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木偶——我的欲火(其一)
真菌,由于其极短的寿命,它们不需要记忆,而要如何“训练”出可以自主活动的真菌便成为了问题,它自然无法像训练小猫小狗一般用褒奖或是惩罚的方法,真菌的唯一的信息承载体便是它的DNA,而这便与遗传有关,于是,我漫长的基因改造之旅,开始了。
在最初的一个月里,我尝试使用了辐射变异,然而结果十分奇怪,要么是受到辐射的整个菌群全部死亡,要么是整个菌群的基因都没有改变,在后续的研究中,我发现卡诺图菌会将群落中变异或者衰老的个体极速地移除并取代,这便是我难以在菌群中获得变异菌株的原因。
在认清这一点之后,我预感到我的工作量将变得很大了。
我取下了数十件木偶的肢体,将它们注入了真菌,又将它们固定在机器上,机器则将它们无数次地高速绕着关节弯折,这听上去很荒唐,但是,我成功了。通过这样成千上万次无情地弯折与淘汰,第74-B号实验种群实现了无需人为指令的自行活动,然而,仅仅是这样还远远不够。
我将那样的菌株移植到了一具木偶上,目标木偶没有像我想的一样活动,而是如同故障的机器一般在房间里四处蹦跳,直到其颈部被过分旋转而断裂,腰部弯折着崩断,四肢在无休止的破坏中毁灭。这样的菌株仍需改进。
我决定将人偶的手指关节、脚趾关节、踝关节、腿关节、腰关节、脊椎、肩关节、肘关节、腕关节、颈关节等可以旋转的关节分开改造培育,同时,我加大了有关部件的订购量与实验机器数量。
我将关节分别放入机器中,应用从网络上收集的关节活动数据,不断地在关节上重现,同样筛选掉活动范围频繁超过某个值的群落。而这样的筛选实验过程是漫长的,每一个疑似完成的个体都需要去实验核对,而成功率,往往百里挑一。
对于符合要求的目标菌落,我制成了一个“偏振器”,我将寄生在木偶内的真菌的对木偶关节的操纵行为转录成一种信号,接着同时设置数百个同样的信号发生器,筛选掉发出的信号“不合群”的菌株,再将能够发出同样信号的菌株共同培养,经过种群竞争之后再度筛选,而我需要的便是其中最为稳定的个体。
我在实验室里一住就是五年,这五年的青春岁月里,我有迷茫,有想过放弃,但是我每每看见塔布拉的睡脸,我便又有了实验的动力,为了塔布拉,一切都是值得的。
五年之后,我的实验大功告成,有着这样真菌的木偶动作轻柔如人,能够像正常的人类那样走路,抬手,尽管她们看上去有些呆滞,但是这也非常值得兴奋。
然而我又遇见了一个问题,仅仅在艾兹麦木上生长的拉诺图真菌无法在其他木材上生存,而塔布拉并不是由艾兹麦木构成的,我又在其他木偶上做了实验,发现拉诺图真菌可以在仅有艾兹麦木制成的关节的情况下生存,而塔布拉的关节也由艾兹麦木制成,这成功地打消了我的顾虑。
我十分高兴,于是我打电话给了我的秘书。
上一次见她,已经是半个月前了。
“老板,有什么吩咐?”她问道。
“我的研究终于完成了。你明天有空么?”
对面那一头沉默了。
“不如我现在就过去吧。”
中午,我在外面迎接她,我连忙赶上去想要握手,她却缩了回去。
“请问,耶丽雯先生是在这里么?”
我有些诧异,我还认得她,她却已经认不出我了,这也难怪,每次做完接种实验,我的头发与白大褂都会发黄,而我那日急匆匆地去接她而没有洗浴。
我有些尴尬,“我就是耶丽雯。”
她盯着我看了好久才回过神来,连连鞠躬道歉。
我领着她一路走向实验室,向她描述着着几年来我遇见的创造性突破,我十分开心,终于有人能够聆听我了。
塔布拉被我安置在了一处透明的液体容器内,赤身裸体,闭着眼睛。她的关节上都有注射接口。
“塔布拉,你等着,你很快就可以重见天日了。”我调试着一旁的仪器,确定了万无一失之后,我准备按下按钮。
“等一下。”我的秘书说。
我停住了,“你有什么疑问么?”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塔布拉。
“你这是在创造生命吧?伦理问题怎么办?”
“真菌与植物都被认为是非智慧生命体,若是将这两样东西结合起来,又怎么会是一个生命?”
“你这就是在创造生命。”她眼神坚定。
“若是如你所说的,你将菌株分类培养,分别应用于各个关节,那么你这一举措不就是在模拟‘器官’和‘系统’么?将这些东西结合起来,那不就是一个‘个体’了么?”
她的这一番话着实超出了我的预想。
我向前的确没有试着将所有部位的菌株一同接种到一个木偶上,我想要让塔布拉成为第一个收到这般恩惠的,但是对于其后果,我一概不知。
“你又怎么知道这样的木偶会不会产生‘智慧’?”她问道。
“我……”
多年来的实验仅仅差了这一步,我又怎么会退缩?
“我会负起责任的。”我按下了按钮,机器开始运作起来。
“艾兹麦缓冲液——全身注射完成。”
“脊椎——注射完成、修复完成。”
机器的注射管有序的动了起来,我屏住了呼吸。
“颈部——注射完成、修复完成。”
“眼眶、口腔——注射完成、修复完成。”
“开始清空营养液。”
“腰部辅助——注射完成、修复完成。”
“肩部与大腿根部——注射完成、修复完成。”
“肘部与膝部——注射完成、修复完成。”
“踝部与腕部——注射完成、修复完成。”
“指关节修复——完成。”
“全身修缮确认完整,营养液抽取完成,正在打开营养罐……”
“终于……完成了……”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的表情,不等罐子打开,我已经站在了她面前,张开了双臂。
秘书在一旁观望着,她看到我那唐突的举动,不禁后退了两步。“竟然真的成功了……”
连接着塔布拉的插管退去,少女落地,无力地向前倒去,扑在了我的怀里。
她浑身潮湿,我和她隔开了一层白大褂,她浑身冰冷,散发着营养液气息。
我觉得她开始有动作了,她的脚趾开始活动,抓着地面,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她试着站起,我将她轻轻抱住,帮助着她。
她终于睁开了眼睛,无神地四处望着,她似乎是要回复我的动作一般也轻轻地抱住了我。我抚摸着她潮湿的头发。
“不要害怕,你已经安全了,塔布拉。”
“塔……”少女的嘴巴蠕动着。
“卧槽,怎么可能?你是怎么重现声带的?”秘书在一旁惊叹道。
“对,塔——布——”我牵着她的手,像父亲对他的孩子一般说道。
“塔——布……”
“塔——布——拉——,你就是塔布拉,塔布拉,塔布拉。”成功的愉悦难以言表。
“塔……布……拉……塔布拉……”她小声说道。
我真的创造了一只生命。
“你准备怎么办?”秘书问道。
在卧室里,我将塔布拉身上的残余液体擦去,为她换上了洋服。
“怎么办?”我反问道,洗着一块布,转头看向秘书,抬起眉毛。“我现在只是很高兴。”
“你这东西可以拿诺贝尔奖了你知道吗?”她嘴角微微上扬。
“是吗?”我对那东西没有实感。
塔布拉目前还有很多缺陷,她不能看、不能思考、瘦弱无力、只能在有人扶着手的情况下极慢地行走,所谓的“说话”也仅仅是真菌对于接收到的外界振动的复制,在大多数情况下,只是个会引发人的恐怖谷的能动的木偶,或者说是植物人。
“塔布拉还需要改进,她还没有‘智力’,而对于‘智力’的研究我毫无头绪,它不是靠着简单的机械筛选可以达成的。”我洗完了手,看着躺在床上的塔布拉。
“你何必单单纠结于塔布拉呢?”莉莉罗斯说道。
“那是什么意思,莉莉罗斯?”
她轻轻笑了笑,“我就是说些门外汉的话,你别当真。”
“拉诺图菌不是有极强的‘交流’能力么?而它表现出的整体性不正是来自于那强大的菌丝么?那么若是对它进行改造,产生出菌丝更加强大的个体,那么菌群会不会认它为‘领袖’而接受‘领袖’的同化而不是淘汰它呢?”
她的假设让我耳目一新,我没有打断她。
“如果我的假设成立,那么可以在培育出了有着更加强大的菌丝的菌群之后,可以造出更多的‘塔布拉’。”她看了看床上的木偶,“当然不是说要取代她的意思,而是创造出有着和塔布拉一样性能的木偶,把她分销到世界各地,让她们与人类共存,那样软弱的机能自然不会对人类造成威胁,而菌群则可以在与人类共生的过程中观察人类,适应人类,找出最适合与人类居住的进化方向,而进化,不就是菌群的‘记忆’与‘思考’么?那些远在世界各地的拉诺图真菌可以通过菌丝连接在一起,一起用于改造塔布拉这一‘母体’。”
“我认为可以把拉诺图真菌类比到电脑,一群的拉诺图真菌是晶体管,一个塔布拉一样的个体就是集成芯片,而无数个‘塔布拉’就构成了一个有着强计算能力的电脑,这进化速度可比你用那些残忍的机器要高效多了。”
“她们没有‘眼’,怎么办?”
“眼只是一种感官,就如同深海中的鱼无需眼睛而进化出了其他器官一样,它们强大的菌丝可以感知周围,那不就是视觉么?至于眼睛该在什么时候转向什么地方,那也只是在进化之中的一步罢了。”
“怎么才能大范围销售?原材料与工人不是问题,我们需要有人去买,而且价格不能太贵。”
“只需要改变我们公司的产品结构就好了,而如果不计成本,我们可以在顾客购买了我们的其他物品时送出一些木偶。”
“形象怎么办?大众会接受我们的产品么?而这木偶里又富含真菌,卫生问题怎么办?”
“我们无需专注于等身的木偶,我们可以设计更加小一些的,1/4、1/7、1/12的等比例模型,真菌的性能也无需担心——不如就去做手办吧?手办的受众也更加广泛,可销售范围也就更广,一个可以自然动起来的手办可是多少人的梦想啊——卫生问题就花些钱去解决吧,我们可以雇一些‘专家’去证明这样的真菌是对人类无害乃至有益的,而我们可以宣称这样的真菌是在原材料采集时自然产生的,这样也避免了我们的嫌疑。”
我站在原地,看着天花板,对她的方案思索良久,她就在一旁颇有些得意地笑着。
“莉莉罗斯,你真他娘的是个天才。”
我回到了耶丽雯公司,再次执行起了董事权利,半个月后,“母体”计划开始了。
第一批商品在两个月之后才出荷,我们成功接到了与日本的一处手办厂商的联动,虽然那些产品都是些耻物,我没有在意。
很快,经由设计的耶丽雯公司的产品出来了,主打着“让人走向歌剧院”,一批牵线木偶被贩卖了出去,在法国的某个出名的歌剧院内直接销售,在那之后,事情平稳地进行着。
自那之后,躺在床上的塔布拉总会在每天的固定时间轻微抽搐一下,或是动一动脑袋,或是举起手臂,后来,她会坐起来了。
我与她的生活甚是甜蜜,日常的出行与交欢自然不可少——我要感谢这拉诺图菌,它将塔布拉的内部软化了许多,我的性体验得到了质的飞跃,那果冻一般的结构的导热性也极佳。随着时间延长,我发现她有时会轻轻地回抱着我了,她开始会抓住一些东西,这让我在外出时可以公主抱着她,每当别人投来目光,我都觉得十分幸福。
一日,我轻轻拍了一下安睡在沙发上的塔布拉,她睁开了眼睛,头转向了我,嘴唇微动却没有发出声音,我牵起了她的左手,她自然而然地站了起来。我感到十分欣喜,要知道,虽然这动作每天都会发生,但是往往都需要我扛住她的肩膀才会意识到“起来”这一动作。我欣慰地对着她微笑,她仅仅是动动嘴唇,她也在笑么?
晚上,我久违地与她一同洗淋浴,热气蒸腾,汤水滴落,孤男寡女,怎么不会擦枪走火?
塔布拉的双手撑在浴室壁上,她已经记住了这一动作。她将屁股顺从地倔起,面朝着墙壁。我捧起她的腰肢,没有忘记挑逗她。
她在身高上矮了我一头有余,面对着这样的身高,背德感油然而生,但是那也促进了我的兴奋,她的小穴已经因为热气而有了温度,我从她身下过去,她顺势夹紧了双腿,让我在那里品尝她的素股。我轻轻地舔舐了一下她的耳朵,她立刻发出了一声可爱的娇息,她已经学会了如何发出适当的声音,这少不了我让她亲临男女交欢现场的作用。
她有一种让我欲罢不能的甜味,我从她的耳朵舔到她的脖子再到了她的面庞,享受着她的吐息。
我探上了她坚硬的乳头,握住了自己的肉棒,捅了进去。
她的身体做出了一系列反应,似乎是在斥责我的唐突,我制住她的腰部,没有让她逃掉,直接捅到了底部。
塔布拉开始动起了屁股,她费力地想要取悦我,而我却想要让这刺激在缓和一些,她的蜜穴有意识地将我的肉棒倒吸住,又恰到好处地在给予刺激,即使我不做动作,让人忘乎所以的快感也会在我的大脑里占据高地。先前的抽插变成了搅动,她轻轻地顺时针扭动着屁股,我没有退缩,抱住了她的腰杆,我开始主动起来,剧烈的刺激已经快要让我决堤,而她也似乎感受到了这一点一般加快了动作。
我有一次在她的小穴里射精,热流几乎要溢出,她也似乎要脱力了一般动作慢了下来。
每天进行着这般淫靡的仪式,她站在花洒底下让那精液自然流出,我们一同走出了浴室,我在为她擦干身体的时候又起了兴致,她无奈,只好用手为我解决,她的套弄十分细致,她也按住我,阻止了我想要再度交欢的冲动,奈何我又射在了她的手臂上,她自己走了回去,用花洒冲洗了一番,回来了。
晚上,她睡得深沉,穿着我为她准备的衬衫,任由我从后面抱住她,嗅着她的发香。
清晨,一缕阳光照进了我的卧室,而在我面前的景色变了。
塔布拉翻了一个身,面朝着我,一只手枕着脑袋,盯着我,嘴角微微上扬。
“你是在笑么?塔布拉。”我问道。
“是……的哦。”她那银铃般的声音传入了我的耳朵,我呆住了。
“塔……塔布拉,你是在回我的话么?”我眼眶湿润了。
“我是在回答你哦。”她伸出手,拭去了我的眼泪。
“塔布拉!”我紧紧地抱住了她,她似乎也被吓到了,但还是接受了我的拥抱。
我嚎啕大哭,不知是过了多久,直到我泪水干涸,她一直如同一位慈祥的母亲一般轻轻地抚摸着我的脑袋。
“塔布拉?”我停住了哭泣,开始整理情绪。“你是什么时候开始会说话的?”我埋在她的胸脯里问道。
“嗯——什么时候呢?我也不清楚,大概我像往常一样早上睁开眼发现天已经不早想要叫你的时候,我发现我的声带已经可以用来说话了,于是我决定不叫醒你,给你一个惊喜。”
“当然这也要怪你,本来我可以更加早一些就说话的,你那么早的时候就教给了我‘塔布拉’那么复杂的音节,我当时还没有思索能力呢,只是机械地要学,结果我的声带就被我弄坏了,直到刚刚才修复好。”
“对不起,塔布拉。”我小声道,活像一个犯错的小孩。
“没关系的,你看,我现在不是可以和你说话了么?”她笑道。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有自我意识……或者说,认识你自己的?”我问道,抬头看着她。
“这个……我也不知道,大概就和你们孩童时期的从不记事到记事的转换,但是我最早的记忆……是你两个月之前带着我去买衣服吧?当时有好多的人看着你呐,你一点都不觉得害羞么?”
“你已经能说话了,那么你的姐妹们呢?”我问道。
“她们被我‘抑制’住了,虽然她们是我进化必不可少的功臣,但是为了整个族群的安全,她们将进化信息都传递到了我这里,她们仅仅是如同发条玩偶一般可以活动。”
我看着她,我忽然觉得这附近有些虚晃,乃至——不真实。
我忽然意识到了一些事情。
“你又要离我而去了么?你是个有着集群意识的个体,比人类高出太多太多。”我又抱住了她。
不知是什么力量将我们两人分开,她微笑地看着我,我伸手去抓,却扑了个空。
这是一场梦。
太阳已经照了进来,塔布拉没有移动,还是原来的姿势安睡这,我的手伸到了半空中,眼睛已经湿润了。
如果塔布拉会因为获得了意识而要离我而去的话,我宁可这一切从未发生。
想到这里,我坐了起来,轻拍了一下塔布拉的肩膀,她慢慢地撑起了身子,将凌乱的头发理到一边,她慢慢睁开了木质眼皮,晃了晃脑袋,我将她馋起,为她换上了衣装。
她更像一只会执行简单命令的机器人,又或是有着一些肌肉记忆的植物人,而不是超越了人类种族的真菌聚合物。
如我所愿的那样,塔布拉一直没有发生转变,直到三年后,我的二十九岁。
那一年,我想要带着塔布拉游历世界各地,在要爬上一座山时,再次,如同八年前一般,我踩空了一脚,摔到了山脚,塔布拉并无大碍,然而我的左腿,却在那次爬山里断了。
我昏迷了过去,同行的驴友为我拨打了急救电话,并好心地一同带着塔布拉前往了医院。
“你听说了7号病房的那个人了么?”走廊里,并排走的两位护士交谈着。
“听说了,听说了,真是笑死人了。他找了个木偶当老婆,结果还要背着那东西去登山,结果还把腿摔断了。”
“但是那个人偶,看上去真的好可爱哦……好想也买一个那样的当女儿。”
我苏醒了,眼前的,却是陌生的天花板。我想要动身,却怎么也动不了。
“你醒了,老板。”我看向声音的发出地,那是莉莉罗斯。“您可千万不要动,我去通知护士来。”她说着就起了身。
塔布拉依靠在一处椅子上,似乎是被莉莉罗斯凹好了造型,双手直放在腿上,坐着。
塔布拉的话,平时的动作更加放松啊。
一位白大褂的医师走了进来,跟在后面的是一位护士,护士为我换掉了手臂上的点滴。
“你的腿断了。”医师对我说,我被护士扶起了身,我看到自己的左小腿已经被替换成了粗圆的石膏。“我们没有联系到你的家人,最后经办公室决定,还是把你的腿截肢。”
“但是不是摔断的,是有基础病。”他话锋一转。
我抑制住了院方随意对我截肢的疑问,“有什么基础病?”
“是一种罕见的疾病,我们发现你的左小腿腿骨在摔断之前依旧有了一种奇特的腐烂现象,但是不知出于何种原因,那样的腐烂没有引起你的炎症反应,所以错过了治疗的最佳时机,具体致病原因不明。”
“你们难道没有什么大致推测么?”我问道,“我怀疑你们武断地对我进行截肢,我要求上诉!”我骂道。
“我们……推测是一种真菌感染……”
听到这个,我一时无话,心情平静了下来。
“对……不起……”
两个月后,我急忙出院,杵着拐杖,前往了办公室。
坐在办公椅上,看着窗外的俯瞰的风景,回头看了看塔布拉,她似乎是发现了我的视线一般将头转过来,看着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找出了一张纸。
立嘱人:耶丽雯·D·亨利
性别:男
生于……
现在……
本人无亲无故,不曾有子嗣,莉莉罗斯·罗格是我的秘书,也曾经是我父亲的秘书,对耶丽雯集团尽职尽责,在我死后,将本人所持有的耶丽雯集团的56.3%的股份与名下所有财产全部捐赠给医疗慈善机构,该捐赠不抵消当月耶丽雯集团因缴税务。
本人在此明确,订立本遗嘱期间本人神智清醒且就订立该遗嘱未受到任何胁迫、欺诈,上述遗嘱为本人自愿作出,是本人内心真实意思的表示。本人其他亲属或任何第三人均不得不得以任何理由对继承人继承本人全部遗产及权益进行干涉。希望大家尊重本人的遗愿,和平处理遗产继承事宜。 此遗嘱一式二份,我留一份。
我又抄了第二份,将其放入信封,寄往公证处。随后,牵着塔布拉的手,深夜,前往了耶丽雯其下的木工厂。
我下了车,告别了时机,背着塔布拉,拖着行李箱的汽油,走了进去。
我这一生真是荒唐,竟然为了这一己私欲,将着潜伏菌带到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我摇了摇头,最后一桶汽油已经倒完,在这黑夜里,我牵着塔布拉的手慢慢走着,我坐在最大的一处木材上,塔布拉同我一同坐了下来。
我长叹了一口气,从裤兜里掏出了打火机,打了一下,看着火苗慢慢燃烧。
我没有办法赎罪,但是我也没法直接认罪,但是我有一个想要尝试的东西。
如果一切真的如我设想的那样,塔布拉是这菌群的母体,而若是塔布拉与我一同在这大火里消逝,能否阻止拉诺图真菌的扩散,能否让发生在我身上的疾病不发生在其他人身上?
我将打火机丢在地上,火苗瞬间沿着汽油的路径蔓延开来。
身边的毕波声四起,烟雾开始有些呛人,我剧烈地咳嗽着,摔倒在了地上。
我将怀中的拉诺图真菌的培育书连同耶丽雯家族的关节结构丢入了火海之中。
“烧吧,统统都烧吧,一点痕迹都不要留下!”我捶地大喊道,没有顾虑右手的疼痛。
当我敲到第三下时,一股熟悉的力拉住了我,我听了下来,看向旁边。
塔布拉站在我身旁,用两只手一同拉住了我流血的右手,她看着我,向我摇了摇头。
“你不是,还有我么?”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发出了声音还是我出现了幻觉,从那嘴唇来看,她的确是说了这样的话,但是周围的环境太吵了让我没有听见。
“塔布拉……”我的声音沙哑了,她做出搀扶我的动作,我借着拐杖,站了起来。
看着这周围的火海,建材从上面掉下来,发出轰鸣的声响。
这仿佛就是一个礼堂。
我牵起塔布拉的两只手,一起捧在手心里。
“对不起,塔布拉,这么多年来让你受苦了。”
她摇了摇头。
“有一件事情我一直……忘记了……也不能说是忘记……”我苦笑了起来。
她歪着脑袋看着我,似乎有些不解。
“对不起,塔布拉,我……其实一直想要和你举办一个正式的婚礼……但是,说实话,我害怕。”
她依旧皱着眉头看着我。
“虽然我会光明正大地带着你去购物、去吃饭、去旅游……但是,我一直没有勇气和你结婚。”
“两个相爱的人,若是到最后都没有举行过婚礼的话,不会太可怜了么?”
我扔掉了拐杖,单膝下跪。
她似乎有些惊喜,抽出右手捂住了嘴巴,我没有让左手也逃掉,让它放在我的掌心。
我从衣衫里掏出一个木匣子。
“其实,我很穷……很抱歉今天……啊,我已经说了多少了抱歉了?”
“所以——很抱歉买不起一个像样的钻戒,但是我为你做了一个……”
我打开了木匣子,里面立着的,是一只木头戒指,仅仅是被粗糙地磨成了圆环状。
“其实……我趁着你睡觉偷偷给你量了指围……为了做这个戒指,我做坏了好多好多的木材……其实我是准备登到了那山顶再给你戴的,但是……谁会猜到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呢?”
她左手的无名指伸得笔直,似乎已经迫不及待了。
“你愿意嫁给我么,塔布拉?”我抬头看着她,等待着。
“我愿意。”这次,我不仅看见了她嘴唇了动作,更加听见了声音,那就是如在梦中一样的声音。
周围木材的倒塌声、房梁的崩断声如同一声声礼花在为我们庆贺。
我将戒指戴在了她那纤细的无名指上,她举起了左手,借着这火光,看清了。
她看向了我。“好漂亮。”
她对着我笑了,比她身后的大火还要灿烂,闪耀。
我们两人相拥,吻在了一起,坠落的流星不能让我们移动一分一毫。
我醒了。
我大概是噩梦初醒,却觉得自己现在所处的地方让人十分安心,仿佛是睡在摇篮里的婴儿。
面前的天花板有些陌生,却也有些熟悉。
这里是拉托内森林中我曾经睡过的小木屋,梁上的景色也如记忆里的一般单调。
我大概是枕在了什么东西之上,我的视线形成了一个微妙的角度。
“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
歌唱者轻轻地抚摸着我的脑袋,温暖的阳光洒了进来,让我有些睁不开眼睛,但是透过那影子,我又怎么会看错呢?
“是……塔布拉么?”我问道。
我枕在了金发少女的大腿上,她低头看着我,微笑道,“是哦。”
“我……为什么在这里?那一场大火……你又是……”
她做出个“无需言语”的手势,又指了指脑袋,闭上了眼睛。我也闭上了眼睛。
我立刻理解了真菌直接的消息交流方式——她们无限说话,无限书写,如同大脑让手动起来一般缄默,高效。
我与塔布拉的连接,从我未出生就开始了,我与她的相遇,是早已注定的。
早在母亲怀着我时,来往拉托内森林的母亲已经将拉诺图真菌带给了我,那时,我已经和拉诺图真菌完成了融合,对于拉诺图真菌来说,我是在夜空中的月亮一般独特的个体。
刻印在基因中的记忆不会被抹除,在我第一次踏入这森林时,我便感受到了一阵来自灵魂深处的呼唤,而呼唤者,自那时起就在帮助我了。
进入拉托内森林,我已经与真菌们完成了连接,我的各种感官得到了强化,这使得我没有迷路。
在那第三天的登山中,真菌们在我要撞上一块巨石之前为我织起了一张网,为我起到了缓冲的作用,没有让我摔在一块隐匿的利石上,在最后一天,是真菌们暗中为我指引了方向,让我得到了那本书,自那之后,我们便无法离开彼此了。
她们真正有了意识的时间要追溯到我将塔布拉组成为个体的时候,不同的菌株通过各个系统的连接开始认识自己的存在,她们将我认作造物主,而我将她们认作伴侣。
那一场噩梦,是菌群在向我传递信息,她们自那时便已经可以与我沟通了,但是在多次确认了我的意识之后,她们决定将那转变延后,直到那一场大火。菌群确定了我作为“人类”的死亡,她们判断“我不再有可能离开塔布拉”,完成了转变。
她们本怕火,但是完成了转变之后,我的求婚,象征着我加入到“她们”的请求,她们答应了下来,塔布拉开始拥有智慧,自我意识,思考能力,为了能够“让我们永远在一起”,木工厂内所有的拉诺图真菌连接在了一起,为了生存,开始了最后的演变,不计代价地开始变异筛选,在千钧一发之际,获得了抗火的性状。那些有着抗火性状的个体很快占据了主导地位,她将紧紧相拥的我们“记录”了下来,输入进了菌丝网络,而我再次出现在这里,也多亏了塔布拉。
我人类的身体已经被焚烧殆尽,她们读取了我大脑中的信息,结合了世界各地的知识,以自己的菌丝网络作为运算载体,复制出了有着一样身体结构的“我”,她们将我的意识输入到了这幅完整的身体,我的记忆被完全继承,我以真菌的方式重生。
我与塔布拉,至此,永远地结合在了一起,我们作为菌群的父母而存在。
我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