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聆听吧，十六岁之诗
奇迹树对我说：
“养大她吧，带她回忆往日的一切。当万事俱备，过去与现在在未来的起点交汇，回到这片乐土，诵念她的名字，永恒，就将续写。”
………………
我从未触碰过如此柔软的生命。
把小女婴抱在怀中，就像抱住了整个世界。被那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注视，久违的幸福感跨越几个世纪的时光，重新拥抱了我。
她不像一般的孩子那样哭闹不停，而是好奇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触摸我的脸颊，仿佛那是她珍爱的宝贝。
她看起来……似乎不认识我？不过没关系，只要她是琉可忒娅就足够了。至于失去的记忆，就让我来带她想起吧。
亲爱的，你曾经在我十三岁那年来到我的世界，把我从一个可怜虫培养成一位女巫。今天我终于有机会为你做类似的事了。
奇迹树有自己的灵性，不需要我开口，无数的纸条就自行相互纠缠结合，在树冠中央形成了一间舒适的树屋。
我们的树屋就连布局都是和以前相似的。就在这里，开始我和小琉可忒娅的第一天吧。
………………
原来时光可以这样静谧。
她太小了，还不能活动，也不会说话，但仅用眼神和哇哇叫声就能让心有灵犀的我了解她的心意。
我学着其他母亲，为小小的她讲故事，逗她笑。咯咯的笑声让组成树屋的枝条都轻轻摇摆起来。
饿了，我就为她找来树上的果子。这是和她同源而生的奇物，一颗就能让人精力充沛一整天。
直到夜幕降临，听了一整天故事的她终于开始疲倦。我抱着她，久违地和她一起进入梦乡。
这是我们的第一天。
………………
阳光再度唤醒大地。
我睁开眼，却发现怀中的她已经不同了。
仅仅一夜过去，她却好像长大了一岁，不仅身体发育的速度很快，就连头上的金色的绒毛也长长了许多。
我惊讶地看着她睁开睡眼，冲我笑，眼中智慧的灵性远非昨天可比。
难道，对于新生的小琉可忒娅，一天时间就是一岁，一次睡眠就是一年的成长？
我没有深究是什么样的法术才能造就如此奇迹的效果。
我只是由衷地高兴，她完全回到我身边的时间，又提前了很多很多，甚至可以说近在咫尺。
一日为一岁，那么，你的每一日，都应该有不同的经历。
………………
虽然一周岁的她还不太会说话，身体的行动能力却很突出。我不得不紧紧盯住她，生怕一不注意她就爬出了树屋，从树枝上摔下去。
但生性爱动的小孩子还是需要自由空间的。在奇迹树的提示下，我还是寻到了树冠里最粗壮的那根树枝，让她爬爬看。
这下倒好，一整天时间，她都在前面爬得飞快，而我则在后面手忙脚乱地追。
如果不是周围的纸条随时准备着接住失足的我们，我是万万不敢让她在如此危险的地方打闹的。
夜幕再次降临，疯了一天的她叼着一颗果子，在我怀里沉沉睡去。
这是小琉可忒娅的第二天。明天醒来，她就二周岁了。
………………
第三天。
“姐姐姐姐！！我们下去玩！”
甚至不用我教，小琉可忒娅就会说话了。虽然还奶声奶气的，但已经能看出一点往日的影子。
我离开了奇迹树，带她第一次来到了地上。地上的花花草草，头顶飞过的各色鸟儿，每一样都让初到这个世界的她乐此不疲。
她有天生亲近动物的能力，即便是死而复生后的她仍然保留了这种天赋。
胆小怕生的毛冠鹿却对她亲近无比，甚至愿意载着她飞奔跳跃。
昨天的事重演了，怕她摔伤的我又追了整整一天。
直到她尽兴，我们才回到树屋。
夜幕降临。
“姐姐姐姐，为什么你这么漂亮呢？”
“因为姐姐是女巫啊。”
“女巫是什么？”
“这就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了。相传在神话时代……”
她听着故事进入了梦乡。
我凝望她的睡颜，不知不觉间已笑了很久。真的，很久没有这样美好的时光了啊……
不过道士的话我还记着，不能仅仅沉湎于此刻的美好，而要设法让她回忆起往日的种种。
有些事我不愿意回忆，也不忍心告诉天真烂漫的她，但想必，就算我不说，她也有一天会主动问的吧？
………………
第四天，她三岁了。
我们离开了奇迹树，来到了山下的小镇。
昨天，她曾经站在树梢上问我，山下一个个白色和红色的方块是什么。我说，那是人们居住的地方。她说想看，所以今天我们来了。
小镇虽小，可也有很多值得驻足的东西。她拉着我冲进一间间卖小零碎的店铺，和其他同龄的孩子一样叫唤着，姐姐我要这个！
我宠溺地满足了她的全部要求。
于是，一大一小两个外国人，大包小包从镇上卖了许多零食和玩具，一时间成为了当地的奇谈。
………………
第五天。
我们去了更远的县城。
这里有更高更整齐的方块房子，黑的白的红的各种跑得飞快的铁皮汽车，有画着白线和黄线的街道，有挂在铁杆上的，有规律地在红黄绿三色之间变换的灯。
街边有更多五颜六色的店铺，空气中弥漫的酸甜咸香轻易地勾动了小琉可忒娅的馋虫，于是我被她拉去吃了一顿香喷喷的羊肉粉。
她哧溜哧溜地吸着美食，幸福极了，看起来似乎一个人就能吃完一整碗。直到她突发奇想，在粉汤里加了满满一勺剁椒……
我不得不抱着被辣得哇哇大哭的她去买冰汽水。
………………
第六天，她五岁。
我们远行了，沿途，我们看到山野间散落的田地上，戴着草帽的农民开着突突怪叫的机器耕种。
虽然这里的田地破碎，也远不如欧洲平原肥沃，但我们仍然见到智慧的人们以自己的方式找到了一条生路。
我们看到东方人建立奇伟的工程，用一根根数十米甚至上百米的桥柱支撑一座座大桥，用子弹头列车把被崇山峻岭分割的聚居地连结起来。
她坐在在列车的窗户后，为周围呼啸后退的一切欢呼惊叫。
………………
第七天，我们来到了海边的大城市。忙碌拥挤的城市和生活缓慢的小镇仿佛不属于同一个时代，但它们偏偏就是同一个时代的产物。
二三百米高的写字楼构成了城市独有的天际线，玻璃幕墙上反射的是这个繁华世界的辉光。
行走在车辆与人流构成的现代洪流中，很容易就会被花花世界迷了双眼，然后失去方向。
我们去了电影院，荧幕上闪烁的光彩令人目不暇接。
我们去了体育场，人们脸上贴着鲜艳的贴纸，手中挥舞彩色的旗帜，为自己心爱的队伍呐喊加油。
小小的她还不懂，但也很高兴地和大家一起欢呼。
我们去了游乐场。
都说和心爱的人一起乘坐摩天轮，抵达最高点时接吻是最浪漫的事，可惜现在的她只是小小的她。
我心想，以后有机会一定要把浪漫补上。
我们甚至去了学校。
虽然她不需要上学，但还是偷偷溜进学校里，和别的孩子玩得很尽兴。
有些孩子想欺负这个容貌发色都太过惹眼的小姑娘，却被运动能力超群的她打得四处乱窜，连声求饶。
我在他们的家长兴师问罪前拎着小琉可忒娅溜走了。
夜幕降临，城市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我们在小吃街把所有她喜欢的东西都尝了一遍，然后去了最热闹的广场。
这里的老人们时髦不输年轻人，呼朋唤友一起在动感的音乐中舞动身躯。
她学着大人们的动作，在舞蹈队伍的最后像模像样地跳了起来，引起阵阵哄笑。
………………
又是一个夜晚。每到这时，我都会抱着小琉可忒娅，给她讲女巫的故事。而她会静静地靠着我的胸口，好奇地睁着大眼睛，直到困意来袭。
夜灯的暖光下，怀中的她精致得像个洋娃娃。如今的她，已经有了曾经的三四分模样。
“姐姐姐姐，你给我讲了那么多女巫琉可忒娅的故事，为什么从来没有讲过你自己的呢？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成为女巫的！！”
“这个啊……明天我们就坐船去欧洲好不好？那是我的故乡，也是你的。到了那里，我会告诉你我成为女巫的地方在哪里。”
“好呀好呀！！嗯……唔，不过，姐姐，既然你和琉可忒娅姐姐很熟悉，为什么我从来没看到你给她打电话呢？倒是和那位塔拉萨姐姐打过几次。”
我心中一颤，还是问到这个问题了吗？
“睡吧，睡吧。后面姐姐都会慢慢告诉你的，不要着急。来，姐姐给你唱摇篮曲……”
她的呼吸逐渐平稳，再次进入了梦乡。
“哎……”
我无声地叹息。面对如此天真烂漫的她，有时候，真的不忍心把残忍的过去告诉她啊。
………………
第八天，她七岁了。我们登上了去欧洲的远洋轮船。
在温暖和煦的海风中，她兴奋地撑着船舷往蔚蓝的大海上看，又在甲板上跑来跑去，整艘船的海员和客人都被活力四射的她感染。
………………
这个晚上她睡了很久，一睡就是一周还多，我只能告诉别人她被我关在船舱写作业。
她的第九天终于还是到来了。但这次她醒来的不是时候，风暴正在海上酝酿。
吃过早餐，海上风暴降临，浪涛汹涌。虽然船体是安全的，但夸张的颠簸和雷暴的咆哮还是吓坏了她。整整一天她都缩在我怀里，直到睡着。
………………
第十天，她九岁了。
小琉可忒娅又睡了许多天，直接睡到了轮船靠岸。
我带她吃了法国家乡的美食，然后去了那个改变我命运的地方——曾经的法兰西王国边陲小镇外的树林。
就让真相渐渐揭晓吧。
当年的小镇早已在战火中消失了，但森林却还在，千年如一日地静静俯视着人间。
我很容易就找到了当年我和琉可忒娅第一次相遇的小小营地的位置，在这里搭了新的帐篷。
周围的景色换了又换，但我仍然可以精确地找到这里，因为在之前上千年的旅途中，我每隔几十年总会回到这个对我来说意义非凡的地方，回味我和她美好的初遇，记下周围的变化并留下记号。
在小琉可忒娅眼中，这里只是一处普通的树林，但随着我的讲述，她渐渐沉浸到了我的故事里。
此前我只对一个人讲过自己小时候的事，那个人，也是她。
从出生在妓女家庭，因为过于明显的发色和瞳色被人们叫做“妓女的孩子”，又因为手背上眼睛形状的胎记被教士羞辱，被同龄的孩子疏远，到为了活命偷盗食物却被毒打，我把曾经对琉可忒娅毫无隐瞒的一切再次讲给了失去记忆的她。
许多年前第一次讲这些时，我全程痛哭流涕，但这次却只是平静地叙述。事到如今，困住我的早已不是童年的经历。
小琉可忒娅一开始还坐不住，但随着我的叙述她渐渐安静了下来，伸出冰凉的小手试图擦去我眼角的泪花。
听到我遭遇的那些过分的事，她生气地握紧小拳头，要去打那些欺负我的人；但想到这些都是一千多年前的故事，她又愤愤不已地蔫了下来。
记忆不在了，但她骨子里的温柔从来都没变。
“于是我就跑呀跑，就跑到了这里，你猜我看到了什么？一个点着篝火的温暖营地，火堆上架着滋滋冒油的烤肉。那只是最简单的肉食，和今天的美食没法比，但对当时的我来说，已经是一生都没法尝一次的美食了。”
我向她讲述了我们的初遇。
讲到我发现自己被绑起来，小琉可忒娅紧张地以为我遇到了坏人；讲到女巫小姐去掉我的胎记，小琉可忒娅兴奋地几乎跳起来。
就连琉可忒娅想自己一个人离开，我在森林里光着屁股追逐她的糗事我也毫无保留地讲出来了。
那如童话般美好的甜蜜直到今天仍在治愈我。
听完故事，小小的她听到我终于和倾慕的女巫小姐一同踏上了旅途，高兴地拍起小手。她还没意识到，故事的主角之一，就是她呀。
………………
又是一个静谧的夜晚。
临睡觉时分，她突然挤了挤我，手中拿着一捆我常备的红绳。
“姐姐，这就是琉可忒娅姐姐喜欢用的绳子吗？”
“嗯。”
“她为什么喜欢把姐姐绑起来呢？”