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会被你爱的东西改变,有时达到失去自己全部身份的程度。

——布罗茨基 《小于一》

“呼……哈呼……”平淡的课后时间,少女正伏在寝室的书桌上,身体随着悠长的呼吸声和淡淡的鼾声有节奏地起伏着。

“求……呼呼……极坐,标……体积分……唔……呼唔……”从轻微的梦呓来看,她正处于深度睡眠之中,而唇角流淌出的一缕晶莹的唾液正带着对知识的无尽亵渎,肆无忌惮地向着书桌上摊开的草稿纸和课本坠落。

就在那片知识的海洋即将遭到少女宝贵体液的淹没时,一个清脆的响指在她的耳畔响起。宛如仙女施放了奇妙的咒语一般,女孩的鼾声戛然而止,眼皮缓缓张开,露出有些迷茫的大眼睛来。她在衣袖上蹭了蹭口水,颇不情愿地直起身来,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课本险些遭到一场灾殃。

“唔啊——”少女伸了个懒腰,盯着草稿纸上那一行行逐渐趋于妖魔化的字迹,“积分这种东西不管是什么形式都根本看不明白嘛……对吧小弥?”

“重积分的难度远在一元积分之上,以白小白同学上学期的期末成绩来看,想要学明白重积分的可能性大概比晚上出太阳还要小。”她的身后,笔直坐着的少女毫不留情地回答。

白小白不悦地吐了吐舌头,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已经十二点了呀,小弥要一起去吃……诶?!小,小弥,这是……”刚要站起身来,白小白便险些一个趔趄连带着椅子扑倒在书桌上,至于原因,大概是她的双脚脚腕和小腿都被棉绳紧紧地固定在了椅子腿上。无法自由行动的白小白同学只能坐回到椅子上,一边脑补着自己的舍友趁着自己睡着的空当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这是为了惩罚白小白同学在做作业的时候睡着,并且刚一开学就翘了三节高数课,”一双手从后面扳着女孩的肩膀把她的上半身贴在椅背上,随后那双手臂轻轻地环住了她的身体,“如果不是你运气好每次都没有被点名,现在在跟你说话的恐怕就是辅导员而不是我了。”

“咕呜……翘课是我不对啦,谁让重积分那么难……总之小弥先给我解开啦,绑得那么紧好疼的……”小白轻轻扭动着上半身撒着娇,仰起头想要用无辜的眼神软化羽弥的意志。春天已经过了一半,宿舍里并不冷,她只穿着刚过膝的紧身裤和短袜,这导致绳索亲密地与她的皮肤接触,紧紧缠绕的棉绳勒进皮肤,一点点微小的动作都会使其与女孩精心呵护的皮肤产生摩擦,火辣辣的痛。

而当她抬起头后,所见并没有自己舍友的脸庞,而是一块湿漉漉的手帕裹挟着浓烈的药物气味顺势覆盖在她的面部。过量的药物直接从手帕上渗出,滑落进小白的鼻腔与嘴巴里。化学制剂特有的味道刺激着她的皮肤,整个呼吸道都变得灼热起来,她竭力屏息,却由此突然察觉到一丝异样。

那种感觉并不来自闭气产生的窒息感,也不是药物带来的麻痹作用,而是来自皮肤的,一种无比熟悉的……特殊的触感。白小白在接下来的几秒钟内停止了挣扎,把精力集中于对记忆的搜寻,想要回忆起这种触感的源头。

乍一触碰只不过是一块普通的手帕,但仔细感受时却发现它异常的柔顺,覆盖在面部上像是少女细嫩的双手轻点在皮肤上面,仿佛能感受到那双手上指纹的细小褶皱……那双手,那双无比细嫩的手!汹涌的往事如洪流般从心底翻涌上来,一瞬间把她的心率拉升到了顶点。

白小白突然剧烈地挣扎起来,她平时从没爆发出这么大的力气过,而此时她的反应好像是在殊死相搏。腿部的绳索在她的皮肤上勒得更深了,而她对此毫无反应,双脚猛烈地蹬踏着地面,整个人连带着身下的椅子在瓷砖上弹跳。

“喂!白小白,你怎么……喂,小心!”羽弥没想到一贯如羔羊一般老老实实被弄晕过去的小白突然搞出这样大的动静,吓得慌乱间撒开了双臂。失去受力的小白重心不稳,于一声尖叫中带着椅子向后倒去。下一刻,羽弥稳稳地托住了椅背,白小白惊恐的双眼对上了她的视线,那双眼睛圆睁着,好像看到了森罗恶鬼。

“怎么这次反应这么大,呛到了?”羽弥把椅子扶正,随后一边解开小白腿上的绳子一边问着。小白的双腿上被绳子勒出一道道暗红色的印记,看来不穿长裤是没法出门了。白小白没有答话,羽弥直起身来,看到她仍在剧烈地喘息着,眼底的惊慌仍未退去。

“小白?到底怎么了,突然吓成这样?”羽弥把手在她的眼前晃了晃,又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这才稍微把她的神志拉回了些许。小白扭过头来盯着羽弥的眼睛,一字一顿地,用颤抖的声音发问:“秦羽弥,那块,那块手帕是……是从哪来的?”

“手帕?”羽弥稍微回忆了一下,“就是我衣柜里的一块手帕。怎么,小白是怕上面有细菌吗……”她正想打趣一下,却意识到对方刚才叫了自己的全名,而且那种认真的语气和眼神,还是不要忙着开玩笑才好,“这块手帕,小白认识吗?”

白小白从羽弥的手中接过手帕,手指在上面轻轻地摩挲着。手帕上面的药物还没有干,摸起来湿湿滑滑的,连带着织物本身的柔软触感,普普通通的手帕便像上好的绸缎一样。

“是她,她回来了。”她轻轻地说。

“她?”羽弥有些摸不着头脑。相处半年多以来她从没听小白提起过什么“她”。

“没什么,去吃饭吧。”小白穿上鞋子向宿舍门口走去。羽弥跟在后面,清楚地看到她的双手一直在颤抖,她甚至没考虑自己腿上的绳印。

周五的晚餐时段,开设在学校附近的西餐厅迎来了客流高峰。女孩端坐在铺着雪白餐巾的圆桌前,她穿着白色泡泡袖衬衫和黑色短裙的身影映在光洁的瓷盘子上。她的手里端着盛柠檬水的玻璃杯,眼神在一个个人影之间徘徊不定。

“……那个课题真的没问题吗,总觉得很敷衍的样子……”“放心吧,我的部长他们都是用这个课题通过答辩的,那个老师很水的……”那是隔壁桌的两个男生在讨论选修课的期末论文;两名服务生不小心撞在一起,棕色的酱汁飞溅在他们的白衬衣上,托盘摔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响声;远处一对情侣激烈地挥动着手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争执;角落的一张桌子坐着短发的女生,她的眼神不时瞥向自己所在的位子,那是小弥。

白小白这几天一直都很焦虑,她焦虑的时候似乎能听到全世界的声音,无数的细微响动汇集在她的耳朵里,像一场毫无章法的乱奏。她低下头,拿出自己的手机。收件箱里躺着一条没有发件人姓名的短信。“见个面,叙叙旧吧~”,简单的几个字便是她焦虑的全部来源。

就像那天小白自己说的,“她”回来了。

白小白的双手放在膝盖上,紧紧地揪着裙摆,穿着白色短袜的双脚有些发热,脚趾不安地蜷缩在一起。

好奇怪啊,分明是熟得可以把心掏出来互换的朋友,为什么那天像见了鬼一样吓得不行呢,现在也是,一副草木皆兵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见男方家长了一样……啊也不可能存在男方这种东西,最多会见见小弥的父母吧——说起来小弥还特意过来做处理意外的准备……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接受自己的女儿和同性好在一起…………啊,又在想什么呢……

“这么多年没见了,小白兔还是老样子呢♪~”动听的声音拉回了小白的思绪,同时视野中的光线变得暗淡了几分。小白闻声抬起头来,看着声音的主人,眼底流露出几分不安。她的对面落座了一位华贵的女子,她戴着墨镜,烫过的黑发随意地披散下来,落在裸露的双肩上方。女子的上身前倾,右臂撑在桌子上,脑袋枕着右手,带着淡淡的笑意打量着白小白。她的手上戴着酒红色的长手套,身上穿着同色的抹胸裙,虽然裙子很完美地勾勒出了柔媚的身体曲线,但她的胸部似乎没那么容易被“抹”掉,两颗饱满的球体几乎要撑破布料堆在桌子上,与之相比小白的身材简直可以用发育未完全或者营养不良来形容。周围客人的目光有意或无意地偶尔向这边投来,不知是因为这身格格不入的装束还是因为这格格不入的身材。

“菲……菲菲姐也没怎么变呢……”小白垂着头与那双隐藏在墨镜后的眼睛对视,声音细若蚊鸣。

“小白兔要学着开朗起来啊,说话一点底气都没有,以后怎么找得到男·朋·友呢~”女子摘下墨镜,冲小白眨了眨眼,一双大眼睛里写满了宠溺。她从包里取出一瓶红酒,打了个响指示意服务生把酒倒出来醒一醒。

“菲菲姐,我不能喝酒的……”小白慌忙地摆着手。自打上次喝酒喝出事之后她在外面和除了同学之外的人吃饭都是滴酒不沾,即使目前对面坐着的是她的旧友。或者说正因为对面是这位菲菲姐,她才更加不敢碰这瓶酒。

“1965年1月1日,紫金山天文台发现彗星,定名为紫金山1号,这也是这瓶酒名字的由来,”女子并未理会小白,自顾自地解说着,“据说彗星的经过影响了附近酒庄葡萄的生长,关于其中蕴含的科学道理我是一窍不通啦,不过面对老朋友特别带来的珍贵见面礼,小白兔是不是应该赏个光呢~”她分开那对饱满的玫瑰色的唇瓣,轻轻叼住左手手套的食指部分将手套褪了下来,又用同样的方式解放了自己的右臂,双手托腮,歪着头用期待的目光等着小白回心转意。

白小白的手在桌下紧紧地攥在一起,她的嘴巴几度张开想要说出拒绝的话来,但都莫名其妙地又咽了下去。四五年过去了,她上了大学,认识了数不清的新朋友,和其他女孩子一样变得成熟、学会了打扮,但在这个妩媚的女人面前,她永远像一个小孩子一样抬不起头来,没法说一个“不”字。

她竭力回避着女子的目光,那双眼睛却好像带着某种磁力一样,不断地吸引着她的双眼。她赶忙拿过酒瓶查看上面的标签,借此转移自己的视线。品牌和1965年的年份似乎不像伪造,方才服务生启酒的时候她也特意留意过瓶塞完好无损。

不过就算她再怎么检查警惕,就如女子所说,这瓶酒作为见面礼太过贵重,她不得不放下所有防备,老老实实地接受这份馈赠。

“大概……怎么想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吧?”轻轻点了点头之后,高脚杯很快被拿到她的手边,暗红色半透明的液体缓缓注入其中,酒液与杯壁轻微碰撞,发出悦耳的声响。小白斜过酒杯轻轻晃动着,一层薄薄的液膜残留在杯壁上,随后缓缓汇聚成一道道酒痕,久久不散。

“小白兔居然会品酒了呢,果真变得成熟了♪~”透过酒液,女子的笑容投射在小白的眼中,她以同样的姿势端着杯子,秀气的鼻尖轻轻耸动着,嗅闻着浓郁的酒香。“哪有……”小白挤出一个不好意思的微笑,学着女子的样子闻了闻杯中的酒,浓浓的葡萄味混杂着酒精的味道冲入鼻腔,一瞬间她竟有些恍惚了,或许这就是所谓的“酒不醉人人自醉”吧。

“说起来菲菲姐这次回来到底是为了和我聊些什么呢……”晃了晃脑袋驱赶掉残存的酒味,小白抛出了自己的疑问。

“不愧是小白兔呢,一下子就猜到姐姐的心思了~”女子笑了笑,放下酒杯,右手的食指点在下唇上,“姐姐呢,是专门回来想和再小白兔一起住一阵子,就像以前那样,只·有姐姐,和小白兔哦~”

冷汗瞬间爬上小白的脊背,她的喉头动了动,脸上维持着有些僵硬的笑容。“菲,菲菲姐真是的……都过了这么久了,还在说小时候的事情……”

“啊啦,那段时光不是姐姐最难忘的,和小白兔一起的美好回忆嘛,怎么小白兔不愿意提了呢,难道说,”女子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是有哪个人把小白兔从姐姐身边拐走了吗?”

“没,没有那种事……”小白赶忙摇了摇头,端起酒杯,“菲菲姐,我们还是喝酒吧,不要聊这些了……”

她再一次紧张起来,分明那些事过了那么久,已经被时间深深地埋藏,但此刻重新提起还会有淡淡的寒意从心底涌上来。她用发颤的手和女子碰了杯,随后一仰脖子把整杯酒灌了下去。略带酸涩的液体流过喉咙,带着葡萄酒独有的淡淡辛辣回味。小白调整了一下呼吸,把嘴巴里酒精的味道基本排空后对着空杯吐了吐舌头,丝毫没有留意到女子杯中的酒一滴未动。

“菲……菲菲菲姐这几年在国外很……很很辛苦吧……”话一出口,小白便意识到自己的舌头似乎有些不太灵活,1965年的葡萄酒好像过分快地在她身上发挥着作用,“不过国……国外的学校应该比这边开,放一些……”不对,自己要说的不是这些话,小白试图抬起头质问女子这是怎么回事,视线却像是被粘住了一样无法从那只空酒杯上移开,短短几秒内,她的视野便开始变得模糊,酒杯变成了三个、五个,无数个,填满了整个视野。

“怎么样呢,小白兔,有没有品尝到彗星的味道呢♪~”一只手拿开了酒杯,于是视野顿时变得开阔,一对饱满的球体撞了进来,好像要把她的整张脸埋进去似的,“才喝了一杯就醉成这副样子,以后和男·朋·友在外面约会喝酒,怎么让姐姐放心得下呢~”女子的声音还在耳畔响着,带着层层叠叠的回音,小白想要站起身去卫生间洗把脸清醒一下,但双脚却像是陷在沼泽里一样,连脚上的袜子都感受不到,更别说脚下的鞋子和地面。以眼神的涣散为导火索,她的身体迅速地流失着力量,上身软趴趴地倚靠在桌面上,双臂极力想要把身体撑起来坐直,却好像真的喝醉了一样软绵绵的,根本无法顺遂自己的意志,甚至再这样下去整个人都有从椅子上滑落的可能。

“这位女士对白小白同学的担忧我心领了,”清冷的声音突然打断了恶魔般的低语,宛如一道冷风吹拂在小白的脸上,她的神志清醒了几分,双眼恢复了些许光彩。

“我是她的舍友,现在我会带她回学校休息,由此打扰了您与她的小聚,实在抱歉。”随后,一双手揽着小白的肩膀和手臂把她架了起来,由于体位的上升,她也模糊地看到了女子脸上的神情,那是即将到手的猎物被突然抢夺的神情。

“没关系,那就有劳这位舍友同学了~”女子留在座位上,礼貌地微笑欠身,“那小白兔,我们下次再见♪~”

小白没有回答,她在被羽弥扶起来之后没过几秒便失去了意识。

“奉劝您以后不要让她喝酒。”羽弥头也不回,冷冷地回敬。

女子对着两人的背影笑了笑,服务生端来烤得恰到好处的牛排,她拿起刀叉,熟练地切割起牛肉来。

“呜……我的头,我怎么了……”女孩两道秀气的眉毛轻轻皱起,抬起手按在额头上。印象中自己是在和菲菲姐叙旧的时候喝醉了来着,可是好像小弥也说要一起去来着……是谁把自己送回宿舍的呢……她想不起来任何关于昨晚的细节,睁开双眼看到的是熟悉的宿舍天花板。

“白小白同学的那位朋友,似乎并不像看起来那么友善。”淡漠的声音传来,小白转过视线,羽弥正盘着腿坐在她自己的床上,两人隔空相对,小白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小弥不要这样说菲菲姐,她……她是我很好的朋友,昨天是我自己喝醉了……”

“只喝一杯红酒就醉得坐都坐不直,以这种酒量来判断,似乎连作为溶剂的酒精都会先于麻醉剂对小白产生作用,”羽弥不屑地撇了撇嘴,“况且你这位很好的朋友昨晚看我的目光可是快要喷出火来了。”

白小白强撑着无力的身体侧躺过来,面对着羽弥。“没办法,菲菲姐她……就是这样的,除了她自己之外,不允许任何人接近我,以前就是这样,现在还是……”她的眼睛看着羽弥所在的方向,眼神却有些空洞失焦。

“以前?”

“小弥是因为什么才会喜欢……让女孩子睡着呢?”白小白没有回答,而是提起了另一个问题。

羽弥沉默了片刻。“大概是……从某一天看到班级最好看的女生趴在桌子上睡熟的样子开始吧?自那之后事情就一发不可收拾了,整个人也慢慢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她竖起右腿双手抱膝,把自己的下巴枕在膝盖上,眼皮有些疲惫似的耷拉下来,长长的睫毛随之垂下。

“这样啊……”白小白轻轻地说,“……那小弥知道,我喜欢这些的原因吗……”

“结合我们正在进行的对话内容,应该和你的那位菲菲姐有关系吧?”

“该说不愧是小弥吧,”小白的声音听起来稍微精神了一些,“初二的时候转去了城里的学校,因为是转校生,和同学们都比较相处不来,大概就是在那个时候开始变得内向的,也就是在那时认识了菲菲姐……”

“喂喂,前面走的应该是新转来的那个吧?”几个男生正对着不远处独自慢慢走着的背影悄声议论着。“好像还真是,叫白什么的……”“是叫白小白吧,你忘了前天课间的时候,东子跟她搭话就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当时东子那个脸呐黑得跟……唉哟东哥你别打我头……”“就你还好意思说话,你也不想想是谁往人家衣服上泼了半瓶子水,人家还反过来买水赔你的?”男生们互相讥讽着,一个简单的计策在这期间迅速成型。

女孩并没有关注到身后发生的一切。她低着头走得很慢,脸上写满了沮丧。父母为了好的升学机会把她从镇子里转到城里上学,但是受限于工作条件他们不能一同搬去,学校又不提供住宿条件,只好留她一个人在城里租房生活;作为初二才插班进来的新同学,迎接她的是教室里一张张完全陌生而并不热情的面孔,几十双眼睛里是对新同学的好奇、对转校生的不屑,对小镇女孩的轻蔑;上学第一天课堂上教授的内容完全不同于自己在镇上接触到的知识,对于并不十分聪明的她来说简直像是在听天书一样。

而班里的男生似乎对她的到来格外感兴趣。每到课间的时候就会有男生借各种理由踱到她的座位旁,一边互相交谈着,目光却总是有意无意地在她的身上游走。有男生在她身边碰洒了水瓶,冰凉的液体穿过她的上衣顺着脊柱流淌下去,她也没有声张,只是趁着午休到卫生间拧了拧潮湿的衣物,还给那个男生买了水赔偿回去。作为这个环境中唯一初来乍到的人,她在这几天里一直如履薄冰,生怕和新同学结下任何矛盾。

为什么要我来这里……爸爸妈妈,我好想你们,我想回去……

她的肩膀沉得越来越低,好像整个世界的重量都压在了这个十四岁女孩的身上。迷迷糊糊地,她突然发觉撞上了什么东西。

“这位同学,走路的时候看前面不是基本常识吗?”女孩抬起头来,面前是一个瘦瘦高高的男生,脸上挂着奇怪的微笑,她不懂他在笑什么,但很明显,那个笑容并不怎么友善。她下意识地退后了几步,书包连带着后背却又撞到了障碍。

“平哥你看你把人家吓的,都踩我AJ上了。”身后传来粗声粗气的声音,女孩转过身,人高马大的男生正抄着手看着她,他的鞋子上留着两个浅浅的脚印。

“啊,对、对不起……我不是……唔啊!”女孩一边道歉一边后退着,却又撞到了瘦高的男生。两个人逐渐靠近,压缩着留给她的躲避空间,而同时又从两侧走出来三四个男生封死了她的退路。女孩不安地环顾着四周,这些冷漠或是狞笑着的脸渐渐地与她白天在课堂上见到的脸交叠起来、融为一体。

是她的同班同学们。

“真……真的很抱歉,我不是有意要……要撞到你们,也不是故意踩到这位同学的鞋子的……请你们原谅我……”她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哭腔。

“大东你也是的,笑那么猥琐,把这位同学都快吓哭了,”被称为平哥的男生强忍着笑意训斥着那个高大的家伙,“不过既然这位同学也确实踩到你的鞋了,你说吧,怎么办?”

大东则是很配合地装出一副努力思考的样子,同时居高临下地审视着那个缩着肩膀的女孩,好像巨狼打量爪子底下的小白兔。“算了,也不是故意的,你把我鞋子擦干净,大家就当没事发生了。”女孩闻言暗暗松了口气,蹲下身子把脑袋和双手凑到大东的脚边。她并不知道AJ是什么,只知道那是一双红白黑配色的高帮运动鞋,而她的鞋子在上面留下了尘土色的痕迹。她呵了呵双手,想用手拂去那些痕迹,初中男生常见的体味也在她低头的同时飘进了她的鼻腔。

女孩皱了皱眉,手指刚要接触到鞋面的瞬间,男生的脚突然扬起,精准地踢在她的脸上,她在地上滑出一段距离,眼中写满了惊讶。她不明白为什么上一秒他们还好声好气地说这话,这一秒她却躺在了地上。有人扯着她的头发把她从地上提起来,她拉着那只手,疼得快要流出眼泪来。大东走到她的面前,一手扼住她的脖子:“你这土妞也配碰我的鞋?兄弟们这么赏光每天过来跟你说话,你就连个屁也不放?把我们当猴耍吗!今天让你长长记性,跟我们装清高是什么下场!”他扬起另一只手,在那张精致的脸上留下一个清晰的红掌印。男生们疯了般地涌上来,他们清算着女孩子虚乌有的罪名,推搡着她的身体,女孩的身体像一个枕头一样被他们丢来丢去,无数双手脚在她的身上肆意宣泄着力量。她的头发早已散得不成样子,脸上身上也不知被捏过打过多少次。这场暴力演出的伴奏由骂声逐渐变为狂放的笑声,她在狂笑声中低低地啜泣着,笑骂声如大海吞噬小舟一样淹没了她的声音。

声音突然停了,那些施加在她身上的力量也消失了,女孩的身子瘫软下来,她跪坐在地上,发现方才耀武扬威的男生们此刻都躺倒着,捂着腰、胯下、脸等不同部位呻吟着。

“小妹妹,你还好吗?”女孩抬起头,一个人影站在她的面前,人影的背后是正在西垂的太阳。她穿着校服,裤腿明显的收窄过,上衣的袖子卷起,露出白皙而拥有肌肉线条的手臂。人影蹲了下来,女孩看清了她的样貌,她的眼睛很大,睫毛长长的,在残阳下发着金色的光芒。黑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校服短袖衫大开着扣子,露出里面修长的锁骨和一道深深的沟痕。女孩没有姐姐,但她在那一刻觉得自己的姐姐就应该像这样纤细而又威风,长发翩翩,带着金色的光芒在她最无助的时候登场解围。

“乖,已经没事了~你家住在哪里,姐姐送你回家吧~”她眯起眼睛露出一个微笑。

那个笑容仿佛掘开堤坝的最后一铲,所有的委屈同时爆发出来,女孩扑进姐姐的怀里,放开声音大哭起来。姐姐轻轻拍着她的肩膀,把脑袋伏在她的头顶。

“你叫小白吗,放心吧,有姐姐在,以后再也没人能欺负小白了~”她轻轻地说,她的头发带着玫瑰花般的香气。

“没想到是在这样的场合下认识。”羽弥叹了口气。

“是啊,菲菲姐那时在旁边的高中部上学,因为正好住在我家附近,放学回家的路线重复了,才恰好能解救我呢……”小白的嘴角露出一抹苦笑,“如果那时没有菲菲姐在,恐怕我……”

“对不起。”

“因为这件事吗,”小白摇了摇头,“没关系的,反正从小到大都是老老实实的好欺负的性格,我也大概早就习惯了……要不然也不会有小弥来这样折腾我,对吧?”

羽弥没有再说话。

“后来菲菲姐也像小弥那样折腾过我啦……不过她在外面一直保护着我,做我的好朋友……”小白看着羽弥那双低垂的眼睛,一个人不停地说着。

“……那么接下来我们看这道题,这道题是一道经典的分割直角三角形的应用……”下课铃恰到好处地打断了老师,他皱了皱眉,迫于学校禁止拖堂的要求放下了手中的粉笔,“那么我们周一回来再讲这道题,同学们回去要多做练习来巩固课上学到的定理内容,值日生留下,其他人可以放学了。”老师合上了书本,临走时特意朝门外望了望。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意外,但下一秒又恢复到那份饱经知识浸润的不苟言笑,而盼望放学已久的学生们并没有闲工夫去留意他的微表情。语数英的厚实练习册被塞进书包,试题卷随意地折叠起来插进缝隙里,学习效率高的学生提前完成了作业,背着空荡荡的书包轻快地离开了教室,关系好的几个男生交流着上周没有打完的任务如何攻克,不经意间漏掉了几份作业没有带回去,值日生不等人走完就挥动着扫把在教室里奔跑起来……每个人走出教室之后都停顿了几秒,而后回过头来,带着惊讶的表情望向教室里的一个位子。

女孩安安静静地把书本依次放进书包,卷子工整地对折夹在书页里面,她并没有在意身旁的喧闹,也没有发现同学们从门外投来的异样眼神,仿佛猫咪在麻雀堆里安闲地梳理自己的毛发。当她站起身来的时候,教室里已经空无一人,黑板上残留着草草擦过之后的粉笔印和水痕。她背起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还有三三两两的学生,但是没有她熟悉的那个身影。

“菲菲姐今天没有来吗……”女孩有些奇怪,不出意外的话菲菲姐应该每天都早早地在教室外面等她才对。“也许是路上耽搁了吧……在这里等等好了。”这样想着,她靠在走廊的墙壁上,等着那个身影的出现。

自从那天被菲菲姐搭救了之后,“为了避免类似的情况再发生”,每一天放学的时候,白小白的同学们都会在教室门口看到一个高挑的大姐姐带着友好的微笑等着接她回家,而那几个曾经对他进行霸凌的男生则会受到摸头揉脸的待遇并且被亲切地提醒“要和小白做好朋友哦~”

女孩起初是有些抵触的,毕竟众目睽睽之下被这么漂亮的大姐姐领走对于初中二年级的学生们来说是一件很容易引起嫉妒等负面情绪的事情,但几天下来太平无事,她也就默默接受了菲菲姐的这种做法。也曾有过老师找她到办公室谈话,希望菲菲姐不要再出现在初中校园里,而后续的发展是有同学传言见到一个腿很长胸很大的女生一脚踏在老师的办公桌上和他颇不友好地交谈着什么,结果则是再没有人提起过任何有关菲菲姐的意见。与此同时发生变化的是班上的同学们对她态度的悄然转变,愿意和她说话的女生渐渐多了起来,男生们也不再对她恶作剧,甚至还有男生就之前的事向她道歉——虽然这有可能也是拜菲菲姐所赐……

“这位同学,还没有回家吗?已经快要关校门了。”一位老师看到这个站在走廊里发呆的女孩,善意地提醒。

“唔……我在等人……”女孩怯生生地回应,“老师,请问您知道……高中部的洛无菲姐姐……她……”

那位老师听到这个名字的一瞬间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洛无菲这个名字在整个高中部乃至初中部都是响当当的,天知道这个女孩跟她有什么关系。不过震惊归震惊,他还是本本分分地回答了女孩的疑问。

“听高中部的老师们提起来,洛无菲今天一天都没有来上课,她家里人的联系方式早就失效了,打住宅的电话也没有人接……诶?同学,你跑什……”他的话卡在嗓子里没有说完,女孩早已狂奔着消失在走廊尽头。

城里的气温变化远没有镇子上来得迅猛,早秋的傍晚还没有多少凉意,女孩穿着宽大的校服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飞快地奔跑着,纤瘦的身体在大人们之间的缝隙里穿梭。她跑过幽静的巷子,跑过卖杂粮煎饼的手推车,把大狼狗的吠叫声远远地甩在身后。她的书包随着身体的运动而剧烈地左右摇摆着,汗液浸透了她的衣物,凌乱的额发如同狂风中的草茎般恣意飘摇。

“菲菲姐,你在家吗……听老师说你今天没有去学校,我有点担心……”十几分钟后,老旧的住宅楼里,女孩站在门口低声喊着,屋子里没有传出任何回应。她的心脏飞快地跳动着,半是因为剧烈的运动,半是因为焦虑。她试着拧门把手,转轴运动的尖锐响声随之传来,门没有锁,女孩把门推开一道小缝,钻进那间晦暗的屋子。

屋子里弥漫着淡淡的香味,窗帘全都拉着,几缕阳光顽强地从它们的缝隙之间照进房间里,细小的灰尘在阳光下飘动。按照老师的说法,洛无菲似乎也是自己租房生活,一张圆桌支在房间中央,上面摆着暖壶和玻璃杯,还有放着苹果的白瓷盘子。墙上的挂钟慢了好几个小时,秒针一跳一跳地在数字之间运动,留下咔哒咔哒的轻响。

钟表旁边贴着密密麻麻的纸,有奥数竞赛的一等奖、运动会打破纪录的证书、各个学期的成绩优异奖……奇怪的是在这些荣誉之间还穿插着学校的处分通知,吸烟、逃课、与老师产生肢体冲突、打架……校规上能列出来的恶性行为基本上都能在这面墙上找到。最上面贴着一张灰白色的复印件,纸的边缘早已泛黄,那是一张离婚证,两个当事人的名字被涂抹得无法辨认。

“菲菲姐……”女孩看着那面贴满往事的墙壁,好像这个人一生无数的悲喜剧在她面前一幕幕重演。她忽然觉得很疲惫,把视线从那面墙上移开。她看到洛无菲的卧室门紧闭着,有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女孩走过去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里面的动静。卧室里死一般的安静,仔细分辨的话似乎能听到极轻的呼吸声。

“菲菲姐,你在睡觉吗……如果不介意的话……唔,咳咳咳……”女孩轻轻推开门,浓烈的刺鼻味道扑面而来,鼻腔和眼睛火辣辣的疼起来,她赶忙捂着口鼻,用另一只手扇着驱赶异味,眯着眼睛观察着房间里的状况。洛无菲躺在床上,右手无力地从床边垂下,一块白色的手帕耷拉在地上。床头的桌子上倒着一只棕色的玻璃瓶,瓶塞不知所踪,透明的液体从瓶口一滴一滴地落下,地面上还残存着一大片水痕。诡异的味道似乎和那个瓶子里的东西有关,女孩屏住呼吸,走进房间里打开了窗户,清凉的新鲜空气涌入,身体的不适立刻减轻了大半。她把那个玻璃瓶扶正,瓶身上的标签写满了大大小小的英文,她看不懂,只知道上面画着危险符号。瓶子里的液体已经所剩不多,但仍散发着那股令她头脑发胀的甜腻的气味,女孩皱了皱眉,把那个瓶子拿到客厅里远远地放着,又在卧室外面站了一会,直到房间里的味道淡不可闻,她才回到洛无菲的床边观察她的情况。

洛无菲的睡相很好,长长的黑发均匀地垫在脑袋下面,两道细眉微微皱起,似乎正做着什么噩梦,饱满的眼皮和纤长的睫毛遮住了她的双眼,眼睑之间微微分开,露出一道淡淡的乳白色,她的双唇无意识地微微张着,轻缓的鼾声从中传出,唇间几颗整齐的贝齿隐约可见。女孩抓起她露在外面的右手握着,这只手她牵过无数次,她能清楚地感受到上面的每一个小茧、每一道掌纹,此刻这只手变得无力而松软,好像有人抽走了里面的骨骼,只留下一副好看的皮囊。她托着洛无菲的右臂,把它掖进被子里,手臂上的肌肉也失去了力量,伴随着女孩的动作摇摇晃晃,倒显得肥嘟嘟的。女孩倒了一杯热水晾在床头桌上,自己坐在床边静静地等着洛无菲苏醒过来。她看着那张恬静的睡颜,那两道细细的、躲藏在在眼皮之间的无瑕眼白,那对晶莹的唇瓣,以及她的鼻梁、她的额头、她隐藏在被子下面的手臂、双腿、整个身体……女孩闻着洛无菲头发上淡淡的香气,没来由地想去亲吻她的脸颊、她的嘴唇,想要捧着她的秀发深深地嗅闻,想要轻轻啮咬她的鼻尖……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变得有些出格,回过神来时脸颊已经烫得像是要燃烧起来,呼吸也变得有些粗重。

“唔……嗯……”洛无菲的眉毛紧紧地皱了起来,眼皮也轻轻地颤动着,那道细细的白色变宽,又缩回眼睑之间,似乎随时都会冲破睡梦的束缚。

“菲菲姐?你还好吗?”女孩听到她的呻吟,赶忙伏到床边,“是我小白,你今天没有去学校,我有点担心就……”洛无菲似乎对声音产生了反应,裹在被子里的身体小幅度地扭动起来,嘴唇张开又抿在一起,发出含混不清的叫声。女孩把双手伸进被子里紧紧地攥着洛无菲的右手,喊着她的名字,不知道除此之外还能做些什么让她尽快苏醒过来。

一两分钟后,那对眼皮终于向上翻起,混沌的瞳孔镶嵌在满是血丝的眼白之中,暴露于光照之下。她本能地眯起眼睛,把头偏向一边躲避光亮,也借此看到了床边坐着的人影。

“是……谁,谁在那……”她的声音干涩而无力,一别平日充满元气的嗓音,“我的头……好痛……我……睡了多久……”

“你终于醒了菲菲姐,”对方的声音听上去如释重负,洛无菲察觉到自己的右手被人握着,那双手正轻轻颤抖着,“我进来时就看到菲菲姐躺在床上睡着,菲菲姐,究竟发生什么事了,是生病了吗?要不要去看医生?”

洛无菲的双眼逐渐适应了光亮,她看清了白小白的脸,轻轻地松了口气,坐直了身子。她接过女孩递来的水杯,温热的白水流过喉咙,仿佛四肢百骸都随之注入了力量。她把喝空的杯子放在床头桌上,整个人突然僵在原地,死死盯着空无一物的桌面。

“菲菲姐?”女孩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你怎么了,觉得不舒服吗?还是去看看医生……”

“我的瓶子呢?瓶子……瓶子呢,我放在床头的瓶子呢?”洛无菲转过头来盯着女孩,那双大眼睛圆睁着在女孩和桌子之间来回扫视,里面写满了惊慌。她的声音有些不稳,似乎那个小小的玻璃瓶对她来说是命一样宝贵的东西。“因、因为有很奇怪的味道发出来,我就把它拿到……拿到客厅去了,”女孩被她盯得有些发毛,结结巴巴地老实回答,“那个瓶子好像被碰洒了,里面的水……已经不剩多少了……我去把它拿过来……”

女孩匆匆跑出房间。洛无菲深呼吸了几次,心神随之平静下来,她看到那块掉在地上的手帕,俯身把它捡起,轻轻地拭去上面的浮尘,压在枕头下面。

“所以,如果那天小白没有去她家的话,这位洛无菲小姐或许会因为长时间处于较高浓度的药物环境中而受到不可挽回的身体损伤……”羽弥起身下床,她有点渴了,“……那应该也算是两不相欠了吧?”

“大概还是凑巧的因素多一些啦,不过没想到菲菲姐会因为一直失眠,每天都在用药物助眠……唔,谢谢……”她接过羽弥递上来的杯子,浅浅地抿了一口温水,“……而且关于小弥说的两不相欠……”她的脸上浮起一抹苦笑,“如果真是这么简单就好了呢……”

“诶?要我用这个药来……”女孩看看手中洁净的新手帕,又看看洛无菲手中的棕色玻璃瓶,对方则以一副鼓励般的微笑静静地期待着她,“可是怎么想都……很奇怪……”

“放心吧小白,姐姐不会有危险的,”洛无菲把手帕接过来,在上面均匀地洒下透明的药液,浓郁的腥甜味道瞬间弥漫在房间中,“只要一分钟就能帮姐姐安稳地睡着的,小白不愿意帮姐姐这个忙吗?”

“就算菲菲姐已经这么说了,但总觉得……”洛无菲的微笑和声音都很令人安心,但那股象征着“安全”的反义的气味,之前在玻璃瓶上看到的危险标志,以及方才房间里那场死一般的安眠,无一不在动摇着女孩的信心,她看着洛无菲的眼睛,那双眼睛此刻似乎充满了诱惑,诱惑着她做出什么会改变自己一生走向的事情。

洛无菲看着无动于衷的女孩叹了口气,索性躺倒在床上,把那块手帕覆盖在自己的口鼻上面,随后拉过女孩的手强迫着她按住手帕。湿滑的触感从手指和掌心传来,女孩下意识地减轻了手上的力量,生怕发生什么意外。被子下面的身躯不断地向上拱起,那对胸脯的轮廓勾勒在被子上面,反复地摇晃着弹跳着,活泼而又不端。女孩看着她的脸庞、她的双眼、她的手指,她看不到自己的脸颊有些泛红,自己的身体似乎正对着这具挣扎着入睡的身躯产生某些莫名的反应。

某一秒钟,女孩手腕上的力量忽然减弱了几分,洛无菲的手指抖了抖,有些不甘似的逐一脱离了女孩的手腕,滑落下去。她的眼睛有些失神,眼皮忽快忽慢地扇动着,似乎还想努力保持张开,但逐渐上翻减少占比的黑眼球已经预示着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一切。女孩见状赶忙拿开了覆盖在她脸上的手帕,露出洛无菲已经被压得有些发白的嘴唇来。药物突然转变成新鲜空气使她的神志稍微恢复了几分,她生气似的撅了撅嘴巴,轻轻地哼了一声,眼皮再一次翻起,已经完全失去光彩的瞳孔像是不满白小白的收手,盯着她看了最后几秒,这才完全地消失于一片乳白色中,眼睑也随后严密地覆盖在其上,留下细密的睫毛露在外面。她的嘴唇仍微微张着,小巧的舌头隐藏在整齐排列的牙齿之间,轻缓而均匀的鼾声从喉咙深处传来。穿着睡衣的上半身在挣扎中露出,纤薄的白色睡衣下面隐约可见光洁的肌肤和粉色的内衣轮廓,睡衣的扣子仍然按照她的习惯松着最上面的一颗,露出修长的脖颈,锁骨,以及上半胸部的轮廓。她的五指松松地摊开,不经意地盖在胸脯上面,半截手臂从袖子里伸出,圆润无瑕如同大师手下的玉雕。

女孩看着这具睡美人的躯体,喉尖不经意地耸了耸。她把手帕小心翼翼地放在床头,给洛无菲盖好被子,关上灯退出房间。

“看来这就是白小白同学与麻醉药的初次邂逅了,”羽弥在电脑上飞快地打着字,头也不回,“这段充满戏剧性的故事值得在我的硬盘里保存终生。”

“比起嘲笑我……”白小白也爬下床去,打算找一些零食填填肚子,自从昨晚喝了那杯红酒直到现在她还没有吃一口东西,“似乎把菲菲姐应付过去更重要吧……”她打开一包薯片满满当当地塞了一嘴,含混不清地说着。

“如果小白觉得洛无菲会做出对你有危险的行为,我会全天保护好你。”

白小白被薯片填满的嘴巴露出似乎是微笑的表情来:“小弥放心好了……菲菲姐不会对我……做什么可怕的事情的……菲菲姐只是……”她咽下嘴里的薯片,同时把没说完的半句话一并吞了回去。

“如果小白这样说的话,”羽弥皱了皱眉,“那么就解释一下为什么那块手帕会给你带来如此剧烈的反应。”

她口中的手帕正是几天前令白小白惊骇莫名的那一块,此刻它正安安稳稳地躺在小白的书桌上。

“这个问题……别那么着急嘛……我饿死了……小弥能不能帮我再倒一杯水……”极度饥饿的女孩丝毫不顾形象地仰头把最后一点薯片倒进嘴里,咀嚼的同时又把手伸向一包饼干。

“菲,菲菲姐今晚要和我住一起?”惯常的放学路上,女孩面对大姐姐突然提起的邀约,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近两个月来她每隔几天都要受邀去洛无菲家里“帮”她入睡,一次次看着她的双眼由清醒变得慌乱,再慢慢暗淡浑浊,最终被眼睑严密遮盖,一次次看着那副从睡衣的缝隙间露出的身体的模糊轮廓挣扎晃动,又都最终归于沉寂,像一只巨大的毛绒娃娃一样瘫软在床上。洛无菲精心调配的药物再没出现过危险,女孩手上的力量也渐渐地不再有所顾忌,终于,在最新的一次“助眠”活动中,她像一个老练的凶徒一样,把双臂乃至整个上身的重量全部压在双手上面,紧紧地把手帕扣在洛无菲的脸上。洛无菲的手不再帮她施力,而是第一次想要把她的双手推开,她的眉梢痛苦地皱在一起,双眼圆睁着盯着女孩的脸,被手帕覆盖着的嘴巴里传来间断的闷咳声,挣扎了一段时间之后,似乎是由于缺氧,她放开一只手,手指死死地抓着床单,不由自主地呼吸起来,她的眼角由于药物和疲惫的双重作用溢出泪水,眼神不像刚开始那么失措,而是逐渐变得茫然,眼皮合拢,又强撑着张开,如此反复了几个回合之后它们放弃了抵抗,为逐渐失焦的双眸拉上了大幕。洛无菲的手仍然扒着床单不放,女孩把那五根手指一一松开,如往常一样把她的手搭在胸脯上面。

……

“因为小白最近一直有在帮姐姐,今天姐姐决定亲自下厨给小白做一顿好吃的来特别感谢一下呢,”洛无菲把双手按在膝盖上弯下腰来,微笑着眯起眼睛,“姐姐的床很大很软的,足够小白也躺上去呢~”

“菲菲姐不要这么说啦……”女孩慌忙摆了摆手,“又不是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不过今天是周末,稍微和姐姐一起住一晚也没什么关系……”洛无菲满意地摸了摸她的头,在女孩没有留意的时候露出一抹和平时并不那么一样的微笑。

出租屋里早早点起了暖气,温热的空气为人们在了无生气的冬日重生了美好的盼望。洛无菲脱下修身的长羽绒服,露出被白色衬衣包裹着的曼妙身体来。她看着白小白身上穿着的松松垮垮的校服外套,颇不满意地撇了撇嘴。“小姑娘要学会打扮自己,总是穿着校服怎么会有人动心呢?”她把自己和女孩的羽绒服挂好,给女孩整了整衣领,“去姐姐的卧室里等吧,饭很快就好~”

女孩看着她扭动着腰肢走进厨房摘下围裙,哼着不知名的曲调切菜切肉,她的胸脯伴随着手臂的动作轻轻摇晃着,女孩又看了看自己被校服遮得严严实实的身体,无奈地摇了摇头,走进了洛无菲的卧室。房间的陈设没有太大的变化,白色手帕和装着麻醉剂的玻璃瓶依旧放在床头桌上,被子方方正正的叠好,书桌上没有几本书,反倒是放着一幅未完成的编织作品,被木框绷着的白色布基上面,细密的丝线被大头针定位穿插,看雏形似乎是同心结,手法和精细度自是没的说,只是……也许是不巧选用了做工比较粗糙的原材料,编织所用的红色丝线里面掺杂着几缕有些碍眼的黑色,给这件象征着幸福的作品增添了几分诡异的意味。女孩没再去看那件作品,脱下鞋子躺倒在洛无菲的大床上。那张床真的很软,床垫在女孩躺下之后几秒钟内便精确地勾勒出女孩身体的轮廓,像一双温柔的臂膀将她包围在内,女孩满足地在床上打了个滚,趴在上面轻轻地抚摸着床单柔顺的纹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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