是咱们自己家里人认了才算的么?」
舅妈看我舅这么说,迟疑了一下,说:「要这么说,也倒是行……不过……」
我舅说:「不过啥?」
舅妈说:「大姐她们能同意不?」
我舅其实也不太确定,就说:「都这样了,她们不同意也得同意呀。」
舅妈叹了口气,说:「随你。」
这一阵子他们商量的时候,我妈一直坐在旁边听着,也没有说话。我舅把主意定了以后,才转过脸来跟我妈说:「二女,咱们就这么定了,你有啥说的没?」
我妈这才开口说:「没啥说的,你们定了就定了,我听你们的。」
我舅说:「这可是个大事,你想好了。」
我妈说:「哥,这家里你是主事的,你说咋样就咋样。亮亮刚才也说了,愿意要我,你们都愿意让我在这家里过,我要再有别的想法,那我成啥了?」
我舅说:「那咱们就这么定了,就是得委屈你了。」
我妈说:「委屈啥?你和嫂子连名份都要给我,我还有啥不知足的?」
我舅说:「亮亮你从小看大的,往后你得一辈子伺候亮亮了。你多受累,哥这里能照顾你就尽量照顾你,亮亮就交给你了。」
我妈又哭了:「哥,我一定伺候好亮亮。」
我舅又对着我哥说:「你听好了,当初是豁出去了要跟你二姑好。咱们也说好了的看你二姑的肚子。现在你二姑争气怀上了,我成全你们。但是有一点,以后你二姑就算是你的女人了,你不许欺负你二姑,你敢欺负你二姑,我不饶你。」
我哥点点头,说:「我肯定好好对我二姑。」
我舅看大家都没意见了,就说:「行,就这么定了,礼拜天再跟小伟把这事一说,他那边没有事我就通知大姐。」
听完我妈给我说的前后经过,我知道这事看来是没有回旋余地了,但是还不死心,就问我妈:「你不是不愿意跟我哥好么?你要跟我哥办了典礼生了孩子,你可这辈子就得呆在我舅家跟着我哥了。你咋又愿意了?」
我妈低头说:「我不光是为你哥。主要是为你舅舅和你舅妈。我不是刚才也跟你说了,你舅舅认了我身上是老刘家的种,要给老刘家留香火。我是刘家人,我要是不愿意,那我不就成老刘家罪人了?我不能这么干呀!再说你哥和你舅舅舅妈现在对我也挺好的,这几天啥活也不让我干了,你哥也回来得早了,他们对我这么好,我也不能不掏良心呀。」
听了我妈这话,我气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妈又接着说:「是,一开始亮亮是欺负我,但是现在也好多了,不硬欺负我了,你这么大人了,也懂得了,我觉得这么过也挺好的,在哪里伺候人不是伺候?等你一娶媳妇,我就没了依靠了,我后半辈子也得有个依靠呀。」
我摆摆手,不想听我妈说话了,拉开门出去。我舅妈在外面等着,见我出来,问我怎么样了。我说我得回家考虑考虑,就从我舅家离开了。
回家一路上我都心里乱成一团,烦得要命,想了很多,回到家之后我难得抽了根烟,才情绪稍微好了一点,又想了一会儿,终于接受了我妈要给我哥当媳妇了这个事实,接着就觉得:既然我拦不住这件事,但是我至少得从这件事里得到一些好处,不能让他们白白把我妈弄走。正在考虑怎么敲我舅家一笔的时候,我妈又打电话过来了。在电话里我妈一个劲给我道歉,说对不起我,我知道这肯定是我舅妈让她打的。其实她打电话前我已经考虑好了,就是敲我舅家一笔钱,也不多要就五万,多了他们肯定不给,少了我也吃亏,这笔钱的名义就是我舅妈说了要给我出将来结婚的彩礼钱,我现在就拿,不要他们将来出。但是我妈这一哭,把我哭得有点于心不忍了,又想起来如果我从我舅家拿了这笔钱,以我舅特别是我舅妈的脾气,我舅妈很可能将来会把气出在我妈身上,到时候我妈的日子就会不太好过。想到这里我也只能叹口气随她去了。
第二天,我到我舅家跟我舅妈说了我的考虑,明确告诉舅妈说本来是打算跟她们要一笔钱的,但是考虑到我妈往后的日子,所以放弃了,我舅妈是聪明人,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就说你放心,我记得你这份心,钱将来一分不会少你的,你妈嫁过来,就是我明媒正娶的儿媳妇,有我的就有你妈的,谁敢欺负你妈我第一个不答应。我点点头说行,舅妈,我记住你的话了。我没别的要求,就是好好对我妈。我妈嫁过来,我就是娘家人了,有什么事,我是要给我妈做主的。舅妈说那没问题,以后你妈有啥事,我先和你商量还不行?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接下来就是通知我大姨她们了。我舅的计划是先通知我大姨,然后让我大姨再去跟三姨和小姨她们说。因为我大姨是老大,在兄弟姐妹中最有威望,又有恩于我舅,我舅这辈子惟一不敢耍横的就是我大姨,只要我大姨点了头,我三姨小姨就容易多了。反过来说我大姨要是不点头,那谁说也没用。
过了几天,大概是九月的六七号这样,我舅给我大姨打电话,让我大姨第二天来我舅家,有点事要跟她商量一下,也没敢说是什么事。第二天早上七点多,我舅让我把我妈和我哥先接到我家去,主要是因为我大姨脾气爆,怕我大姨当场翻脸吓到我妈。我开车去接的,在车上我妈就有点坐立不安,一直在自言自语说大姐可千万别翻脸。我哥坐她旁边,一开始还搂着她安慰,过了一会儿可能也烦了,就不理她了。到了我家以后我妈坐在沙发上不说话,我让她看会儿电视或者玩会儿手机,稍微等等,我妈嘴上答应着,但是眼神不在电视和手机上,呆呆地坐在沙发上,过了一会儿居然又哭了,我赶紧叫我哥过来陪着她,哄了好一会儿才哄好。我看看时间,差不多上午九点了,我大姨应该也到了我舅家了。心想不知道我舅怎么跟我大姨开这个口,我大姨又会有什么反应。
从上午九点到中午十二点,我舅一直没打电话,本来计划如果顺利的话中午去我舅家吃饭,我看看不行了,就叫了外卖。吃完饭我本来想午休一会儿,但是躺在床上横竖睡不着,就又起来到客厅陪我妈和我哥坐着说话,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一直聊到下午三点的时候,我妈手机突然响了。我妈当时困得不行,靠在沙发上迷糊着,手机在一旁充着电,我摇了摇我妈,说:「妈,你电话!」
我妈说:「谁打的?」
我一看来电显示:「我大姨。」
我妈吓了一跳,连看都不敢看了,把头扭到一边,用手指了指那手机:「你接。你接一下。」
我没办法,过去把手机拔下来划了一下,放到耳朵边,叫了一声:「大姨?」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可能我大姨没想到是我接的,我又叫了几声,过了一会儿,就听电话里我大姨撂下一句:「叫你妈来你舅家!」就挂了电话。
我放下电话,跟我妈和我哥一说。我妈反复问了半天我大姨说别的没有,我都说没有。我妈这才稍微放了点心,接着就和我哥一起换上鞋下楼。我开车把他们送到我舅家门口,看着他们进了我舅家,就回去了。
其实我也有点担心,我大姨在电话里虽然只说了一句话,但明显语气不善,不知道她会怎么处置我妈和我哥。等到晚上八点多的时候,我估计应该说得差不多了,就给我妈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几声后,我妈没接就把电话挂断了,我觉得有点不太妙。九点多的时候我又打了一个,还是被挂断了,十点半的时候我再打了一下,我妈还是没接,我不敢再打了,觉得还是明天上我舅家亲自看看吧。
第二天上午我就去了我舅家,看见他们个个脸色都不太好,一问才知道:昨天我大姨来了我舅家以后,我舅刚把我妈和我哥的事一说,我大姨直接就炸了,从沙发上跳起来指着我舅和我舅妈的鼻子破口大骂,我舅活了五十多岁从来没有被我大姨骂得这么惨过。骂完之后当场就要来我家找我妈和我哥,我舅和舅妈好说歹说总算拉住了。之后我大姨在我舅家从上午一直把他俩骂到下午三点,也就是给我打电话的那个时候,总算是骂累了,喝口水歇了一气,才给我妈打电话让我妈过来。我妈和我哥进门的时候,是我妈在前,我哥在后。我大姨看见我妈和我哥,直接站起来就迎过去了,我妈刚叫了一声「大姐」,我大姨把她扒拉到一边,抬手就给了我哥一个耳光,直接把我哥半边脸都打红了,我舅和我舅妈赶紧过来拉住我大姨。接着我大姨放开嗓门又指着我哥痛骂起来,一边骂我哥一边稍带着连我舅、我舅妈和我妈一起骂,足足骂到晚上八点多,我舅全家连饭也没吃,一直老老实实在那里听我大姨训斥。到了八点半左右的时候我大姨嗓子终于骂哑了,也骂不动了,这才给他们提出两件事:第一,我妈现在就跟我大姨走,到她家住,她给安排后面刮孩子的事。第二,我哥以后永远不准再跟我妈见面。
这出闹剧到这,本来就该收场了,但是好死不死,我大姨可能是觉得处理结果要先让我妈满意,所以先问的我妈:「二女,你看这样行不行?」
结果所有人都没想到我妈的回答是:「我没意见。我看哥哥和亮亮的,要是哥哥和亮亮还想要我,我就还跟着,要是他们不要我了,我就跟你走。」
我大姨听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问:「你说啥?」
还没等我妈回话,我哥抢先说:「要!为啥不要!」我大姨回手就甩了一个耳光过去,我哥一拦,打在我哥手背上。我大姨也没接着打,就问我妈:「你刚才说啥呀?」
我妈又把刚才的话说了一遍。这时候我舅也支楞起来了,跟我大姨说:「大姐,你看,二女她这也不愿意走。」我大姨喝斥道:「你别说话!」接着就问我妈为啥不愿意?我妈就把那天跟我说的话又重说了一遍,又说:「我现在是亮亮的人了,亮亮不让我走,我走了算啥呀。」大姨气得骂:「你听听你说的这都是什么屁话,什么他的人?你是他二姑,想走就走他管得着你?」
我妈说:「不是大姐,你听我说……」
大姨一摆手,拉起我妈胳膊就要把她从沙发上拉起来,我妈一挣,我舅、舅妈和我哥赶紧上去把我妈拉开。我舅妈把我妈挡在背后,我舅又跟我大姨说:「大姐,你看,要不先让二女在我们家呆几天再说?」
我大姨说:「呆个屁!」接着就又指着鼻子站在地上骂起来,我舅他们还是不敢还嘴,我妈躲在后面偷偷哭,我舅妈扶着我妈小声安慰她。这一顿又骂到了快十一点,我大姨是彻底骂不动了,又让我妈跟她走,我妈还是那句话,要听我舅和我哥的。我大姨最后恨恨地撂下一句:「贱骨头!」摔门出去了。
听完事情经过,我问我舅:「那现在怎么办?」
我舅说:「该咋办咋办,你大姨同意不同意无所谓,只要你妈同意就行,她们都不来也无所谓,咱们自己家的事,自己家认了就行。」
我看看我妈,我妈居然有点不好意思了,转身出去了。我没什么可说的,只能点了点头。
之后过了几天,我大姨突然又来我舅家,要带我妈出去,说是要说几句话。我妈死活不跟她走。我大姨就把我妈拉进屋里,把我舅他们都轰出去,说要单独问我妈话。我舅他们在外面等了一会儿,听不见屋里动静。又过了一会儿,忽然只听我大姨怒吼一声:「你爱咋样咋样吧!」接着就气冲冲地从屋里出来,狠狠地一摔门走了。
我舅和舅妈进屋一问才知道,原来我大姨怕那天我妈是当着我舅和我哥的面不敢说,所以才要和我妈单独说话,让我妈给她说真实想法。没想到我妈还是那些话,最后我大姨实在受不了了,跟我妈说不用她说话,只要她一个表态,摇头不算点头算,只要我妈对我大姨点个头,后面所有的事都由我大姨安排,结果我妈看看她,摇了摇头,这才把我大姨气走了。
我舅妈原本不太同意我妈和我哥的事,现在看我妈这么和我舅家一条心,也挺高兴,就拉着我妈的手说:「二女,你别怕,咱们家里人一条心,别管别人咋想,咱们自己过得好就行。」我妈点了点头。
第二天我舅就去请人合了八字,算了婚姻和日子。算出来的合婚判词是:「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我舅问算命的这是啥意思,算命的说这两个人一直就认识,而且是认识年头不短了。只不过一直不知道互相之间还有姻缘,非得等到都碰了壁,跟别人怎么都合不来,最后才明白这姻缘就在身边。我舅又问那这姻缘好还是不好?算命的说好好,当然好,这是上好的姻缘。我舅听了,乐得合不拢嘴,多给了算命的一张红票子,回来一路上走路都是颠着走的。
结婚的日子定在了2020年12月12号。这时才刚刚9月,离12月还早。事情定了之后我还是跟平常一样两周去看我妈一次。其实我也有点好奇,毕竟是亲妈这么大年纪怀孕。每次去的时候我都会偷偷看我妈的肚子,看她的肚子有没有变大一点。但是我妈本身就胖,一米六多点的身高,倒有快一百四十斤的体重,腰本来也粗,所以每次去的时候,变化都不太明显。惟一表明她是个孕妇的特征是孕吐反应厉害,尤其是三个月以后几乎什么也吃不下,吃什么吐什么,吐得我妈直哭。每次舅妈都安慰我妈说忍一忍,因为吐得厉害,说明是儿子,这是好事。
就这么过了两个来月,到了十一月中旬的时候,离预订的婚期还有一个月左右,算算日子我妈怀孕也有将近五个月了,肚子稍微能看出一点模样了。我舅妈惟恐有别人看出来不对劲,就不让我妈出门了,平时就在家呆着。有天周日早上,我刚打算出门去看我妈,忽然手机响了,我一看,居然是我大姨打来的。大姨问我在家没有,我说在,大姨让我先别出门,她要来一趟。
挂了电话以后我有点疑惑,不知道大姨来干什么,过了一会儿我大姨就来了,进家以后坐在沙发上,开口就问我妈最近情况怎么样,身体好不好,我就照直都说了。大姨又问几个月了?我说五个月了。大姨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问我是不是要出门去看我妈,我说是,大姨说那你带上我吧,咱俩一起去。
我开车带着大姨,到了我舅家。我舅妈一开门,见我大姨来了,楞了一下,说:「大姐?」
大姨摆摆手,进家左右张望了一下,看见我妈正在给我舅洗烟灰缸,就叫了一声:「二女!」我妈回头一看,见是我大姨,也楞了一下,说:「大姐,你来了?」
大姨点点头,冲我妈招招手,说:「你先别洗了,你过来,我问你几句话。」
我妈答应一声,放下烟灰缸,洗洗手走过来,坐在我大姨身边。我大姨拉着她的手,先上下打量了她几个来回,接着又问她最近怎么样,身上反应大不大,我妈刚想回答,就觉得一阵恶心劲涌上来,赶紧起身跑到水池边上哇哇吐了几口,缓了缓才又回来坐下,大姨接着又问我妈现在能不能吃下饭?晚上休息得怎么样,身上疼不疼,我妈一一都回答了,中间又跑出去吐了两次。
趁说话的工夫里,我舅和我哥也都回来了,和我舅妈一起围过来坐着。最后我大姨看看没什么可问的了,这才抬起头来,对我们说道:「那就这样吧,谁让我是老大呢,这事我不管谁管?手心手背都是肉,我能管了这个不管那个?金锁,你准备得咋样了?」
我舅说:「东西都准备齐了,日子也看了。」
大姨问:「几号?」
我舅说:「12月12号。」
大姨点点头,说:「你还继续准备上,剩下的事,我给张罗,素琴和素兰那里,我去给说。」
我舅和我妈还一时没反应过来,我舅妈反应快,马上说:「谢谢大姐,谢谢大姐。」我舅也赶紧说:「谢谢大姐成全他们。」说着一拉我哥:「还不快谢谢你大姑!」我哥也赶紧说:「谢谢大姑,谢谢大姑。」我妈在旁边直接抱着我大姨哭了,我大姨搂着我妈,眼睛望着房顶,一言不发。
中午我们在我舅家一起吃了饭,下午我大姨和我舅他们又说了会儿话,四点多的时候才走。我开车送我大姨,开远以后我忍不住问我大姨:「大姨你不是不同意么?咋又改主意了?」
大姨叹了口气,说:「不改主意又能咋样?你看你妈肚子都这么大了,还能有啥办法?前头我说不管那是气话,我还能真不管?你妈再怎么样那也是我亲妹妹呀!你妈那点心思,我还不知道?她就是贪图你舅他们现在对她好,多少年了,她就想让你舅对她高看一眼,这回总算是享受到了。现在她也知道你舅对她好,就因为她怀了这个孩子,所以她舍不得。可是咱们知道,别看你舅他们现在对你妈好,那都装的,尤其你舅妈,说翻脸就翻脸的人。咱们只能是尽力而为,我现在松一松口,你舅舅他们就得领我的情,以后想欺负你妈,有我在,那他们多少也得心里掂量掂量。我要是不给你妈作主你妈还不得让你舅舅他们欺负死?」
我听了大姨的话,心里也挺不是滋味的,就没再多说别的话,把大姨送回家后,自己也就回家了。
又过了两天,还不到周末,我妈就给我打电话,让我请个假别去上班,说明天三姨和小姨要来我舅家,让我也去吃饭。我也很想看看我三姨和小姨对这件事是什么态度,所以就地请了假,第二天早早来到了我舅家。大概十点来钟的时候,听见有人敲门,我舅妈走过去开门,我和我妈、我哥都从沙发上站了起来。门一开,正是我三姨和小姨。我小姨和我妈感情最好,一进门看见我妈挺着肚子站在那里,上前拉住我妈的手叫了一声:「二姐!」就哭出来了。我三姨也过来拉着我妈的手哭了。我妈忍不住也哭了。三个人站在那里抱成一团哭得昏天黑地。应该是我大姨已经跟她们把我妈的情况说汪了。这时大姨也进来来,舅妈把门关上,两个人也没往前走,就在那里看着她们哭。哭了一会儿,小姨缓过气来,抬起头看到站在一旁的我哥,跺脚指着我哥又哭又骂:「你这牲口玩意儿,你咋能这么糟蹋你二姑呀,你看看你二姑都让你糟蹋成啥样了呀!」
我哥还在一旁嘴硬:「我没有糟蹋她呀,我对她挺好的么,不信你问她。」我小姨气得上去要打我哥,被我妈拉住了,我妈拉着我小姨,边哭边说:「就是,就是,他对我挺好的,你别气了。」小姨又气又恨,甩开我妈手说:「二姐,都到这时候了,你还护着他,你看看你。」说着又哭起来了。
我三姨也指着我说:「你也是的,要你这儿子有啥用,你也不拦着点儿!」我本来想说「你也不想想我拦得住吗?我知道的时候都什么时候了!」但转念一想,现在说这又啥用,就没说出口。
我妈她们三个哭了一气,我大姨和舅妈才过去把她们劝开坐下,三姨和小姨问起我妈怀孕这段时间的一些身体状况,又聊了一会儿后,大姨才说时候不早了,咱们聊正事吧。这时候我妈突然又「呕」地一声,往前弯下腰去,接着捂住嘴站起来往外就走。大姨一拉我:「小伟,你快去跟着你妈。」我站起来,扶着我妈一起往外走去。我扶着我妈在院子里吐了一会儿,其实也没吐出什么东西来,又给我妈拿水漱了口,扶着我妈回屋里继续听他们商量结婚的事。说是商量,其实就是听我大姨安排,大部分时间都是我大姨在说。我舅、我舅妈、还有三姨、小姨、我哥都听着,偶尔才问问不清楚的地方。中间我妈又出去吐了一次,差不多快十二点的时候,事情都安排好了。说是来吃饭,实际上这一上午也没有时间做饭,所以我舅让我哥叫了外卖。我妈这段时间怕闻见油腥味,不能和大家一起并桌吃饭,就给我妈单叫了一个凉菜,在屋里让我陪着单独吃。
吃完饭后单位打来电话,有点事需要我过去,我就走了,大姨她们还在我舅家和我妈说话,又一直在我舅家坐到晚上才各自回家了。
本来我以为就这样没啥事了,等着结婚,没想到中间我大姨可能是不太放心,居然还把我妈和我哥叫到我家,上了两堂「政治课」。那是我三姨和小姨去我舅家之后第二天。我大姨让我哥和我妈回家来一趟,说有话要跟他们说。我妈和我哥下午回了我家,晚上吃完饭不到八点,大姨和三姨小姨一起全来了我家,把我妈和我哥叫到卧室里,让我在外面,说要和我妈我哥谈谈。
虽然我在外面,但是因为没关门,我还是能看见里面的情况。我妈和我哥并排坐在床沿上,大姨她们搬了三把椅子,坐在他俩对面。大姨在中间,三姨小姨在两边。坐好以后,大姨清清嗓子,开口说道:「这次给你们俩办事,我心里其实是不乐意,这我给你们先明说了。但是金锁让我来主持,我就得负起这个责任来,谁让我最大哩?但是有些话,我今天得给你们说道说道。亮亮,你也老大不小的了,那天你爸跟我们说这事的时候我是万万没想到你会干出这样的事,不过到了这一步说啥也迟了。我就说说你结婚以后,你二姑从小最疼你,最照顾你,你现在连你二姑人都要了,你要讲点良心。这回你二姑连人都给了你了,二姑肚子里都怀上你孩子了,你也得想想怎么报答你二姑,养活你老婆孩子,别光靠你爸你妈,男子汉要顶天立地。你以后也是有家的人了,有老婆有孩子,得改一改这副吊儿朗当的相。二姑给你当媳妇你得好好对你二姑。你也要点强,好好干活,别一天光玩手机。你看看你二姑让你都弄成啥样了,今天大著个肚子还得给你做饭洗锅。你二姑这么对你,你要再不好好活出个样来,你就枉了你二姑对你的一片心了,你就真的是个牲口了。」
我哥自知理亏,也低着头听训,两只胳膊撑在床沿上,一言不发,也算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老实听训。我妈倒心疼起他来,靠在他旁边,两只手扶着他胳膊,一会儿看看我姨她们,一会儿看看我哥,后来忍不住跟我大姨说:「大姐,你别说他了,你看他都这样了。」
我大姨正说在气头上,让我妈一说更气了:「二女,都这会儿了你还替他说话,我不说说他,他还不知道自己该干啥。你不想想这一年多了他咋对你的。我说这也是为了你好,你以后日子长着哩,我先给他提提醒。」
我妈还要说什么,我三姨抢着说:「二姐,我们这都是向着你说话,让他好好想想,以后对你好点。」我小姨也说:「二姐,你就听大姐吧。亮亮,你大姑说话说的这么重,你也往心里去一去,清醒清醒。你马上就是结了婚的男人了。你二姑从小怎么对你的,你也好好想一想,以后二姑成了你媳妇了,该轮到你疼你二姑了,你脑子想过没有?嗯?」
我哥听我小姨把话说到这里,只好点了点头。我妈又赶紧说:「我知道,我都知道。亮亮对我也挺好的,这么大了,他也懂的。」这几句话说得我哥也有点感动,就伸过胳膊来把我妈搂在怀里,我妈顺势靠在我哥胸前,两只胳膊抱住我哥的腰。我大姨她们看见他俩这样了,也不好意思再坐在这里说什么,就站了起来,我大姨说了一句:「反正以后的日子你们自己过,你们自己好好想想自己该怎么对待。」就和我三姨、小姨出去了。
这场训话就这样不了了之。第二天我妈和我哥就回去了,过了几天,我去吃饭的时候,听舅妈说起前几天大姨她们又去了一趟,又给我哥「长了长记性」。我很好奇,想知道我大姨她们又说什么了,又不方便问我舅妈,毕竟应该不是什么好听的话。就吃完饭以后,去我大姨家假装问问我大姨筹办结婚的时候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事,聊天的时候顺便提了一下这件事。不提还好,一提我大姨就气不打一处来,跟我抱怨说我妈实在是不识好歹,大姨她们一训我哥,我妈就护着他。其实我也挺奇怪,感觉从我舅决定给我妈和我哥办事开始,我妈的态度就从逆来顺受,挨一天算一天变成了心甘情愿。我就问我大姨,我妈怎么现在就成这样了,本来不是不愿意嘛,现在要一辈子给我哥了反倒愿意了。大姨哼了一声说:「我还不知道她?贪图金锁和二凤(我舅妈)对她那点好脸子么,这么多年不就是想着这个?也是贱……」后面「骨头」俩字可能是意识到我在,硬憋住了没说。
我说:「那也不至于一个劲这么护着我哥呀?」
大姨说:「唉,你不懂你妈这种女人。她就是觉得既然嫁了人了,就要拿你哥当自己男人对待,伺候男人天经地义,听男人话天经地义,不能让外人说自己男人也是天经地义。不管你哥对她真的好不好,也得说好。听见没有,我们这现在都成了外人了,跟你舅舅、舅妈、你哥那是家里人。」
听到这里我也忍不住哼了一声说:「哼,也没见她当初对我爸这样,要是她对我爸也有这份心,哪有现在的事。」
大姨叹了口气,说:「跟你爸的事,我们没法说,反正你别把这事告诉你爸就行了。」
我说:「那肯定,我又没疯。」
大姨说:「那就行,你也别太生气了,等过了这一阵子,我和你舅妈给你介绍对象,你早点去过你自己的日子,别掺合这些事了,自己过个清静。」
我说:「谢谢大姨。」
之后又随便聊了些别的,我就找借口离开了,走在路上想起大姨说的那些事,那些话,心里五味杂陈。
这之后,结婚的事就按我大姨的布置,各人按自己的分工该买东西买东西,该干啥干啥。大姨特别嘱咐我三姨小姨千万保密,不能叫她们的老公和孩子知道半点风声。她自己倒是没啥好担心的,我大姨夫去世很多年了,她的女儿,也就是我表姐,和她关系不好,前几年结婚后就几乎不怎么回来了。
结婚的日子终于到了。这段时间我妈一直住在我舅家,直到结婚前两天,也就是12月10号下午才回到我家来。因为结婚前一天新郞新娘是不能见面的。第二天一早,我大姨也来了我家。按照安排,明天早上六点半以前,我三姨和小姨以婆家迎亲人的身份从我舅家出发,到我家来迎接我妈。之后就由我和我大姨充当娘家的送亲人,和三姨小姨一起,送我妈到我舅家。所以今天一天,我大姨都要在我家呆着。
我和大姨、我妈又花了一天时间检查明天要穿的衣服、戴的花和拿的礼。晚上吃过饭以后,我妈和大姨聊天,我在一边玩手机,看电视,九点来钟的时候,可能实在是没什么聊的了,大姨就让我们再检查一遍东西,回忆一遍明天要走的程序,确定都没什么问题以后,大姨跟我说:「小伟,你进去睡吧,我和你妈再说会儿话。」我知道大姨要跟我妈说点姐妹间的体己话,就识趣地避开进屋去了,但没有关紧门,还是想听她们说什么。大姨冲我妈招招手,说:「二女你过来,坐我边上。」我妈听话地走过去,坐在大姨边上。只听大姨对我妈说道:
「二女,过了今天晚上,我就不是你大姐,是你大姑了。」
我妈「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扑到我大姨怀里,哭着叫道:「大姐!大姐!」大姨抱着我妈的头抚摸着,仰起脸来看着天花板,咬着嘴唇。过了好一会儿,大姨才拍拍我妈,说:「二女,别哭了,明天还要嫁人,别把眼哭肿了。」我妈点点头,从大姨怀里抬起头来,大姨给我妈擦擦眼泪,理理头发,说:「今天晚上,是我给你当大姐的最后一夜,有些话我必须给你说了,不然明天就不能说了。」我妈含着泪嗯了一声,大姨接着说:「你和亮亮这件事,到了今天这一步,你要负主要责任,你明白不?」
我妈说:「我明白大姐。」
大姨说:「亮亮年纪小,不懂事,可是你多大了?他瞎闹你也就跟着瞎闹?二凤一开始给你说清楚了这是为啥了吧?那你就自己也不懂得做做手脚?不能上环,自己就不会偷偷吃点药?」
我妈说:「大姐……」正要分辩,大姨说:「你先听我说,我那会儿要领你走,你不跟我走,你心思我也知道,怕以后金锁和二凤嫌弃你,对不对?你说对不对?」
我妈点点头,大姨说:「他们嫌弃你,你还有我们呀!还有你这大儿子呀!那就非得在他们这棵树上吊死了?你咋想的?」
我妈说:「大姐,不是,我跟你说,我跟哥哥,嫂子,亮亮他们在一块儿的时候,我就觉得,就好像还在以前咱们家一样。这么多年了,不管跟你们在一块还是跟李建明、小伟在一块,我都没有觉得像是在家一样。跟哥哥、嫂子和亮亮在一块,我就觉得像在家一样。」
我妈这话让大姨又有点生气了,说:「家里有人这么欺负你了?」
我妈说:「不是说这个。大姐,你看,以前在家里,也是我做活儿最多,是吧?在哥哥家里,我愿意做活儿,伺候他们,看他们干别的,就跟我以前在家里做活儿时候家里人也干别的一样,我说的是这个,就好像咱们家以前那个气氛一样。我就是还想咱们家以前一家人都在一块的时候那个样……」说着说着,我妈又哭起来了,扑进我大姨怀里抱着大姨流泪。大姨这下也没话说了,只能也抱着她等她哭完。
过了一会儿,大姨把我妈推起来,说:「不管你是为啥,到了这一步,咱们也说啥都晚了,咱们得向前看,我跟你说几件事,你得记好了。」
我妈点点头。大姨说:「第一,你得记住,要感恩。对金锁,对二凤。这次幸亏是金锁愿意收留你。要是金锁不愿意收留你,我看你这快五十岁的人了挺着个大肚子怎么办!人家不收留你那也是天经地义,那么好的一个小伙子上哪儿找不了一个标致媳妇,非得收留你这老帮菜?所以说,你得感恩,人家把这么大一个儿子交给你,这是你上辈子修的福,是天大的恩情,你咋报答都不过分。记住没有?」
我妈哽咽着说:「记住了。」
大姨接着说:「第二,你明天嫁过去,就不光是咱们家闺女,更是咱们家媳妇了。你得记住你这个身份,好好孝敬公婆。亮亮那里他这么大人了,不用你多操心。金锁这里他年纪大了,又爱喝酒,前两天我看他牙都掉了好几颗了。二凤身体也不好,你伺候了这么多年了也知道。那个二小子以后人家肯定要留北京,不留北京人家也肯定不回来了,回来也回来得少。你就是大儿媳妇,是家里的顶梁柱,金锁和二凤眼前就你这么一个能依靠的人了,你得照顾好他们俩,这是第二件事,记住没有?」
我妈眼泪在脸上划出来两道亮闪闪的印子,咬着嘴唇点点头,可能是怕一张嘴就会哭出来。大姨又接着说:「第三件事,就是你比亮亮大,又是他姑姑,但是这回嫁过去了,就是人家的媳妇,得听人家的,不能在人家面前摆你姑姑这身份,你要敢摆这身份,我跟你说,你们这就长不了,这一条你给我记死了,千万千万记死了,听明白没有?」
我妈又点点头。大姨叹了口气,缓了缓,又说:「这最后一件事,就是咱们老刘家,一直是单传。从爷爷到爹,再到金锁,三代单传,到了金锁这里才有了亮亮他们两个。你嫁过去,生的就是亮亮他们再往下一辈的头一个。一定要争口气,给生个儿子出来,给咱们老刘家传下香火来,我再说明白一点,给咱们老刘家传香火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别指望二小子,我说了,人家以后是要去大城市的人,去了大城市,那以后就跟咱们这边的老刘家就分开岔了。咱们这里这一支就指望你了,就指望你这肚子了!听明白没有?」
我妈终于又憋不住了,哇地一声大哭,哑着嗓子抱住我大姨:「大姐!听明白了大姐!大姐!」我大姨也忍不住抱着我妈,一起在沙发上抱头痛哭起来。我也看不下去了,心里和嗓子眼都堵得慌,转身回床上开始刷手机,过了一会儿,我妈和我大姨哭声都小了,又过了一会儿,听见她们起身关了客厅的灯,回屋里去了,于是我也关了灯,在黑暗中想着这段时间以来的事,不知不觉睡着了。
第二天四点半不到五点,大姨就把我叫醒了,让我起来赶紧把家里各处都贴上喜字,昨天因为怕邻居或外人进来,所以没敢贴。我大姨抓紧时间给我妈化了新娘妆,又给我妈换上一身红的新衣裳和红鞋,戴好头花,装扮完之后就让我妈坐在沙发上休息,我和大姨一起给桌子上放上点心糖果茶水之类的东西。我一边忙一边偷看我妈。让我大姨这么一倒饬,我妈居然有点焕发青春的意思:脸白净净的,嘴红艳艳的,眼妆也化得毛茸茸亮晶晶的,虽然还挺胖,但是有了点儿脸如满月的那种福相意思了。我妈发现我在看她,有点不好意思,就说:「你看啥?」我笑着说:「妈,你今天真好看。」我妈「哎呀」叫了一声,脸红得跟猴屁股一样,捂住脸扭过去说:「你别瞎说。」我也就笑笑,不追着说了,不过转过去那一瞬间,我看见我妈好像是笑了。
刚布置完桌子,我大姨手机就响了。原来我三姨和小姨已经到了门外了。我小姨心眼多,怕敲门被邻居听见,这时候才五点多,一敲门全楼道都能听见,就拨了我大姨的手机。我大姨让我去给开门。我把门打开,三姨和小姨都换了一身新衣服,做了新头发,手里提着礼盒走进来,小姨给比了一个嘘的手势,我点点头,把门先关上。然后大姨才笑着过来说:「欢迎欢迎。」
小姨笑着说:「我们来迎亲了,新娘子呢?」
我妈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这边,脸上的红晕还没褪下去,小声跟三姨和小姨说:「你们来了?路上冷不冷?」
看见我妈,三姨和小姨眼前一亮,说:「哈!真漂亮。」我妈头又低下去了,不好意思地笑着说:「漂亮啥,别瞎说。」
大姨在旁边说:「漂亮就是漂亮嘛,快坐快坐。」
三姨和小姨放下东西,和我妈、大姨一起坐在桌旁,我给她们倒上茶水。四个人聊了一小会儿,各自吃了几块点心,喝了点水,就该出发了。按规矩出门的时候脚是不能沾地的,一般家里都是女方的兄弟给抱或者背出去,但我妈这情况背是不能背,抱的话现在我妈体重有一百五十多快一百六了,谁能抱得动。所以就想了个折衷的法子,弄了几块红垫子,让我在我妈前面铺上,我妈踩在垫子上往前走,走过去之后我收起来,再往前面继续铺。
我小姨先开门出去在前面探路,防止有人看见,我三姨和大姨搀着我妈出了门,我在前面一边走一边铺着垫子。幸好我家楼层不高,很快就下了楼来到单元门口,这时候我大姨才从怀里摸出红盖头来给我妈盖上,然后小声说:「快,上车。」
来迎亲的是我哥那辆拉活的破车,开车的是我弟,他是前几天被叫回来的,叫回来的时候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等回了家我舅跟他一说是啥事,我弟直接眼睛都瞪圆了,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后来他跟我说那一瞬间他差点吐出来。但是既然回都回来了,那能怎么样?他从小根本不敢反抗我舅和我哥,再恶心再离谱的事也得硬着头皮上。这车因为是拉活的,所以空间很大,放我们六个人绰绰有余。把我妈在车里安顿好了后我又赶紧上楼,把送亲用的陪嫁都拿下来放在车里,还是一点都不挤。放好以后关紧车门,我弟就开车拉着我们往我舅家驶去,这时候天还是黑洞洞的。
快到我舅家的时候大姨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到了我舅家门前时我哥穿着一身新西装,手里拿着花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按规矩这个时候其实该放鞭炮的,但是现在根本不可能放。我弟停好车后先下了车进家去了,一会儿他还有别的活儿要干。接着我下车,拉开车门,在地上放上红垫子,我哥迎上前,从车里把我妈扶下来,扶着我妈的胳膊进了家里的院门。院子里,舅舅舅妈已经在等着了,上前跟我哥一起,把我妈迎进了家门。我和大姨、三姨、小姨一起跟在后面进了院子,进院之后,小姨马上拉着我把院门关上,然后从里面紧紧反锁住了。
我舅家里今天和我家一样到处贴满了喜字。我哥的卧室布置成了我哥和我妈的洞房,墙上贴着一个大喜字,床上换上了全新的红绿龙凤被褥。我哥扶着我妈走到卧室前,我弟站在那里拿了一根挑棍,看我妈和我哥走过来,就用棍子把卧室的门帘挑了起来。这时本该他说:「嫂子,请进门。」结果他有点紧张,说成了:「二姑,请进门。」大姨在旁边提醒他:「叫嫂子!」我弟才反应过来,说:「嫂子,请进门。」我哥扶着我妈进了门,来到床边坐好,接下来由我进去,把我妈的鞋脱掉收起来。
我出来后,我妈盘腿坐在床上,我哥轻轻伸手把红盖头从我妈头上揭下来。盖头一揭,我哥也看傻了,没想到我妈今天打扮得这么漂亮。我妈让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羞涩地笑了,说:「看啥呢?」我哥摸摸我妈的头:「云云,你是我的了。」我妈顺势就把头靠在我哥身上,闭上眼。
这时我弟端着一盆热水和一条毛巾又走进来,说:「二姑……」这次他反应挺快,赶紧又改口说:「嫂子,您洗脸。」我妈从我哥身上起来,接过毛巾,浸满热水,在脸上擦了擦,把毛巾又交给我弟。我弟就端着热水和毛巾出来了。接下来我拿着一双拖鞋进去,让我妈换上,然后我哥扶着我妈,从屋里出来。客厅里已经摆好一张圆桌。我和大姨、小姨一起在圆桌上摆满了点心和茶水瓜子。我妈出来后,大家就都围坐在圆桌旁。我舅作为今天的主人,先感谢了我大姨和三姨、小姨还有我顺利完成了迎亲和送亲的任务,接下来舅妈也说了一通客套话,我们也照例谦让了一通。这期间我哥和我妈坐在旁边,十指相扣听着。
轮到我哥说感谢词了,我哥说:「感谢大姑、三姑、小姑还有小伟。这段时间你们辛苦了,也感谢你们成全我和云云,特别是大姑,我也不会说个啥,今天你们吃好喝好吧。」我哥说完,小姨对我妈说:「二姐,你不说点啥?」我妈又不好意思地低头笑着说:「我能说啥,没啥说的,谢谢你们。」
这时我弟从厨房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过来,放在我妈面前,面条上卧着两个荷包蛋。我弟后面跟着我三姨,刚才他俩一直在厨房煮面。三姨笑着说:「说啥?说这个吧。」我妈端过碗来,拿起桌上的筷子,挑了两根面吸进嘴里。三姨说:「吃鸡蛋呀。」我妈又夹起荷包蛋,放进嘴里,咬了一口,蛋黄从破开的荷包蛋里流了出来,流到我妈嘴角上,烫得我妈吸了一口气,我哥赶忙拿纸给我妈擦嘴。擦完嘴,三姨就笑着问:「生不生?」我妈有点说不出口,就低下头不说话,三姨又问了一句,大姨也跟着问:「生不生?」我妈看躲不过去,就小声说:「生。」大姨让我妈大点声,我妈这才大了点声,说:「生!」三姨又接着问:「生几个?」我妈说:「生……生两……个……」说到最后又忍不住羞得低下头笑了。
我妈吃完面以后,大家就离了桌,只留我和我弟收拾桌子。收拾完后,我舅给我俩一人一个红包,算是给帮忙人的酬谢。接下来我拿出我妈的红鞋,和我弟一人一只,跟我舅又各换了六百六十六块钱。这一套迎亲的程序就算是基本完成了。
这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外面能看清人影了,大姨让大家抓紧时间。接下来就是今天最关键也最重要的一步了。我和我弟把客厅的桌子都收起来,在客厅沙发前清理出一大片空地来,放上两个垫子,然后在沙发的左手边放了三把椅子。大姨招呼我舅和我舅妈坐在沙发上,她和我三姨、小姨坐在一边的椅子上。坐好后,我哥和我妈走到沙发前,大姨坐在椅子上,说:「今天是良辰吉日,一对新人参拜天地。」说着,示意我哥和我妈跪下。
我站在我妈右边,扶着她跪下后,往外站开一点。大姨小声说道:「一拜天地。」我哥弯下腰,给我舅和我舅妈磕头。我妈肚子大,弯不下腰去,就朝着我舅和舅妈低了低头。等我哥直起腰来,大姨接着说:「二拜高堂。」我妈和我哥还是像刚才一样,给我舅和舅妈磕了头。接下来大姨又喊:「夫妻对拜。」我扶着我妈,转过身去和我哥对着磕了头,就把我妈扶着站了起来。我妈胖,虽然有垫子,跪的时间也不长,但膝盖也有点疼,让我赶紧给她揉揉。我哥也在另一边给她揉了揉。
揉了一会儿,大姨又说:「拜完天地,该改口了。」于是我扶着我妈又跪了下去,这次地上只有一个垫子。我妈跪在我舅面前。我弟从旁边端来一杯茶,我妈接过茶,向前递上去,看着我舅,好半天才小声说:「爸,您喝茶。」
我舅「哎」地答应了一声,接过茶,喝了一口,放在一边,然后摸出放在身上的红包,递给我妈。我妈接过红包,交给我。接着又从我弟手里接过另外一杯茶,朝向我舅妈,说:「妈,您喝茶。」
我舅妈早就等得迫不及待了,马上接过去,满脸堆笑,答应道:「哎,哎。」说着喝了一口茶,放到一边,也从身上摸出一个红包来,交给我妈。我妈接过红包,还是交给我。这时大姨说:「还有姑姑们。」
我马上扶着我妈在地上转过去,正对我大姨、三姨和小姨她们跪着。这时我大姨、三姨和小姨脸上已经没有了凌晨和早上迎亲时喜气洋洋的神色,僵硬地坐在椅子上,看着跪在面前的我妈。我大姨还好点,只是垂着眼,嘴角微微有点抽动,我三姨和小姨都在不停地咬自己的嘴唇。
给姑姑们改口要简单多了,没有红包也不用上茶,磕个头就行。大姨看看我妈,说:「开始吧。」我妈就像刚才一样,向前探探身子低了低头,叫道:「大姑。」
大姨「哎」地答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发抖。我扶着我妈,往旁边挪了挪,来到我三姨面前,我妈探出身子,低下头,叫道:「三姑。」
我三姨张张嘴,什么声音也说不出来,努力了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来一个音:「哎」。嗓子已经全哑了。
接下来,我妈跪到小姨面前,我小姨早坚持不住了,泪流了一脸,我妈看见我小姨这样也有点坚持不住了,那声「小姑」的「姑」字刚出口半声就怎么也说不下去了。我小姨坐在那里看着我妈,嘴唇哆嗦着,说了一个:「二……」接着就真哭了出来。我大姨赶紧过去扶住我小姨,转头跟我妈说:「快!」我妈一楞神,没反应过来,我舅妈在旁边提醒她:「快叫小姑。」我妈这才反应过来,拼足力气叫出一声:「小姑!」我大姨拍拍我小姨:「小兰!小兰!」我小姨哭着也大声回了一句:「哎!」接着就把头埋在我大姨怀里哭了。
我妈也哭了。我和我哥、我弟赶紧上去把我妈扶起来,扶到洞房里休息。又过了一会儿,大家的情绪才平静下来。这个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外面的人声也嘈杂起来了。大姨就赶紧指挥我们把家里的喜字和其他办喜事的痕迹清理掉。不一会儿,除了床上的新被褥和我妈身上的红衣红鞋之外,屋里已经看不出什么曾经办过婚礼的痕迹了。
这场婚礼就这么结束了,我妈就这么嫁进了我舅舅家,成了我舅舅的儿媳妇,我哥的妻子,我弟的嫂子,成了我大姨、三姨和小姨的侄媳妇。至于这是一切的结束,还是开始,两年多之后的现在,我还是说不清。
那年的大年初二,我妈和我哥「回娘家」。在我家住了一晚。尽管我妈怀孕七个月了,他们的性生活却没停。当然,不能进行阴道性交了。那天晚上,我趴在阳台,从窗帘下面,看到在卧室里,我哥赤裸裸地站在地上,魁梧的身躯威风凛凛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我妈。我妈也是全身赤裸。这是我妈怀孕后我第一次看到她的裸体。她胸部以下的肚子像小山一样挺得大大的,圆溜溜的肚皮前端油光锃亮,一条妊娠纹纵贯上下。本来就丰满的奶子现在涨成了两个水球,垂在肚皮上。乳晕和乳头黑漆漆的,扩散得足有我半个手掌大。
我妈的手里握着我哥的阴茎,直挺挺的,足有十七八厘米长,捣盐锤那么粗,龟头紫红紫红,下面的血管也膨出来了。我妈扳了扳我哥的阴茎,纹丝不动,我妈抬起头,眼神里全是崇拜,说:「哥哥,你的这根杆子真是又粗又硬。」接着把龟头放进嘴里,头一前一后地吞咽着,但最多也只能吞下半根,我哥抚着着她的头。吞咽了一会儿,我妈把阴茎拿出来,又扳了扳,抬起头,还是用那种崇拜的眼神望着我哥,说:「又硬又烫,就跟烧红的铁棍棍一样。」
我哥最后射在了我妈的脸上和胸脯上,就像打翻了一罐牛奶,流了我妈一身。趁他们擦拭的时候,我爬回了自己的卧室。我妈已经彻底接受了自己的角色,从心态到身体,但是这时,我却觉得自己有点接受不了了。
就在我妈嫁给我哥4个月后,2021年4月,我妈生下了一个男孩,就是我同母异父的亲弟弟。我弟弟出生的医院、病房都是我大姨帮忙安排的,以保证不会遇到什么熟人。弟弟的降生让大家都很高兴,仿佛这不是一段扭曲的情感的产物,大姨自然又少不了对我哥进行一番好好工作,努力上进的「思想教育」。
弟弟很健康,很爱笑,长得白白胖胖的,我最担心的各种先天性疾病没有出现。很快,他就会满地爬了。对于这个家里突然多出来的男孩,我舅对外的说法是我妈遇到一个外地来打工的男人,被花言巧语骗了,我妈肚子大了之后,那男人跑了,我妈没有办法,只能生下来放在我舅家照顾,至于为什么不放在自己家,我舅的解释是我还没结婚,怕对我不好,至于对我哥好不好,他不在乎。而外人信不信,那就不关我舅的事了。反正我舅是宠我弟弟宠得不要不要的,除了我妈之外,抱我弟弟抱得最多的就是我舅了。
弟弟出生六个月后,舅妈开始有意无意地暗示我妈和我哥赶紧要二胎,或许是弟弟给了他们信心。2022年年初,一场大病让舅妈住进了医院,做了大手术。舅妈在医院躺了整整一个月。我妈因为带着我弟,不能去医院陪护。只能等我舅妈出院后在家伺候。舅妈出院后有一天,我妈蹲在床前给我舅妈揉腿,揉着揉着。两个人聊起来舅妈这次生病,舅妈叹了口气,说:「我闹了这三十多年的病,看来时候不多了,我也没有别的遗憾,只要能看见你们的二胎,我就放心了。」
我妈赶紧说:「妈,你说啥哩,我肯定伺候得你好好的。」
舅妈说:「二女,你别安慰我,我自己的病自己知道。不过我也不催你们,这种事催不得,越催越要不上。你们也心里别有啥负担,顺其自然。刚才的话算我多嘴。」
我妈说:「妈,你放心,我们肯定抓紧。」
舅妈点点头,说:「那我就放心了,二女,唉,我是哪里修的福气,有你这么好的儿媳妇呀。」
这话把我妈感动得有点绷不住了:「妈,别这么说,这是我应该的。」
舅妈说:「唉,这年头,哪有什么应该不应该的。」说着,她摸摸我妈的头,说:「亮亮这不成器的东西最近有没有欺负你?」
我妈说:「没有,妈,亮亮对我可好了。」
舅妈说:「那就行。唉,妈以前对你不好,想起来真是作孽呀,早知道你是这么好的儿媳妇,我就该让亮亮早点把你娶进来。以后你们俩和和美美的,再要上二胎,我就没有遗憾了,我这辈子就算没白活……」
我妈终于绷不住了,跪倒在我舅妈床前抱着舅妈「哇」地哭了出来:「妈……」
舅妈也抱着我妈流下了几滴眼泪,自那以后我妈更死心踏地了。只是二胎这事确实不是着急能解决的事。有时在没人的时候,我妈在我面前说起我舅妈来,都急得自言自语:「你说这咋就要不上呢,这要再不上,我就对不起你舅妈呀。」我也只能随便说几句话安慰她。
就在等待二胎的这段时间里,弟弟学会了走路和说话,虽然说得不是很清楚,但起码能听出来是在叫人。令人吃惊的是,他几乎是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在不同的人面前用不同的称呼。在家里有外人的时候,他会像我一样,叫我舅是「舅舅」,叫我舅妈是「舅妈」。而在没有外人的时候,他会叫他们「爷爷」「奶奶」。我舅妈再三赌咒发誓绝对没有人这样教过他。
时间过得很快。2022年12月,我妈和我哥的二胎还没有来临,那场瘟疫风暴却先来临了。我妈和弟弟同一天中招。那时我已经阳康,到我舅家去看望我妈和弟弟的时候,我妈和弟弟已经烧了一下午。我哥、我舅和我舅妈浑身酸痛,也各自在咬牙硬抗。弟弟躺在床上,烧到40度,小脸通红,正在昏睡,我舅家里仅剩的一点布洛芬已经全给他喝了下去。
或许是身体里相同的一半血脉产生了感应,看着弟弟的样子,想起他平时的机灵懂事,活泼可爱,我忽然觉得,他是怎么来的不再重要了。
同时我也原谅了我妈,我不想再去追究她对我的伤害了,灾难来临时,我才发现我还是在乎他们的。
我来之前带上了我自己家里没有用完的布洛芬胶囊,给他们分了。那几天,烧退了再起,起了再退,足足过了三天,我妈和弟弟才终于从病痛中恢复过来。在那难熬的几天里,我心里惟一的希望就是她和我弟弟平安。
所幸,全家老小最终平安无事,有惊无险。2023年的春节,我表弟从学校回来,全家过了一个团圆年。回来的时候,他给家里人都带了礼物,给我妈的是一支护手霜。拿出礼物的时候,表弟对我妈说:「嫂子,你天天做家务,辛苦你了,你拿上护手霜抹一抹,免得手起皮裂口子。」我妈接过来,连声说谢谢。那天中午,我们坐在一起吃饭,舅舅干了一杯酒后,长出一口气,满足地看着他的儿子、儿媳、孙子,似乎是觉得人生没有什么遗憾了,说了一句:「真好,这就是一家人团团圆圆的。等明亮你再把女朋友带回来,咱们就彻底圆圆满满了。」
表弟听见之后,没说话。舅妈催了他一下,他才抬头说:「我努力,加把劲。」吃完饭以后我们照例去网吧双排开黑,走在路上,我笑着问他:「怎么样,在学校有没有搞一个?学姐不好哄就去哄学妹啊。」表弟看着我,苦笑一下,说:「你觉得咱们家这情况,我好意思往家里带人吗?」
我顿时语塞了,再也没有提起过这个话头。
2023年4月,我妈终于传来了好消息。有趣的是,这一次的好消息和上一次发现得同样意外:都是我妈在做家务的时候觉得腰酸背痛,只不过这一次我妈没有觉得犯困。或许也是两年多来一直没有动静,让我舅妈也不抱希望了,只是拜托我大姨带我妈去我大姨一个相熟的中医那里去做推拿,贴膏药。没想到我妈去了后把情况一说,那位中医打量了我妈几眼,就给我妈把脉,把完脉之后中医摆摆手,说你先别做按摩了,快去医院照B超吧。我大姨和我妈问他怎么回事,他就一个字也不肯多说了。
照B超之后的结果让全家都陷入了兴奋。这也就是我决定把这件事写下来的直接原因,因为这件事的最后一块拼图也即将圆满,以后相信不会再有波折了。开始写这件事的时候,我起的标题是扶弟魔的下场,但是,在一边写、一边完整地把这件事回忆了一遍之后,我却忽然深深地怀疑起来:以目前的这个情况,「下场」这个词,究竟真的合适吗?
你们说呢?
文末彩蛋:
这篇文里基本记载了我妈和我哥这四年来的大小事件,但是还有件事,由于我搞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所以没有放在文里,而是放在这里,当作一个彩蛋吧,大家也可以帮我想想。
那是我妈和我哥结婚后的第三天,我们这里有新媳妇出嫁三天后「回门」的习俗。头一天晚上,我大姨她们三个就来到了我家,把家里布置了一遍。回门那天早上四点半,我就开车到我舅家去接我妈和我哥,接到之后,我拉着我妈和我哥趁天还没亮往回赶,到我家的时候还不到五点半,小区里和楼道里都没有半个人影。我和我哥扶着我妈上楼时。因为楼道里是声控灯,我们又不敢出声,所以只能用手机照亮,慢慢往楼上走。
到了三楼我家门前,我学着我小姨的样子给我大姨拨了个电话,很快大姨就过来打开了门,我和我哥扶着我妈闪进门里,大姨马上就把门关上了。接下来的事是我没有想到的,三姨和小姨本来是在沙发上坐着吃糖吃瓜子聊天的,看见我们进来了,一起站起来笑着迎上来,说:「新郎官来了,欢迎欢迎,快带着你的新娘子过来!」
本来我走的时候她们虽然不至于像前天那么悲伤,但脸上也没有什么欢快的表情,现在却是一副喜气洋洋的模样,和结婚那天的悲切判若两人。我妈倒还好,我哥可也让她们给弄得楞住了,可能也没有想到她们会这样热情吧,居然有点不好意思了。小姨可能也看出来了,就笑着上前拉了他一下,说:「有啥不好意思的,结了婚就是男人了,来你媳妇家大方点。」我哥看她这么说,就笑笑,跟着小姨一起过去坐在沙发上。大姨也过去坐在他们旁边,和我妈我哥聊起来这几天结婚以后的感受。感觉她们聊得非常放松,因为她们不时地在开我哥的玩笑,完全没有长辈的样子,倒像是平辈的姐妹一样。
聊了一会儿以后,大姨在我小姨耳边用手捂着嘴说了几句什么,小姨一听就笑了,就站起身来拉着我妈说:「二姐……」我大姨立刻说道:「又瞎说!」小姨马上改口说:「二女,走,跟姑姑们进去说话。」我妈跟着她站起来往里面走,三姨指了指我哥说:「你别进来。」又指了指我说:「你也别进来。」
我妈跟着大姨、三姨和小姨进了卧室。三姨走在最后,回身就把门关上了,接着就听见上锁的声音。我看看我哥,他也无奈地笑笑,我很好奇,想跟过去听听里面在说什么,又不好意思,就坐过去和我哥聊天,问他这几天都做什么了。我哥这才开始跟我吐槽说那天结完婚之后累得够呛,早早就睡了,第二天就出车去了,其实跟平常也没啥两样。我壮着胆子问起他们最近还有没有性生活,我哥说早没了,怕胎不稳,都是我妈用手或者做口活。那时候我还没见过我妈给我哥做口活,听我哥这么说,有点兴奋。这时忽然听见屋里面传来哈哈大笑的声音,像是她们一起笑了起来,我自言自语说:「这是笑啥呢?」我哥说:「别管她们,爱笑啥笑啥。」
之后屋里又没声了,过了一会儿,她们又是一阵大笑,就这样,一会儿没动静,一会儿突然哈哈大笑,有三四次之后,我听见门一响,接着我三姨拉开门出来了,还边走边笑。后面跟着我大姨和我小姨,都是这样边走边笑,小姨一边笑还一边回头看了我妈一眼。我妈最后出来,脸红扑扑的,看了一眼我哥,又赶紧把头低下去了。
这时天也亮了,我出门去买了一大堆早点回来,吃完早点以后就和她们一起准备午饭。之后直到她们吃完饭离开,整整一个上午家里气氛都是喜气洋洋的。我却一直很困惑:女人为什么可以变脸变得这么快呢?
几天以后,我找了个机会,问我哥有没有跟我妈打听她们那天到底说了什么,奇怪的是我哥一直在这方面从来没有瞒过我,但这一次却跟我诡异地笑笑,说:「大人说话,小孩别打听。」之后再怎么问也不肯说了。
那天卧室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大姨她们又为什么调整心态调整得那么快呢?谁能帮我分析一下,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