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蒋瓛的最后一网
这张网,织得太久了。久到连他这个天天跟著蒋瓛的人,有时候都分不清,哪些人是早埋进去的,哪些是最近才收进来的。
蒋瓛做事,从来不靠运气。
他等人跳坑。
等到人全站上去,再一起收口!
副手低声道:“大人,这回齐先生那条线,怕是要断乾净了。”
蒋瓛听了,神色却没动。
“断乾净?”
“你把他们想得太脆了。”
“这些人若这么容易断,前头就活不到今天。”
副手一怔:“那……”
蒋瓛终於放下笔,看了他一眼。
“骨头还在。”
“今夜拿下的是手脚,不是脑袋。”
“脑袋不动,他们这点烂火,就还没灭。”
正说著,门外又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又一名校尉进来,额头上已经见了汗。
“稟大人,旧皇城那边有动静了!”
蒋瓛眼神一下冷了。
“说。”
“城內漏了几条人。有十几人先前没在窝点里,刚才突然在旧皇城西侧聚了起来,还带著旗杆和包袱,像是要往城墙那边去。”
副手脸色一变:“他们想掛旗?!”
校尉咬牙道:“怕是!”
蒋瓛却没怒,反而像是终於等到了什么,嘴角慢慢扯出一丝冷笑。
“总算捨得自己露头了。”
他站起身,顺手把案上那份旧皇城周边的布防图摊开。
“耿璇的人到哪了?”
“昨日已经换防进城,这会儿就在城西两条街外。”
“好。”
蒋瓛抬手一指图上几处巷口。
“传话给耿將军,不要急著一拥而上。先封街,再放他们往旧皇城外那条路挤。”
副手有点没明白:“放他们挤过去?”
蒋瓛看了他一眼。
“掛旗这种事,掛起来才算罪证。”
“他们若是半路就散了,后头还有得扯。”
“让他们去。”
“去到该去的地方,再一把按死!”
副手心里一凛,立刻低头:“属下明白。”
蒋瓛继续发令:“南京城里,今夜抓到的人,一个都不许漏!活口分开!银子、谱牒、檄文、印板、信使名单,全都给我摊开审!”
“谁先招,谁少吃点苦。”
“谁想硬扛,就让他看看別人招了什么!”
“是!”
一串应声之后,人纷纷退了出去。
偏厅里又安静下来,只剩油灯火芯轻轻作响。副手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大人,这帮人明知大势已去,为何还敢赌这一把?”
蒋瓛把手按在名册上,神色淡得很。
“因为他们不是看不清。”
“是看得太清了。”
“哈密稳了,西边收了,旧朱家又只剩几口气。再不赌,他们以后连举旗的名头都凑不齐。”
“所以他们不是想贏。”
“他们只是想死前闹一声。”
副手低声道:“那这一声,怕是也闹不出来了。”
蒋瓛却摇了摇头。
“不。”
“会闹出来。”
“而且,得闹出来。”
副手一愣。
蒋瓛看著旧皇城那片布防图,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
“若不让他们把这最后一点火星露出来,江南那些还在观望的,就会觉得旧明还藏著根。只有让他们把旗真扯起来,再亲手给他们打下来,这火才算灭。”
副手听明白了,背上不自觉冒起一层凉气。
这不是单纯抓人。
这是要借这一夜,把江南最后那点心气也一併砸碎!
片刻后,又有快报送进来。
“稟大人,旧会馆里头的宋升开口了。”
“说了什么?”
“说银子是三家凑的,印板走苏州,书手走松江,应公子被安置在城西一处別院,但今晚没挪。”
蒋瓛轻轻点头:“齐允文呢?”
“宋升说,他原本要去旧皇城外亲看局面。”
副手立刻道:“大人,要不要现在拿他?”
蒋瓛却坐了回去,抬手端起凉茶,喝了一口。
“急什么。”
“他既然想看,那就让他看。”
“等他亲眼看著那面旗升起来,再看著它掉下去。”
“到那时拿他,比现在拿,值钱。”
副手低头,不敢再多问。
蒋瓛放下茶盏,眼神却落在远处,像是隔著一堵墙,已经看见了旧皇城那边正在攒起来的火头。
他这一生,前半截给朱元璋办事,后半截替蓝玉收网,见过太多这样的人。
平日里藏得深,真到了头上那一天,又一个个都觉得自己能赌成。
蒋瓛不觉得可笑。
只觉得眼熟。
因为若早些年换个位置,他自己未必不是这样。
可惜。
赌桌,已经不是他们的了。
又过了半刻,一名亲兵快步进来,单膝跪地。
“稟大人,旧皇城西侧的人已经动了。”
“举旗的也在其中。”
蒋瓛终於站起身,把袖子理平,声音不高,却让人心里发紧。
“传令。”
“南京各线,照旧收口,不许漏人。”
“旧皇城那边,按先前的意思办。”
“等他们把旗掛上去。”
“再打下来!”
亲兵抱拳:“是!”
蒋瓛抬脚往外走,副手忙跟上。出了偏厅,夜风一吹,油灯味和墨味一下就散开了。
院外已经备好马。
蒋瓛踩鐙上马,没多看四周,只扔下一句:“这一次收完,江南就真乾净了。”
说完,他一抖韁绳,带著一队人直奔旧皇城方向!
而在南京城另一头,几道黑影已经贴著墙根,扛著一根裹布的长杆,朝那片旧城的影子摸了过去。
这一夜,很多人都觉得自己还握著最后一把火。
可真正掌火的人,从一开始,就不是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