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女国的王城建在山上。那座山从草原上拔地而起,孤零零的,四面都是陡坡,石头是黑的,硬的,寸草不生。山顶被削平了,平平展展一大块,城就建在上面。

远远看去,城像是悬在天上的。

城墙是石头垒的,又高又厚。石头是黑的,一块一块,码得整整齐齐,缝里灌了泥,干了之后硬得像铁。城墙顺著山顶的走势,弯弯曲曲,一圈一圈往上绕。

从山脚往上看,五六里长的城墙,像一条黑蛇盘在山顶,把整座城箍得死死的。城墙上每隔几十步就有一个垛口,垛口后面站著人,正一连目瞪狗呆的盯著山下。

城门在南边。两扇大门,木头做的,又厚又重,上面钉著铁钉,一排一排,密密麻麻。门后面顶著一根大木槓,比人腰还粗。

城门上头有一座敌楼,石头垒的,方方正正,四面开著箭窗。敌楼里站著人,也是女的,神色严整。风吹过来,把她们的头髮吹起来,她们也不动,就站在那儿,盯著山下那条路。

城里更热闹。

街道顺著山势往上走,弯弯曲曲,窄的地方只能过一个人,宽的地方能走马车。两边是石头砌的房子,一层一层,往上叠。屋顶是平的,晒著东西,有的晒肉乾,有的晒奶渣,有的晒草药。

房子挨著房子,巷子通著巷子,走进去像进了迷宫。那些房子里住著人,一万多户,好几万人。炊烟升起来,一缕一缕,从房顶的洞里冒出来,在城上面罩了一层灰濛濛的雾。

城中间有一条大街,从南门一直通到山顶的王宫。街两边是铺子,卖什么的都有。盐巴,堆在麻袋里,粗的细的都有,白的发亮。玉石,大大小小,绿的白的黄的,摆在木板上,太阳一照,亮得晃眼。

麝香,用羊皮袋子装著,扎著口,但还是能闻到那股味,浓的,冲的,隔老远就能闻到。还有氂牛尾巴,黑的长长的,掛在架子上,风吹过来,毛飘飘的。

街上走的人,多是女人。穿著皮袍,围著彩色的带子,头髮编成辫子,盘在头上。有的背著孩子,有的牵著氂牛,有的在铺子里跟人討价还价。

也有男人,但少。男人多在城外放牧,在田里干活,在城墙上站岗。不预政事,不当官,不打仗。那些事,都是女人的。

从南门往上走,走半个时辰,到了山顶。山顶是王宫。王宫建在最高处,石头垒的,九层楼那么高。不是一层一层摞上去的,是依著山势,一层比一层高。

最底下是大殿,最大,最宽,能坐几百人。上面是议事厅,小一点,但更精致。再上面是女王的寢宫,更小,但更暖。

最顶上是一个平台,用石头栏杆围著,能看见整个城,能看见城外那片草原,能看见远处的雪山。

王宫没有琉璃瓦,没有金砖,没有汉白玉。只有石头,木头,毛毡。石头上雕著花纹,缠枝的,云纹的,兽头的,粗獷,但耐看。

木头上也雕著花,彩漆画著,红的绿的蓝的,艷得很。窗户上掛著毡帘,白的,绣著花,风一吹,就飘起来。平台上搭著帐篷,氂牛毛织的,黑的,厚墩墩的,里面暖和。帐篷顶上插著旗,白的,上面绣著一种鸟,展著翅膀,像是要飞。

女王住在第九层。

女王叫赤玛蕾。她四十多岁,不算年轻了。脸是圆的,黑的,颧骨高,眼睛细长,眼角有皱纹。头髮编成辫子,盘在头上,插著几根绿松石的簪子。

脖子上掛著一串珠子,红的绿的黄的,大的小的,叮叮噹噹。身上穿著绸袍子,是于闐那边来的,红的,上面绣著金线。脚上穿著皮靴,软底的,走路没声。

她坐在帐篷里,面前摆著一张小几,几上放著酒壶和酒杯。酒壶是铜的,鏨著花。酒杯也是铜的,杯壁上还刻著缠枝纹。

两个侍女跪在旁边,一个拿著扇子,一个拿著拂尘。帐篷外面,还有几百个侍女,站著的,坐著的,走动的,什么都有。有的在煮茶,有的在织布,有的在磨刀,有的在聊天。嘰嘰喳喳的,像一群麻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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