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按照传统的戏码,只是坐在椅子上悲呼。

他整个人,连同那张沉重的太师椅。

“轰!”

竟然直接从原地“炸”了起来!

不是站起来。

是那一身化劲的气血,在极致的悲痛中瞬间爆发。

他一脚踢翻了太师椅,那张坚固的红木椅子直接在半空中散了架,木块四处飞溅。

陆诚如同一头受伤的孤狼,猛地扑向了倒在地上的虞姬。

“噹啷!”

那杆八十斤的霸王枪,被他狠狠地掷在地上,砸出一个深坑。

他半跪在地上,双手虚虚地抱著那具已经“冰冷”的娇躯。

没有嚎啕大哭。

没有捶胸顿足。

陆诚只是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张黑白相间的霸王脸谱上,眼角,竟然真的滴下了一滴血红色的眼泪。

那是他逆转气血,硬生生从眼角逼出来的一滴血泪。

“啊!!!”

一声压抑到了极致,仿佛从灵魂深处撕裂出来的怒吼,从他喉咙里滚滚而出。

这声音。

没有用任何內劲。

没有用任何戏曲的技巧。

就是纯粹的,一个失去了所有的男人的,绝望的悲鸣。

“嘣八””

伴隨著陆诚这声泣血的嘶吼,侧幕伴奏的阿炳浑身剧震,那乾枯的手指猛地一抽,竟是因情难自控,硬生生拉断了二胡上的一根琴弦。

断弦之音尖锐刺耳,却恰如其分地划破了凝固的空气。

阿炳满脸是泪,顺著那纵横交错的皱纹淌下面颊,但他没有停手。

仅凭著剩下的一根独弦,以不可思议的指法,拉出了一道尾音,死死托住了陆诚这股子衝破天际的悲壮。

“嗡————”

整个天桥剧场,三千多號人,在这琴声与悲鸣的交织中,集体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没有人叫好,也没有人鼓掌。

所有人都被这股子浓烈到了极致的悲凉给死死地扼住了喉咙,喘不过气来。

那个美国《时代周刊》的记者杰克,手里举著相机,手指僵在快门上,竟然忘了按下去。

他的蓝眼睛里,满是震撼的泪水。

“oh my god————“

他喃喃自语,“这————这不是表演,这就是一段真实的歷史————”

足足过了一分多钟。

大幕,在死寂中缓缓合拢。

直到那红色的丝绒幕布彻底遮住了那一人、一剑、一具“尸体”。

剧场里,才仿佛解除了某种封印。

“轰!!!”

就像是一座压抑了千年的火山,瞬间喷发。

没有掌声。

因为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他们扯著嗓子,红著眼眶,疯狂地嘶吼著。

“好!!!”

“霸王!!陆宗师!!!”

“绝唱,这是千古绝唱啊!”

紧接著。

“哗啦啦啦————”

一场史无前例的“大雨”,在天桥剧场里下起来了。

那不是水。

那是现大洋!

那是铜板!

那是金戒指,银怀表,翠玉扳指!

二楼包厢里的那些达官贵人,彻底疯了。

马大帅一把扯下自己脖子上的那条粗大的金项炼,狠狠地砸向戏台。

“赏!给老子狠狠地赏!”

“这他妈的才叫戏,这他妈的才叫爷们儿!”

那些平时扣扣搜搜的遗老遗少,更是把手上的扳指、兜里的银票,一股脑地往下扔。

戏台上的红色地毯,瞬间被一层银白色的光芒给铺满了。

这哪是打赏?

这分明是在用钱,去发泄他们心里那股子被震撼到无以復加的情绪。

后台。

大幕刚一合上。

梅兰芳就迅速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顾忌自己身上的泥土,一把抓住了陆诚的手,那双见惯了大场面的眼睛里,此刻全是敬佩。

——

“陆老板————”

梅兰芳的声音都在发抖。

“兰芳唱了半辈子戏,今天,是被您给带”进去了。”

“您这霸王,前无古人,后————怕是也无来者了。”

“就凭那一滴血泪,这北平梨园行的头把交椅,非您莫属!”

陆诚缓缓站起身。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將体內翻涌的气血重新压回丹田。

那股子浓烈的悲凉气场,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睁开眼,又变回了那个波澜不惊的陆宗师。

“梅老板过誉了。”

陆诚微微一笑,伸手摘下了那顶重达二十斤的霸王盔。

额头上,终於渗出了一层汗珠。

“若无您的虞姬,我这霸王,也不过是个挥舞大枪的莽夫罢了。红花还得绿叶衬,您这绿叶,可是比红花还要娇艷三分吶。

两人相视大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师父!”

顺子、陆锋带著一群庆云班的弟子,红著眼眶冲了上来。

“师父,您演得太好了。”

“外头都疯了,那大洋扔得跟下冰雹似的,戏台都快给砸塌了!”小豆子兴奋得又蹦又跳。

陆诚拍了拍他们的肩膀,神色平静。

“行了,都別咋呼了。”

“去,把台上的赏钱都收起来。”

“规矩照旧。”

陆诚一边卸著脸上的油彩,一边淡淡地吩咐。

“三成留给剧场,三成留给咱们班子的兄弟们分了。

“剩下的四成————”

他动作一顿,看著镜子里那张渐渐露出真容的脸。

“全换成洋面和药材。”

“一半送到南城的慈幼局。”

“另一半,买成伤药,送到那些因为抗洋人被打伤的武馆兄弟家里。”

“是,师父!”

徒弟们齐声应诺,没有一个人觉得心疼。

卸了妆,换上了那身熟悉的月白长衫。

陆诚坐在化妆间里,喝著顺子递上来的胖大海茶。

外头的喧囂还没散去,不少权贵都派了人来后台,想要请陆诚和梅老板去赴宴。

全被周大奎给挡了回去。

“陆爷说今儿个乏了,谁也不见。”

这也就是陆诚,换了別人,哪敢这么不给面子?

但偏偏,越是这样,那些权贵越觉得陆诚高深莫测,高不可攀。

“篤篤篤。”

化妆间的门,突然被轻轻敲响了。

这敲门声很有规律,两长一短。

这是江湖上紧急传讯的暗號。

陆诚眼神一凝,放下茶杯。

“进。”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精瘦的人影闪了进来。

是“赛时迁”李五爷。

这老贼今儿个没穿那身夜行衣,而是打扮成了一个卖菸捲的小贩,脖子上还掛著个木头箱子。

但他那张精瘦的脸上,此刻却布满了焦急和凝重。

“陆爷。”

李五爷反手锁上门,三步並作两步凑到陆诚跟前,连气都顾不上喘匀。

“出大事了!”

“什么事,慌成这样?”陆诚微微皱眉。

李五爷这老江湖,泰山崩於前都不变色,能让他这么慌的,绝对不是小事。

李五爷咽了口唾沫。

“陆爷,我这段时间一直在天津卫那边盯梢。”

“您让我查的那件事,有眉目了。”

“刘社长————还有那几位北方武林的前辈————”

李五爷的声音都在发抖。

“他们没被软禁。”

“没被软禁?”陆诚眼神一冷,“那他们在哪?”

“在————在虹口道场。”

李五爷咬了咬牙,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才说出来。

“日本人设了个局,根本不是什么武术交流。”

“他们不知道从哪弄来了一种西洋的毒药,那种药无色无味,喝了以后浑身酸软,內劲全失,就跟废人一样。”

“刘社长他们,中招了。”

“他们扬言————”

李五爷看著陆诚,眼圈都红了。

“他们扬言,三天后,要在天津卫的日租界广场,举办公开的武术大会”。”

“他们要让全天下的记者看著,中国武术的宗师,是怎么像猪狗一样被他们的武士砍掉脑袋的。”

轰!

化妆间里,仿佛平地起了一声炸雷。

陆诚手里的那个粗瓷茶杯。

“咔嚓”一声,化作了一团齏粉。

不是被捏碎的,而是被他体內突然失控爆发的一丝罡气,直接震成了粉末。

茶水混合著瓷粉,顺著指缝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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