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城东老爷跪衙门
张度站在案边,没有接话。
外头那六颗头已经掛出去了。
官衙前的人散了一半,可街口、巷道、铺子门缝里还全是眼睛。今天先砍外来兵,这口气確实让城里百姓鬆了点,可真正在算帐的人,这会儿反而更睡不安稳。
张度看著案上第二张名单,低声道:“將军,城东那位,多半撑不了多久。”
“撑不撑,先不管。”瞿通把名单合上,“撑得住,是他本事。撑不住,也是他命。”
他话刚落,官衙外头就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一名亲卫掀帘进来,抱拳道:“將军,城东那边来人了。”
张度神色一动。
来了。
果然来了。
瞿通眼皮都没抬一下:“谁?”
“城东赵宅的老管事,说是替赵老爷求见。”
赵老爷。
就是昨夜递了钥牌、鬆了东偏门那位。
也就是眼下名单第二张上最显眼的一个名字。
张度下意识看向瞿通,等他发话。
瞿通端起茶盏,沾了沾唇,又放下。
“不见。”
亲卫愣了下。
“將军,他说是赵老爷亲自来了,就在衙门外。”
“不见。”瞿通语气没变,“告诉他,今日官衙只问乱兵,不问別的。要跪,外头跪著。”
亲卫立刻抱拳:“是。”
人退了出去。
张度忍不住开口:“將军,真晾著?”
瞿通看了他一眼:“不晾著,怎么让別家知道,这门不是谁想进就进。”
张度点了点头。
这话说得很透。
哈密刚拿下。
城东这位老爷若是一来就能进大堂,那商头那边、城西那边,立刻就会生出別心。
有人会觉得自己也能谈。
有人会觉得城东已经搭上了线。
有人会急著抢功。
到时候整个城里还得乱一回。
瞿通要的,不是谁先来磕头。
他要的是所有人都知道,眼下这城里,谁说了算。
外头。
赵家老爷已经站了快半刻钟了。
他没穿官服,也没穿那身平日里出门会客的宽袍,只是一件半旧绸袍,头上簪子也换成了木的。脸色有些发白,眼下发青,显然一夜没睡。
老管事陪在边上,手心全是汗。
官衙外的兵认得他,却不认什么赵家的老爷。
一桿长枪横著,线就划在那里。
过线不行。
闹更不行。
刚才那亲卫进去通报时,赵老爷心里还存著一丝侥倖。
毕竟东偏门是他开的。
没有他昨夜那一步,黑旗军也未必能那么快摸进去。
可现在,亲卫回来了。
脸上没什么表情。
“將军说了。”
“今日官衙只问乱兵,不问別的。”
“要跪,就在外头跪著。”
赵老爷听完,整个人僵了一下。
旁边老管事脸色都变了,连忙往前一步,低声道:“这位军爷,我家老爷是来请罪的,不是来闹的。昨夜……”
“昨夜的事,我不知道。”亲卫打断他,语气冷淡,“將军没叫你们进去。”
老管事还想再说。
赵老爷忽然抬手,拦住了他。
他站在原地,望著官衙大门,喉头上下滚了两下,脸色很难看。
难看不只是因为丟脸。
更因为他一下就明白了瞿通的意思。
这不是忘了他那点“功”。
也不是还没顾上。
是故意。
是要他在外头站著,站给全城看。
让所有人都知道,城东赵家昨夜递了门,今天照样得在衙门外候著,连门槛都跨不进去。
老管事急得压低声音:“老爷,要不先回吧?咱们改日再来。”
“回?”赵老爷看了他一眼,笑得发苦,“现在回去,才是真完了。”
老管事一怔。
“你没看出来?”赵老爷声音压得很低,“今日先砍外来兵,刀是给百姓看的。眼下我站在这里,门不开,就是给城里其他人看的。”
“我若转身走了,商头那边明日就敢放话,说赵家不过如此。城西那些人也会以为,咱们昨夜递门没递实,今天被晾在外头,往后就不是咱们说得上话了。”
老管事听得脊背发凉。
这已经不只是求见不求见的事。
这是城里接下来谁能先搭上黑旗军这条线的事。
“那……那怎么办?”
赵老爷闭了闭眼,缓缓吐出一口气。
“跪。”
一个字。
老管事脸色都白了。
“老爷!”
这可不是在自家祠堂,也不是在旧官面前行礼。
这是在大街上,在官衙外,在一群百姓和军士的眼皮底下,给新进城的將军跪。
这一跪下去,赵家几十年的门第,等於自己掀了一半。
赵老爷却没再犹豫。
他整理了一下衣摆,缓缓走到那条线前,撩袍,屈膝,跪了下去。
扑通一声。
不算重。
可落在周围人耳朵里,比刚才那六刀都更扎眼。
街口几个本来装著买东西的商户,一下都把头抬起来了。
巷口那两个假装扫地的妇人,动作也停了。
连门口横枪的军士都多看了一眼。
老管事脸都绿了,却也不敢站著,只能跟著跪到旁边,额头往地上一磕。
“赵家赵崇礼,前来请罪,求见將军!”
这一嗓子,不算大,可足够让门里门外都听见。
官衙里。
张度正翻著旧帐,听见这句,抬头看了一眼门外。
他没说话。
瞿通也没动。
外头那一嗓子,是故意喊给里面听的,也是喊给全城听的。
这位城东老爷,倒是比想的更能放下脸。
可越是这样,越不能立刻见。
张度想了想,还是问:“將军,真让他一直跪著?”
瞿通淡淡道:“他昨夜能把门递出来,就不是舍不下脸的人。今日这一跪,不是给我看的,是给城里看的。”
“那就让他多跪一会儿。”
“跪得越久,別人才越明白,谁先伸手,谁先掉脸。”
张度听得明白。
这就是立上下。
不只压赵崇礼一个人。
而是借他这张脸,把城东、城西、商头、旧吏这些心里还在盘算的人,全按一遍。
时间一点点过去。
赵崇礼跪在外头,膝盖已经开始发麻。
身边老管事额头抵著地,一动不敢动。
街上来往的人不算多,可每多一个人看见,赵崇礼心里就更沉一点。他甚至能感觉到,有人已经绕开了半条街,专门跑来看看。
他不抬头,也知道。
他们在看赵家笑话。
可他不能起。
起了,就真成笑话了。
老管事忍了半天,终於还是低声道:“老爷,咱们……是不是得说点什么?”
赵崇礼牙关咬紧。
“说什么?”
“总得让里面知道,咱们不是空著手来的。”
赵崇礼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你去说。”
老管事抬起头,膝行两步,对著官衙方向喊:“赵家愿献族產,以谢前罪!愿请將军一见!”
这一声喊完,街口人群里议论更密了。
“献族產?”
“赵家这是怕了。”
“昨夜开门的是他们?”
“多半是。”
“那也怪不得。塔失都跑了,他们不跪,还等著谁来保?”
官衙里。
张度眉头轻轻一动。
“將军,他先送族產了。”
瞿通嗤了一声。
“送族產?”
“他不是要送族產。他是想拿族產换个先开口的机会。”
这话说得一点不绕。
赵崇礼当然不是真心想把家底全捧出来。
他说这话,是在抬价。
是在告诉官衙里的人,赵家有本钱,有门第,有宅地,有库房,你若先见我,我就先给你。
这不是请罪。
这是交易。
可惜,瞿通最不吃这套。
他站起身,慢慢走到门口,隔著半开的衙门,往外看了一眼。
赵崇礼跪在那儿,脊背挺得不算直,但也没塌。
是个能忍的人。
可再能忍,也只是个本地大户,不是他瞿通要捧著说话的人。
瞿通收回目光,淡淡道:“去,把他叫进来。”
张度一愣。
“现在?”
“嗯。”
“晾够了。”
“是。”
不多时,军士把人带了进来。
赵崇礼起身时腿都麻了,踉蹌了一下,差点没站稳。老管事连忙扶了一把,又立刻鬆开,生怕在官衙里失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