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霸王泣血,天津惊变

这一声“大风起兮”,没带半点儿戏腔的婉转,而是如同一口洪钟,在天桥剧场的穹顶上轰然敲响。

前排那些嗑著瓜子、端著盖碗茶的老票友们,手里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啪嗒。”

不知是谁手里的茶盖掉在了地上,摔了个粉碎。

但没人去捡,也没人低头。

三千双眼睛,死死地钉在戏台中央那个如同魔神般的身影上。

汽灯那惨白的光晕打在陆诚身上,他头顶那二十斤重的霸王盔,红色的绒球像是一团凝固的血。

八十斤的霸王枪,枪纂拄在木地板上,压出了一道深深的白印。

这哪是戏?

这分明是一头刚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绝世凶兽,正站在垓下的乌江边,冷眼看著这满座的凡夫俗子。

“呛才——!”

锣鼓点子再次催动。

按照《霸王別姬》的戏码,这会儿该是汉军围城,楚霸王四面楚歌的群戏。

四民武术社和铁拳馆的十几个精壮小伙子,穿著汉军的號衣,手里拿著白蜡杆子做的红缨枪,从两侧“杀”了出来。

他们都是练家子,身上带著真功夫。

这“打出手”的群戏,平时排练了无数遍,早就烂熟於心。

可今天一上台,全坏了。

他们不敢动。

真的不敢动。

陆诚就站在台中央,他没有刻意放出什么气势,但那一身“化劲”宗师的气血,被那二十斤的重盔一压,自然而然地向外辐射著一种威压。

就像是一头真老虎趴在羊群中间,哪怕它闭著眼,羊也会嚇得腿软。

几个演汉军的徒弟,拿著枪的手都在抖,手心里全是冷汗。

这————这怎么打?

师父这气场,稍微靠近一点,都觉得呼吸困难,仿佛那杆八十斤的大枪隨时会把自己捅个对穿!。

“上啊!”

侧幕里,周大奎急得直跺脚,压低了嗓子拼命挥手。

台下的行家们也看出了门道。

“嘿,这气氛不对啊。”

二楼包厢里,程老先生眉头微微一皱,手里捻著佛珠,“这帮配演的小子,被陆老板的势”给压住了,这戏要是接不上,可就干了。”

就在这满台僵局、戏眼看要断了的当口。

“喝!”

一声狼崽子般的低吼从汉军阵中猝然炸响。

陆锋咬破了舌尖,借著那股子血腥味和疼劲儿,硬生生顶破了陆诚那如渊如狱的威压。

他双眼赤红,端著白蜡杆子,第一个往前重重踏出了一步。

紧接著,是一声闷雷般的沉喝。

顺子一跺脚,那铁塔般的身板虽然还在微微发抖,但手里的枪桿子却握得死紧,跟著陆锋並肩站了出来。

“咱们是庆云班的爷们,不能给师父塌台。”

小豆子平时最是跳脱怯懦,此刻也狠咬著后槽牙,像条滑溜的小泥鰍似的窜到了最前头,手心里的汗把枪桿都浸透了。

这三个最先入门的亲传弟子,呈个“品”字形,硬生生顶著那股子几乎要將人劈开的煞气,率先亮出了枪锋。

有了他们三个带头,后面那些被震住的徒弟们猛地打了个激灵,骨子里的血性被激了出来,也纷纷涨红了脸,咬著牙跟了上来。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陆诚动了。

他没有去苛责徒弟们,而是脚下一个极其缓慢,却又重若千钧的“蹉步”。

“咚。”

木地板发出一声呻吟。

陆诚单手倒提著那杆八十斤的霸王枪,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那群瑟瑟发抖的“汉军”身上。

他没有用蛮力,而是將体內的【钓蟾劲】微微一转,化作了一股“引劲”。

“尔等鼠辈,也敢拦某家的去路?!”

一声断喝。

陆诚猛地將霸王枪抢起。

“呼—!!!”

一股狂风平地而起,那是八十斤纯铁划破空气带起的恶风。

前排观眾甚至能感觉到那股子夹杂著寒意的风扑面而来,吹得头顶的汽灯火苗疯狂摇曳,忽明忽暗。

“杀!”

陆诚的枪,並没有扫向徒弟们,而是贴著他们的头皮,以一种极其精妙的弧度扫了过去。

那股子带动的风压,瞬间打破了徒弟们心头的恐惧,反而激起了他们练武之人的本能反应。

“挡!”

顺子带头,十几杆白蜡枪本能地架了起来,迎向那不可阻挡的枪锋。

“当!当!当!”

一连串密集的撞击声响起。

没有用死力气。

陆诚的枪,在接触到白蜡枪的一瞬间,那股子足以劈山断石的明劲,瞬间化作了绕指柔的“化劲”。

看似凶猛无匹的一枪,实则像是一阵狂风拂过柳枝。

十几个徒弟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推力传来,身不由己地向后连退数步,阵型瞬间散开,却毫髮无伤。

“漂亮!!”

台下爆发出一阵震天的叫好声。

“这“把子功”,绝了,举重若轻,这才是真功夫。”

“那桿枪少说也有几十斤,在他手里跟灯草似的,这得多大的腕力?”

观眾们看的是热闹,看的是那种秋风扫落叶般的霸气。

但二楼包厢里的马大师、程老先生,还有那些懂行的武师们,却看得头皮发麻。

“举轻若重易,举重若轻难。”

程老先生一拍大腿,激动得鬍子都在抖。

“把几十斤的真傢伙,使得像纸糊的道具一样,收发自如,不伤人分毫————陆老板这功夫,已经入化境了!”

锣鼓声一转,从急促变成了淒凉。

“呜——咽“6

杨宝忠的京胡响了。

那把被陆诚修好的老红木京胡,在杨宝忠的手里,拉出了一段催人泪下的《夜深沉》。

琴声如泣如诉,仿佛乌江畔的秋风,吹冷了英雄的血。

“大王一””

——

一声娇柔,悽美的呼唤,从侧幕传来。

全场的喧闹瞬间平息。

一袭明黄色的鱼鳞甲,头戴如意冠,身披斗篷的梅兰芳,碎步轻移,如同踩在云端一般,飘然上台。

虞姬。

这一刻,台下没有人觉得那是个男人扮的。

那种柔到了骨子里,美到了极致,却又带著一股子玉石俱焚般刚烈的气韵,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便是四大名旦之首的功力。

梅兰芳走到陆诚身边,微微仰起头,看著眼前这个不可撼动的霸王。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匯。

一刚一柔。

一阴一阳。

陆诚眼中的煞气,在触及到那双盈盈秋水的眸子时,奇蹟般地融化了。

他那挺直如剑的脊樑,微微弯下了一分。

那不可一世的楚霸王,在心爱的女人面前,终於露出了他最柔软,也最脆弱的一面。

“妃子————”

陆诚伸出那只刚才还能轻易扭断別人脖子的手,颤抖著,虚虚地悬在半空,想碰,却又不敢碰。

那种英雄末路的悲凉,那种护不住心爱之人的无力感。

不用任何夸张的动作。

只凭藉那一个微缩的肩膀,那一个颤抖的指尖。

瞬间,將整个剧场的气氛,拖入了无底的深渊。

“天吶————”

头排的一个贵妇人,捂著嘴,眼泪瞬间就流了下来。

“这霸王————看著太让人心疼了。”

就连二楼包厢里,一向杀人不眨眼的马大帅,也默默地放下了手里的雪茄,眼神变得看些复杂,似乎想起了自己当年打天下时的那些生死兄弟。

大戏,进入了最高潮。

【剑舞】。

梅兰芳双手持著鸳鸯双剑,在淒凉的楚歌声中,翩翩起舞。

剑光如雪,身段如柳。

那是为了宽慰大王,而作的最后绝唱。

就在这淒绝的剑舞之中,场面面里突然传出一道幽咽声。

是阿炳!

这位瞎子琴师,不知何时也坐在了乐师堆里,手里捧著他那把视若性命的旧二胡。

他虽然双目曾失明,如今虽重见光明,却依旧戴著墨镜。

那颗被乱世和苦难熬煮透了的心,把那股子英雄末路,红顏薄命的悲凉“看”得比谁都真切。

杨宝忠的京胡是“骨”,清亮,激越,透著不甘。

而阿炳的二胡就是“血”,深沉,哀婉,如泣如诉。

他那满是老茧的手指在琴弦上揉、滑、吟、揉,拉出的曲调不再是单纯的伴奏。

而是化作了乌江畔呜咽的秋风,化作了八千楚国子弟的哀嚎。

两把绝世好琴一唱一和,交织缠绕,硬生生將这满堂的楚歌声,推向了让人肝肠寸断的极致。

台下的看客们,本就被陆诚的霸王和梅老板的虞姬夺了心神。

此刻再被阿炳这仿佛能把人心揪出来的二胡声一催,顿时倒吸凉气,定力差些的,眼泪已经啪嗒啪嗒往下掉。

陆诚坐在舞台一侧的太师椅上。

二十斤的霸王盔压在头顶,他纹丝不动。

他没有唱,也没有念。

他只是用那一双眼睛,死死地盯著台上舞剑的虞姬。

那眼神里,有爱,有痛,有不甘,有决绝。

【火眼金睛】的洞察力,让他在这一刻,捕捉到了梅兰芳每一个细微的动作,甚至能感受到梅兰芳那股子投入到了极致的“戏魂”。

“这才是真正的角儿。”

陆诚在心里默默嘆息。

他体內的气血,隨著那哀怨的琴声,开始缓缓沉淀。

他在酝酿。

酝酿著霸王最后的————爆发。

“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

“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梅兰芳唱完最后一句。

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决断。

“大王,妾身————去也!”

“唰!”

一道寒光闪过。

梅兰芳手中的长剑,毫不犹豫地抹向了自己的脖颈。

当然,那是道具剑,没有开刃。

但那一瞬间的惨烈,却逼真到了极点。

“妃子——!!!”

就在这一剎那。

陆诚,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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