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把手揣在袖里,半晌才说了一句:“门路,有。可只靠老奴一条线,不够。宫里人换了几茬,旧路封了不少。若要真把旗送进去,得有人从外头接。”

“谁接?”

老头抬眼,看向瘦高文士:“你的人,敢不敢拿命去?”

瘦高文士笑了笑:“都走到这一步了,谁还计较命。”

“好。”老头点头,“那我给你一条路。不过先说前头,路有,未必活。活著进去,能不能活著出来,老奴不保。”

齐先生立刻拍板:“出来不出来,不要紧。只要旗能立起来,就够了!”

这一句,屋里的人全都明白了。

他们这一次,本来就没打算正面拼贏。

他们要的是动静,要的是那面旗,要的是在蓝玉彻底回身之前,狠狠干出一个名头!

应寧听到这里,手心全是汗,终於忍不住问了一句:“若……若旗真立起来了,接下来呢?”

齐先生看向他,神色第一次露出一点真正的热意。

“接下来?”

“接下来,檄文出江南,书帖入府县,旧臣会动,士人会动,不服新朝的人都会动。到那时,南京就是根,你就是名。至於兵和城,能夺多少算多少!”

应寧嘴唇发白,还想说什么,可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现在说怕,已经晚了。

这帮人盯上他,不是一天两天。今天这场会,也不是临时起意。哈密的消息一到,他们立刻就把最后的底都掀出来了。因为他们知道,这一次若还不赌,以后连赌桌都没了!

齐先生最后看了一眼屋里眾人,声音压得很低。

“都记住。”

“从现在起,没有回头路。”

“北边稳了,咱们就得比他们先动!”

“谁慢,谁死。”

“谁摇,谁先死!”

没人再出声。

宋东家先站了起来,沉著脸拱手:“宋家出银八千两。”

另一个一直闷著头的中年人也跟著起身:“徐家出五千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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瘦高文士道:“印板和书手,我来凑。”

高和余脉那老头慢慢点头:“南京那条门路,老奴给。”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落到了应寧身上。

应寧只觉得后背都凉了,可他还是站了起来。动作有点僵,声音也不大。

“若真走到那一步……”

“我出面。”

齐先生盯著他,终於露出一丝满意:“好!”

“这才像朱家人!”

灯影晃了一下,外头风声更紧了。

屋里这些人,谁也没再往外看。因为他们都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他们已经没法再装看不见了。

桌上的茶早就凉透了,可谁都没去碰。

齐先生抬起手,慢慢把那张抄来的军报折起来,放进火盆里。纸很快卷边、发黑,最后烧成灰。

他盯著火盆,低低说了一句:

“蓝玉。”

“你贏得太多了。”

“这一回,也该轮到江南给你添一把火了。”

夜深之后,南京城里的动静反而更细了。

街面上看著没什么人,可真正懂行的人都知道,越是这种时候,暗地里越忙。

一处旧会馆后门轻轻开了一道缝,一个青衣小廝探出头,左右看了看,確认巷子里没人,才快步钻出来,怀里还紧紧抱著一个油布包。他走得快,脚步却不敢重。过了巷口,正要转去河边,暗处忽然有人低低咳了一声。

小廝全身一僵!

下一刻,一只手已经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只手直接拧住了他的胳膊。油布包掉在地上,里头滚出几册薄书,还有一封没封口的信。

黑暗里,响起一个没有情绪的声音。

“拿人。”

“別出声。”

小廝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拖进了旁边一扇虚掩的门內。门很快又关上了,巷子还是那条巷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与此同时,秦淮河南边一处钱庄后院里,也有几个人正忙著搬箱子。

箱子不大,却沉得很,两个伙计抬得直喘。掌柜站在门口,声音发急:“快些!再磨蹭,天都亮了!”

一个伙计擦了把汗,小声问:“掌柜,真要都挪走?这可是三家凑出来的银子。”

“废话!”掌柜瞪了他一眼,“留在这儿等著给人抄?”

话音刚落,前院就传来“砰”的一声,像是门板被人一脚踹开了!

后院的人全都僵住!

紧接著,就是一连串急促脚步声。有人在前头大喊:“锦衣司拿人!院里的人,全不许动!”

掌柜脸一白,腿都软了:“完了……”

后面那两个伙计想跑,才刚转身,院墙上已经翻下来三条人影,落地一点声都没带,刀鞘一顶,直接把人放翻在地。银箱子“咚”地一声砸回地上!

一名黑衣校尉走到箱子前,蹲下去,掀开箱盖,看了一眼里头码得整整齐齐的银锭,嘴角微微一扯。

“人赃並获。”

“记上。”

这样的事,不只发生在一处。

这一夜,南京、苏州、松江、扬州,四处一起动了。抓人的,不全是军汉,也不全是官差,更多的是那些平日里谁都注意不到的眼线。

茶馆里倒水的,书坊里磨墨的,会馆门房,码头帐房。

这些人平时说话做事都不扎眼,可到了这一夜,一条条线全都绷了起来!谁出门,谁带包袱,谁换地方,谁半夜找谁,全都一清二楚!

而在南京行台后署的一间偏厅里,蒋瓛已经坐了一整夜。

屋里没点香,桌上只摆著一盏油灯,火头压得很低。桌前放著四摞名册,每一摞都有人名、字號、住处、平日往来,还有一条条拿红墨勾过的线。

门一开,一名缉事校尉快步进来,抱拳跪下。

“稟大人,城南旧会馆,拿下十七人,搜出檄文底稿十二份,未封信三封。”

蒋瓛头也没抬:“主事的是谁?”

“齐允文不在。”

“宋家的人呢?”

“拿了宋家管帐宋升,另有两个书手。”

蒋瓛手指在名册上一点:“宋升,押单间。书手分开,不许见面。”

“是!”

另一名校尉几乎前后脚进门。

“稟大人,河东钱庄封了。现银九千四百两,银票七百两,另有旧朱氏谱牒一箱。”

蒋瓛这才抬了下眼:“谱牒?”

“是,装在暗柜里头。”

蒋瓛伸出手,校尉立刻把一张抄录单递过去。他扫了一眼,冷笑了一声。

“拿谱牒,凑宗支,凑名分,倒还是老一套。”

说完,他把单子往旁边一放,又问:“钱庄掌柜活著吗?”

“活著。”

“手断了没?”

校尉一愣:“还……还没。”

蒋瓛淡淡道:“那就先別断。会做帐的手,留著还有用。”

“明白!”

偏厅外又进来一人,这次是负责扬州线的。

“扬州那边的码头线收了,周家暗库也挖了出来,人赃俱在。”

蒋瓛终於把面前一页名册翻了过去。

“苏州呢?”

“苏州书坊拿下六处,印板、底稿都在。人里头有两个跑了。”

“谁?”

“一个姓顾,一个姓谭,都是旧生员出身,平时替人写帖抄书。”

蒋瓛想了想,手指在名册上点了两下:“把水路也封上,尤其是去松江那一段。他们不敢往大路跑,只会钻船。”

“是!”

一旁侍立的副手看著这一条条回报,只觉得后背都在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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