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枫在崖上望著,见最后一道人影也融进城门阴影里,喉结微微一动,缓缓吐出一口气。

第一步,稳了。

只等入夜,城门洞开。这一次,绝无反覆。他指节一扣,掌心发烫。

广宗那场败局,又浮上来……眼看城垣將倾,老师却被內鬼劫走,功亏一簣。那口气,他咽了太久。

……

山崖边,许枫下令扎营。自己则倚著嶙峋石棱,朝下眺望,不说话,也不动。

诸葛亮走近几步,站在他身侧,风掠过耳际,吹得他束髮的布带微微飘动。他忽然明白,为何许枫从不束冠……头髮散著,风来得自在,心也鬆些。

“逐风,又想起广宗了?”

声音不高,隨风送过去,像递过去一杯温水。

许枫頷首:“孔明也听过那桩事?”

语气里没波澜,心里却微诧。广宗之事,本该捂得严实。卢植被架走时悄无声息,他后来夺城的手法也难登台面。天下人盯的,向来是他回师之后的风光,谁会翻旧帐?

诸葛亮轻笑:“先前不知。可自你替玄德公连克坚城,声名震於九州,那些陈年灰土,便有人一捧一捧,全给你扒了出来。”

许枫哑然。原来这世上,早有不拿竹简、不执笔墨的“记事人”。不必尾隨,不用画像,单凭耳语与暗察,就把人前前后后、里里外外,理得清清楚楚。细想之下,脊背微凉。

见他沉默,诸葛亮以为心结未解,便道:“逐风不必悬心。此处无人掣肘,玄德公信你如臂使指,军政二权尽托於你,岂会听信几句閒言?”

话出口,他自己倒先咂摸出一点酸味来……人和人,真是没法比。看许枫,懒是懒到骨头缝里,躺平时能睡塌半张榻,偏生手里攥著的,是整个幽冀的命脉;而他自己呢?夙夜匪懈,案牘堆成山,至今仍在他帐下管粮秣、核军籍,说白了,就是个跑腿的。

可这酸意转瞬即逝。许枫之能,眾人亲见:谋无滯碍,断无迟疑,事事经手即妥,且对玄德公忠心如铁。换作是他坐在那个位子上,照样放手……不放,才是蠢。

“嗯,晓得。”

许枫应得短,乾脆,没多余字。诸葛亮这安慰,其实偏了靶心。他掛虑的,从来不是玄德公会不会疑他……远在千里之外的一纸令符,真要坏了大事,他自有法子置之不理。只是这话,不必讲。

诸葛亮挠了挠额角,自觉方才几句软话,怕是没落进对方耳朵里。他本就不是巧舌如簧之人,索性闭了嘴,只並肩站著,看暮色一寸寸漫过山脊。

夕阳沉得很快,余暉烧得浓烈,终究还是坠入山坳。夜气浮起,凉意顺著衣领钻进来。许枫转身,靴底碾过碎石,一步踏离崖边。

“逐风,走,吃饭去……听说今儿燉了肉。”

诸葛亮想提点许枫几句,可翻来覆去没个由头,话到嘴边全是硬凑的閒篇,听得许枫脚趾抠地,恨不得钻进砖缝里去。

“行,走,开荤去。”

许枫咧嘴一笑,把肩一耸,声音敞亮,权当给彼此台阶下。

没了张飞在席上,这顿饭吃得安稳。没人抢肉,也没人敢伸手……张飞是唯一能跟许枫平起平坐、伸手就撕腿的主儿;他手下那些兵,连筷子往许枫碗边挪半寸都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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