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他隱约能看到了。

海平线上——西北方向—天际线与海面交匯的地方,出现了一排细小的、灰褐色的烟柱。像是冬天早晨远处村庄的炊烟,但排列得太整齐了,绝不是商船。

那是奥地利人的锅炉在全力燃烧。

他缓缓放下望远镜,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格雷维尔上校。”

“在,將军。”

“今天是个好日子。”

格雷维尔上校看了他一眼,那张苏格兰人的石头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了一丝笑意。

“是的,將军。”

韦尔斯利海军中將站在“君主”號装申司令塔里,透过狭窄的观察缝注视著北方。他的十五艘铁甲舰已经完成了战斗队形的集结—以“君主”號为首,排成一条绵延近两海里的纵列,间距四链,黑压压的烟囱全部吐著浓烟,就像一排列队的钢铁巨兽。

那五艘奥地利军舰正以惊人的速度从正北方向衝来。从烟柱的移动速度来判断,它们至少在做十六节以上的航速。这个数字让韦尔斯利微微皱眉一他的“君主”號全速也不过十四节半,而且那还是在锅炉状况良好、海况平静的理想条件下。实际上,在海上待了四十七天之后,大部分舰船的锅炉多少都有些积垢,能跑到干三节就算不错了。

“距离?”他问。

“瞭望台报告约八千码,將军。”格雷维尔上校站在他身旁,手里攥著一份刚从信號室送来的报告。

八千码。大约七千三百米。还远。

韦尔斯利继续观察。那五艘军舰的轮廓在望远镜里越来越清晰—低矮的干舷,厚重的装甲带,前后各有一座巨大的圆形炮塔,舰体中部竖著两根粗壮的烟囱。整体线条流畅而凶悍,和他见过的任何一种奥地利军舰都不一样。

它们像五条灰色的梭鱼,笔直地朝封锁线扑来。

然后,在大约四千米的距离上,这五艘军舰做了一件令韦尔斯利困惑的事情。

它们减速了。

五艘军舰从纵队散开,转为一个鬆散的横阵,然后就那么停在了四千米外,像是在水面上散步一样缓缓平行於英国舰队的纵列方向移动。

韦尔斯利放下望远镜,回头看了格雷维尔上校一眼。

“他们在干什么?”

格雷维尔上校没有立刻回答。他正用自己的望远镜仔细打量那五艘军舰,眉头越皱越紧。

“这是哪个天才想出来的?让五艘船单独去面对三倍於己的敌军?没有纵队交战阵形,没有僚舰支援,和后方主力脱节了至少半个小时的航程”韦尔斯利海军中將用一种下诊断书的口吻说,“对面这位指挥官,要么是个刚出学校门的新手,要么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白痴。”

格雷维尔上校缓缓放下瞭望远镜。

“我同意您的判断,將军。从战术常识来讲,这確实毫无道理。”

韦尔斯利微微点了点头,正要下达接敌命令,格雷维尔上校却接著说了下去。

“不过,將军——”他的声音放低了半分,“我还是建议小心一些。”

“嗯?”

“这五艘船,”格雷维尔上校用下巴朝北方海面指了指,“我从来没见过。舰型、炮塔布局、水线以上的装甲带构型一全都是陌生的。我们在海军情报处的档案里没有任何关於这种军舰的记录。”

“你的意思是?”

“这些应该是奥地利人的新式铁甲舰,將军。而且保密级別非常高一我们的情报网完全没有拿到任何图纸或者规格数据。我们对它们的装甲厚度、火炮口径、航速极限一无所知。”

韦尔斯利沉默了几秒钟。

他承认格雷维尔的话有道理。一艘完全未知的军舰確实应该让人警惕—不知道它的装甲有多厚,就不知道自己的炮弹能不能打穿它;不知道它的火炮有多大,就不知道自己的装甲能不能扛住。

但他隨即在心里做了一个简单的算术。

他手里有十五艘铁甲舰。对面只有五艘。三比一。

科孚岛锚地还有三艘铁甲舰正在轮换休整——“赫克托耳”號、“典狱长”號和“防御”號。他已经在发现敌情的第一时间派快速通报舰去通知它们了。以全速航行,大约三个小时之內就能赶到战场。

赛普勒斯方向的霍恩比爵士倒是不指望了,远水救不了近火。

但那无所谓。十五对五。就算一对一,这怎么可能打不过?

他手下的这些铁甲舰—“君主”號装备两座双联装炮塔,共四门12英寸前膛装线膛炮,“蹂躪”號前后两座十二英寸炮塔,“苏丹”號、“阿伽门农”號各有自己的重炮名—

整个封锁分队加起来,十二英寸和十英寸的重炮超过三十门。这可是大英帝国皇家海军一百年来积累下的钢铁拳头。

无论奥地利人的新船有什么花样,三十门重炮的齐射之下,没有什么东西是打不沉的。

“格雷维尔,”韦尔斯利中將说,语气重新变得果断,“你的提醒我记下了。但我们不能因为不认识对面的船就畏首畏尾。皇家海军不是靠躲在港口里贏得战爭的。”

他转向传声筒。

“全舰队前进。航向正北。航速十二节。”

“君主”號的舰体微微震动了一下,螺旋桨转速提升,船头切开深蓝色的涌浪,开始向北方那五艘灰色的军舰逼去。

“信號旗—命令各舰:未经旗舰命令,不准开火。到二千五百码的距离上再打。”

他特意强调了这一点。

两千五百码一大约两千三百米。这是皇家海军在实战中总结出来的最佳开火距离。

在一八七九年的海上,火炮命中率是一个让所有炮术军官都头疼的数字。即使是训练有素的英国炮手,在四千米的距离上射击,命中率也不过百分之一到百分之三之间。三千米稍好一些,大约百分之三到百分之五。两千五百米左右一这是命中率开始显著提升的临界点一大约能达到百分之六到百分之八。再近到两千米,可以提升到百分之十到十五。

而如果能逼到一千五百米以內,那就是百分之十五到二十一几乎每五到六发炮弹就有一发能砸中目標。

当然,这跟自杀也没啥区別了。

所以,穿甲弹在海上是金子一样宝贵的东西。每一发都要算著用。在四千米外就开始乱射的人,不是勇敢,是愚蠢。

韦尔斯利中將打算用最经典的皇家海军方式贏得这场仗:沉住气,顶著对面的炮火逼近到有效射程,然后用精確的齐射撕碎敌人。

纳尔逊在特拉法尔加是这么干的。

他也会这么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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