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又是五日过去。

皇城西坊的柳树胡同,在连绵的秋雨中显得格外萧瑟。莫氏杂货铺的门板早已上好,只留著一条缝隙,透出些许昏黄的灯火,在这漆黑的夜里,像是一只半开半闔的鬼眼。

后院正堂之內,门窗紧闭,贴满了隔绝气息的符籙。

陈默盘膝坐於那张太师椅上,神情专注,手里正把玩著一只黑色的陶罐。陶罐中盛放的,正是他花高价从鼠爷那里收购来的“长生散”药渣,混合了些许他从那具邪修尸体上提炼出的尸油,散发著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

“吃吧,多吃点。”

陈默低声自语,声音里透著一丝期待。

在他掌心之中,那只三转金背噬铁虫正趴在陶罐边缘,那对如精钢打造的大顎正以一种惊人的频率开合著,发出“咔嚓咔嚓”的细密脆响。那些对凡人而言是催命符的药渣,在它口中却如同无上的美味。

隨著进食,这只妖虫原本呈现暗金色的甲壳上,逐渐浮现出一层淡淡的血纹,背部那对薄如蝉翼的翅膀震动频率也越来越快,隱隱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这是进阶的徵兆。

自从在青溪镇吞噬了那条妖气黑丝,又在这皇城中吸食了大量的尸气与金属残渣,这只跟隨陈默从万虫谷杀出来的本命灵虫,终於触摸到了三转巔峰的门槛。

一旦突破,便是四转妖虫,足以媲美练气后期的修士,其破甲之力,哪怕是上品法器的防御也能一口咬穿。

“这皇城虽是险地,却也是你的福地。”

陈默伸出手指,轻轻抚摸了一下金背噬铁虫那冰凉坚硬的甲壳。虫子极通人性地蹭了蹭他的指尖,传递出一股依恋与暴虐並存的情绪。

就在这时。

嗡——!

放置在陈默身旁桌案上的那个阵盘,毫无徵兆地颤动了一下。紧接著,插在院落四角的一桿青色阵旗无风自燃,化作一团幽火瞬间熄灭。

有人闯阵!

陈默那原本带著一丝温情的眸子瞬间冷却,如同一潭死水。他没有任何惊慌,只是袖口一抖,那只还在进食的金背噬铁虫瞬间化作一道金光钻入袖中。

同一时间,他挥手熄灭了屋內的烛火。

整个正堂陷入了绝对的黑暗,陈默的身影仿佛融化在了太师椅的阴影里,连呼吸和心跳都压制到了极致。

啪嗒。

一声极轻的重物落地声从院墙方向传来,夹杂著压抑的闷哼和浓重的血腥气。

透过窗户的缝隙,借著外界微弱的天光,陈默看到一个跌跌撞撞的黑影翻过了两丈高的院墙,重重地摔在院中那丛半人高的杂草里。

那是一个女人。

一身夜行衣早已被利刃割得支离破碎,露出的肌肤上布满了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顺著衣摆滴落在泥土中,瞬间被这场秋雨冲刷开来。

她看起来狼狈至极,捂著腹部的伤口,挣扎著想要爬起来,却脚下一软,再次跪倒在地。

“往哪儿跑?!”

还没等陈默看清这女人的面容,院墙外便传来一阵如同闷雷般的脚步声。

咚!咚!咚!

大地在震颤,那脚步声沉重得不似活人,每一步落下,连带著这座年久失修的凶宅都跟著微微摇晃。

“三个……”陈默在黑暗中眯起了眼睛。

不是普通的巡城司兵丁,也不是那种只会机械巡逻的铁尸小队。这脚步声急促而暴虐,带著一股毫不掩饰的杀意和尸煞之气。

是皇城里真正用来捕猎的高阶杀戮机器——金甲狂尸!

院中的黑衣女子显然也听到了那追命的脚步声,绝望的眼神在院中四下一扫。当她的目光触及到院角那几处看似隨意摆放、实则暗含五行生剋之理的乱石时,原本灰暗的瞳孔中猛地爆发出求生的精芒。

她是懂阵法的。

哪怕这仅仅是一个简易的小五行迷踪阵,但在凡俗界,能布下这种阵法的,绝非凡人!

“这里有修士潜修?!”

女子的心中闪过这个念头,隨即涌上一股决绝。她知道,凭自己现在的状態,別说逃出皇城,就连这堵墙都翻不过去。身后的那三个怪物是国师府专门培养的杀戮兵器,不知疲倦,不死不休。

想活命,只能把水搅浑!

“师兄救我!东西到手了!!”

女子猛地抬起头,衝著漆黑一片的正堂方向悽厉地大喊了一声。那声音尖锐刺耳,穿透了雨幕,在寂静的夜空下显得格外清晰。

喊完这一嗓子,她像是耗尽了最后的力气,身子一歪,昏死在了杂草丛中,只留下一只满是血污的手,死死攥著一个锦囊,仿佛那是比命还重要的东西。

正堂阴影里。

陈默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眼中瞬间涌起一股暴戾的杀机。

“好一个祸水东引,好歹毒的心思。”

这女人分明是看出了这里有修士居住,故意喊出这么一句,就是为了让外面的追兵以为她是来接头的,从而把火引到自己身上,逼自己出手。

在这个“寧杀错不放过”的皇城里,那句“东西到手了”,足以让任何一个与之有关联的人被诛灭九族。

陈默的手指已经扣住了几枚淬毒的骨钉。

他在这一瞬间动了杀心。既然你想拿我当挡箭牌,那我不介意先送你上路,再把外面那三个大块头一併收拾了,然后毁尸灭跡,换个地方潜伏。

然而,没等他出手,那两扇本就斑驳不堪的院门,便在一声巨响中化为了齏粉。

轰——!

木屑纷飞,甚至连两侧的砖墙都被这恐怖的衝击力撞得坍塌了大半。

三个身高接近九尺的庞大身影,挤进了这个並不宽敞的小院。

它们身上並没有穿著那种巡逻用的制式金甲,而是赤裸著上半身,皮肤呈现出一种金属般的暗青色,上面用金粉纹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而在它们的头颅上,戴著全覆式的黄金面具,只露出一双燃烧著幽蓝鬼火的眼睛。

狂暴铁尸!

这是比普通铁尸更进一步,用活人生生灌入水银和尸毒,再以秘法祭炼而成的杀戮怪物。它们不仅力大无穷,而且保留了生前的一部分战斗本能,甚至因为痛觉的丧失而更加凶悍。

这三头铁尸刚一衝进院子,那幽蓝的目光便瞬间锁定了地上的黑衣女子。

但下一刻,领头的那具铁尸鼻翼抽动,那僵硬的头颅猛地转向了正堂的方向。

它闻到了。

虽然陈默极力收敛气息,但他体內那属於修仙者特有的气血味道,对於这些以血肉为食的怪物来说,就像是黑夜中的灯塔般耀眼。

再加上刚才那个女人喊的那一嗓子……

“吼——!”

领头的铁尸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根本没有去管地上那个半死不活的女人,而是抡起手中那一柄足以开山裂石的巨型车轮板斧,脚下一蹬,如同一辆失控的战车,直直地朝著正堂撞了过来。

在它简单的思维逻辑里,那个躲在暗处的“接头人”,才是最大的威胁。

“该死。”

陈默心中暗骂一声。

这局面已经不是想不想打的问题了,而是必须打。若是再不出手,这间屋子连同地下的密室都要被拆了。

呼!

就在那柄巨大的板斧即將劈开正堂大门的瞬间,一道黑色的残影如同鬼魅般从窗户中掠出。

陈默没有硬接这一斧。

以他现在的肉身强度,虽然经过碧木毒肝和血灵果的强化,但也绝对不想去跟这种不知疼痛的铁疙瘩比拼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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